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相信,我的生命出现过那么一幕:午后阳光将尽的小楼台上,撒遍了一树雪白梨花的剪影。斜倚楼台的是梨花般洁白的深衣加上月白轻蓝的鹤氅,边上紧挨身子的箫在醉人的春风微曛下睡着了,我手上有酒,温润的白玉杯,琥珀般的花雕酒。——而过了长久的岁月,终于有愿意在这天外梨花下停止的人,隔一树梨花而携手。
浅笑青颜,纵然有不捱风月的苍白,那算得了什么?人生在世,有自己所谓的享受,便一切都可抛开了。
笑问西方宝树婆娑,哪及得上我这开在春日却如冬雪的梨花娇艳?
我在人世漂泊,忘了我那开在天边的梨花,忘了我曾倚靠过的小楼,甚至,忘了那倒在我怀中甜甜沉睡的紫竹箫……
人在漂泊的日子里麻木了。
记得有人对我说过,连吸血鬼都是怕寂寞的,所以它希望世界上的人都变成它的样子,这样它就觉得人才是怪物,而自己,是正常的种族。当然,这是荒诞可笑的。
然而我执着小楼孤夜闲弄影,明月花底唯伴箫的时候,总是张望暗沉沉月色尽头。皓月之后是阴暗,这个本没有错的。天边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在梦里追忆那份感觉罢了。
我闭着眼在城市的盲道上行走,让那些凹凸的小硬块不断地按摩着脚底,越走,越是含了一丝笑意在唇角。——你感受过黑夜独自行走的滋味么?前提是合上双眼。那是一种妙秘的感觉,世间一切似乎都消失了,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全化成了耳边微风的细语低喃。你会觉得黑暗中路似乎变得更宽广,周围的环境似乎更开阔,平日你觉得讨厌的喧闹声在漆黑的环境里逐渐淡却,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人,生存在这广阔无限的空间里,你潇洒吧,游荡吧,恣意地绽开你眉心的笑意吧,空气里飞扬着你自己的所有快乐与欢悦,让这些快乐与欢悦蔓延进整个空间,那么,世界就这样被你剥夺了。此刻,你的眼前不是闭上眼后的黑暗,而是无尽的光明与企盼。
很多年前,我就发现黑夜是我的世界,我的空间。
我在漂泊中得到了什么?
我的肉体越来越疲惫,我的灵魂越来越苍白。
行走在城市营造的林荫道上,两旁是浓密而寂静的桂花林,苍白的月光正穿透了桂花的芳香,纷纷点点洒在我行走的路上。眼前的光斑蓦然地一阵模糊扩大,于是,我的手已自然地扶在桂花树上,甚至,连额头也悄悄地吻上了那顶着一树繁花的树干——等神思清明,发觉自己只是偶然地晕眩一下时,不由无奈地苦笑。猛一抬头,却发现自己那抓牢树干的手指,已非昔日的温润修长,而是枯燥苍白。那凹凸的指节,不由想到我那同样凹凸的紫竹箫。我的骨节,它的竹节,当我的骨节在它的竹节间弹跳,它是什么感觉呢?是无奈,不忍,还是沉默?——它是不会沉默的,它在我的指节跳跃下,强迫发出附和我的声音,它在代替我,宣泄我想宣泄的一切。
——紫箫明月底,翠袖暮云寒。
人的每一个生死轮回可以有多久?我不知道,那么,我又能在世上呆多少日子呢?我也不知道。
穿越林荫道,外面的月色更是皎洁,我这才想起,又过了一个十五月圆夜了。天上月圆,人间人未团圆。这种日子,漂泊的人都应该早已习惯。
在现实,我永远是个装傻的孩子,抱着千年的心思,在人世浅笑低吟。永远不让世人看透自己,在勾心斗角与利欲熏心的人世周旋。
人都在努力劝着自己莫要勾起记忆,而我,偏偏是个活在记忆中的人。数几年前,爱我的人离开尘世,我爱的人魂归天国,然后,我就发现我的灵魂开始沉默,直到麻木不仁。从此之后,爱我的人我不爱,我爱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脑中唯一清醒的意识,就是知道自己尚背负着一种被称作骨肉亲情的责任。离开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总以为可以减免心头痛楚,却不料,那只是安慰自己的借口,紧随而来的,只有与日俱增的彷徨和寂寞,不断吞噬着灵魂。人的一生都是残缺不全的,那反而是一种别样的美好。因此,我从不曾怨恨什么,也不曾悔恨什么,反而坦然地浅笑一声:我本天上仙,因何落凡尘?
当有在我耳边反复吟哦着清高二字时,那时我已沉醉。——本来是不好的词语,却逐渐变成了入时与应时。这本是无奈。拈杯,对月,沉眉,敛容,含笑,酒香丝丝缭绕,侵入鼻翼,却突然哼出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这一句,哼给谁听呢?不是你,也不是我,那只是早已渗入骨髓的呓语,在很多年前随着碎梦刻入灵魂,伴随着在人世漂泊流转,却始终触摸不到那隔了一树梨花,带着梨花清香的手。
有人说,你不是已经很闲逸了?但你可知道,闲逸的人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莫要以为闲逸无关风月,其实,闲逸都是风月之后残留的恶果。
梨花终会开败,而寂寥的人终是会走。人的倦怠驱逐了执着,纵然我再回想那天外一树热闹的梨花,还有花下含笑等候的人么?过往的人中,没有人与之执手,因而,不如四处漂泊。带一片轻风撩起的花瓣,化入这洁白月色,渐渐,步入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