她总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脏。桌椅很脏，碗筷很脏，地板很脏，家具很脏……甚至空气中也飘浮着一层看不见的肮脏灰尘，不知不觉的沿着呼吸管道吸到人的肺里，再由肺扩散到人的体内，然后溢出来覆盖在皮肤表面。所以苏觉得周围的人也都是不干净的，每一次皮肤接触对于她而言都是又一次沾染脏物的折磨。于是忘了从什么时候起，苏就开始不与别人牵手，打闹，以及拥抱。
在不认识的人看来，苏是个苍白且孱弱的女孩子，克制，内敛。苏即使站在阳光下，也浑身透出一股忧伤，因为她从不像那个年龄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张扬而热烈。她像一朵雏菊，静静的在角落里开放，似乎谁都无法闯进包裹着她的那个安静世界。可是如果你问同学们，他们说得出来为什么苏总是那么安静，别人一般不爱去打扰她，她也不爱打扰别人，虽然这跟喜欢不喜欢这个人没什么关系，只是这个人有些……独特，只能这么说吧。在班里悄悄流行着一句话：“她不在洗漱间，就在去洗漱间的路上”，这句话就是说苏的，大家心领神会。这是不知道谁套用了那句咖啡馆的名言，大家却觉得用来形容苏再合适不过，于是很快就传开了。有时候老师来班里找苏有事情，也会有几个同学齐声用这句话来回答老师，老师看着这帮嘻皮笑脸的孩子，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苏每天早晨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漱间把抹布湿一湿，然后用湿抹布认认真真的将桌椅上下里外擦一遍，再去洗漱间用书包里随身带的一小快香皂把抹布洗一洗，回来平铺在刚擦过的桌子上晾干，她才能安心的在自己的课桌前面坐下来。这几乎成了她每天必完成的一个仪式。课间，苏去找别的同学也从不碰他们的课桌，更别说坐他们的椅子了。读中学的时候还是男孩子互相追逐打闹，女孩子喜欢牵着手一起上厕所的年龄。本来是有女生找苏作伴去厕所的，但是每次牵手去牵手回来，苏都要找借口再去一趟洗漱间。她觉得同伴手上有粘粘腻腻的汗渍，沾了自己一手很不舒服。渐渐的，别的女生就很少找她一起去厕所了，即使一起去，也是自觉的保持一段微妙的距离。
男生们就更不敢招惹苏了。一次，班上有个男生带了个石榴，课间一帮男生就用石榴仔当武器互相攻击，谁被击中，石榴仔就会粘在谁身上。激战之间，一颗石榴仔不偏不倚打在了苏的脑袋顶。苏皱着眉从头发上捉下来粘乎乎的石榴仔，立刻摔下书本冲向洗漱间。上课铃响以后，苏才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在同学错愕的眼神中走进教室，接下来的那堂课，苏的头发不停的往下滴水。坐在苏后面的男生就是“肈事者”，看着苏头发上滴下来的水珠，他觉得这比让苏骂他几句甚至打他几拳更难受。苏的苍白，忧郁，和孤单都因为她姣美的容颜而被宽容，于是苍白就成了白皙，忧郁就成了稳重，而孤单也就成了安静。无论哪个同学，一提起对她的印象，就想起了课文里的清莲，想起了周敦颐那句“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但是这样的女生，一旦本人不热络，就容易让想和她做朋友的女生敬而远之，让想追她当女朋友的男生退而却步。于是苏和别人之间总是疏离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罩子。
其实不只是学校，家里也都是一些在苏看来难以忍受的东西。比如说妈妈养的狗，被放养在后院。苏觉得狗身上粘染了许多后院的灰土，细菌，或者还有跳蚤？每天妈妈把狗放进屋里喂食的时候，苏都把脚高高的抬起来，以免狗湿湿的鼻子蹭着自己的腿。姐姐的猫倒是洗得很干净，但是苏讨厌猫身上掉下来的毛飘的屋子里到处都是，弄也弄不掉，几乎令她发疯。爸爸养的花没有毛，可是一盆一盆花摆放在洗手间里，苏怀疑叶子上的污渍是洗手间里不干净的空气凝聚上去的。爸爸妈妈姐姐也都习惯了苏不停的洗啊洗啊，她亲手洗过的餐具她才肯放心用，她的衣服都不是被穿坏的而是洗得越来越薄最后洗坏的，她每天不管学习到多晚也一定要洗个澡才睡觉。苏的大部分生活就是在不停的清洗中过去了。
苏为了躲妈妈的狗、姐姐的猫，为了躲家里面让她感觉不舒服的脏东西，只好躲进自己的房间里。可是房间屋顶上有一块墙因为潮气而发了霉，这块发了霉的墙让苏痛苦不已却无处可逃。连续几天的夜里，苏都做同一个梦，她梦见屋顶那块墙上灰绿色的霉菌迅速地扩散，扩散，不久就布满了整个屋顶，接着四周的墙壁也都密密麻麻爬满了霉菌。霉菌一刻不停地蔓延，又从墙壁爬到了苏睡觉的床上，爬到了苏的身上。苏却动弹不得，眼看着自己身上一点一点发了霉，变成了恶心的灰绿色。苏大汗淋漓的从梦里醒来，打开灯看看屋顶上那块霉菌并没有扩散，她又从作业本里撕下来一张白纸，搬了凳子摞在桌子上，爬上去将那块发了霉的墙用白纸糊起来，苏才不再做那个噩梦了。她做了另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童年，妈妈挥手抽打她了几巴掌，她眼前立刻有金色的蛾子飞舞，蛾子翅膀上的粉落下来扑得她张不开眼睛。她于是把下水道里浸着黑汁的米粒掏出来安静的吃掉了，因为妈妈嫌她洗锅的时候没有刮干净米饭，浪费了粮食。妈妈在旁边看着她吃完了从下水道掏出来的米粒才走开。她走进厕所，用手指抠着嗓子眼儿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又吐了出来，很难受很难受。可是她觉得分明有一些黑色的东西滞留在体内，开始慢慢腐蚀自己的五脏六腑，无声无息的占领自己的肌肤，以及周围的一切东西。
“铃……”闹钟声响，苏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见屋顶上发了霉的地方被糊上了一张白纸，她躺着愣了一会儿神，模糊的记起那张纸似乎是自己糊上的。可那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吗？还是什么时候？有一些事情，无论是因为时间久远，还是因为不情愿记住，总之她已经记不起来了。的确，吃着脾气温婉的妈妈准备的早餐，就像其他任何一个幸福家庭的孩子一样，苏怎还能记得起当初更年期的妈妈曾是怎样的暴戾？伤口愈合，留下了难看的疤，可是这疤为何而留，都已经忘记。妈妈忘记了，爸爸忘记了，姐姐忘记了，最终自己也会忘记吧。只是每每都会下意识地小心不去碰触曾经刻骨痛过的地方，即使它看上去已经好了，就像那块敷了白纸的墙。多年以后，或许谁都不知道那张白纸为何贴在了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