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在幽暗灯光下,握一柄小刀,拿一段在灵山觅得的良木,刻一根凤头的簪子,镶嵌一颗晶莹的珍珠。会在清风明月里,着一身白衣,对一池秋水持剑飞舞。会在柳叶飘飞之下,倚着那躲避在阴暗中的假山,吹笛弄箫。我也会隔着池水,远远望着月光下,柳枝底,好友挽着双髻,着一身暗绿鹅黄的曲裾深衣,跪坐在太湖石上,俯首缓缓吹着陶埙。——那是旧时月色,秦汉风骨。俨然望去,仿佛往生模样。
黑夜,永远是我的时间与空间。我会在黑夜忘记一切白天的劳碌与奔波。白天是披着人皮的偶,黑夜是脱下人皮的魂。我始终相信我是来自远古的精魂,我选择性地走过秦汉,走过唐宋,跳过明之后的时期,直接到了现世。但我到现世的时间实在少之又少,因此,我依旧是古人。
剑器是一件神奇的物品。它已经超越了它的形式。它轻灵瘦长的身子,冰寒却闪烁着灵气的上下双刃,雪亮的剑锋直可映衬人的眉目,那瑞兽的青铜护手在月光下时时泛着一点两点的冷光。然而,这些都是美好的感觉,握着梨木的剑柄,那温润质感透肤而来,时时用手指摩挲那丝丝圈圈的肌理,本已极其平滑的木质更是柔滑如丝。如若美人温婉的臂,握上去,便是醉人感觉。
剑如美人。
如今龙泉的剑已经失去了古朴庄重,多了华丽与招摇。
在龙泉剑器庄内徘徊,望着一柄柄造型精美的剑,偶尔会找出些古老的意味来。吴越之地多出名剑,铸造之术,尤其发达。或许,这也跟南北地形有关。北地开阔,古时作战多用车马,手搏兵器自然不见长。而南方地小,只能手刃相斗,对剑的需求更大。名剑之中,看楚有龙泉,秦有太阿、工布,吴有干将、镆耶、属镂,越有纯钩、湛卢、豪曹、鱼肠、巨阙诸剑。可见还吴越之地占多。
有人问我,越宽的剑,是否越重。其实,不然。剑宽了,则薄。而剑窄了,则厚。剑是不可能做到越薄越窄或越厚越宽的,这样会远远降低它的杀伤力。剑之招式,乃以劈、砍、崩、撩、格、洗、截、刺、搅、压、挂、云等为主。如写书法,或作写意,起,行,提,顿,点,撇,抹,收,面面俱到,刚柔相济,挥洒自如,轻灵秀异,又不失柔美。我既是越地之人,更始偏爱于此了。虽研习不精,只知皮毛,然而,其间之情,却自信无人可及。
东方的剑较为轻灵狭长,剑尖较短,因而国人是长于“刺”。而西方剑宽而短,长于劈,砍。也许这也是国人中为何文人也爱佩剑之故了。晋代起,中国文人便爱佩剑出行。但所配之剑,少有真剑,很多都不过是装饰华美的木剑而已。剑之格致,如人之衣裳。三尺之剑,身高体壮者佩之。二尺五寸之剑,体格中等之人相佩,二尺之下,当是体弱之人所使了。我不称强,所舞之剑正是中档长短。而三尺青锋,也曾侍弄,发觉甚是趁手。
银月之下,把玩一泓清光闪烁的青锋。清秋之时,水岸边的柳树叶已发黄,幸而是在江南,因而在那黄色中还是绿意偏多。夜风撩人,柳叶也片片飞落,伴着我舞剑的身姿,那身影与柳叶一道,落上银月下的水面。如同古老的傀儡皮影戏,诡秘,却又出奇的柔和。连剑器的杀伐之气都被这温柔的柳叶和细碎的月光荡涤得片然不存。我在这样的湖边,这样的树下舞剑,没有情人的呼吸之声,却有唏嘘着的夜风为伴。而我舞剑,又几乎从不讲究布局章法,信手拈来也。更似写意了。月光温柔,远似情人手。
俯首之时,再看自己双手,不禁失笑,既而沉默。
这双手,抚过古琴七段弦,按过雅箫八洞孔,握过青锋三尺剑,拈过狼毫一茎香……然而它又沾染了多少湿漉漉,意悬悬人间俗气?然而,我却是明白,该沾染的,依旧还需沾染,谁叫我们是人,而不是神……
放下长剑,略微倚靠着杨柳岸歇息片刻,气息平定之后,再握起一边的雅箫。
箫有数种。八孔琴箫,亦名雅箫,乃我之所好。琴箫幽静典雅,因而经常与古琴相搭,被更名为琴箫。而六孔方是洞箫,因其音色较亮,凛然悦耳,历代称之为凤凰箫,南乐中多用尺八,五孔,声调低沉,长度为古鲁班尺之一尺八寸为定,开五个音孔,前四后一,如今日本的尺八箫,也正是我国唐代所流传过去的南洞箫了。记得尺八中有一类树脂制成的,叫作悠。其好处在于音质圆润,共鸣及强,因而被时人所采用。
然而,我爱箫,却非要竹箫不可。那才是真正浑然天成的韵味,尤其紫竹箫,更是妙曼。一根竹子,一经采下,烘撬蒸煮,打磨雕琢,开孔校音,等等等等,不厌其烦,往往入山采集好竹百根,花上数月乃至一年半载之功,估计也就出一两管好箫,甚至,一管不成。箫之竹材,可用苦竹,淡竹,紫竹,更是选用江浙一带等的竹子为上。因江浙一带,雨水充足,土壤肥硕,所产之竹,质地强硕细密,对成品后天气适应性强度大。
平生最爱邹箫。邹乃邹叙生,苏州人氏,制箫名家。或许,是江南人之故,邹箫的样貌更合我胃口,而其音色似乎更是委婉缠绵一些,刚直之中透了些许细腻,箫身干净利落,无多余装饰,爱屋及乌,甚至觉得连箫材上的竹纹斑点,都是恰倒好处,不失优雅。
从朋友处得一邹箫,不料今岁秋天干燥,悚然发觉,箫吹口侧以及铜插口上有一道细细裂缝,当场抚箫扼腕。试吹之后,所幸音质音准未变,于是,急忙忙请好友用鱼线专门缠绕,在缝内细细添灌胶水,弥补过失。说到这箫裂,也实在和我的偷懒有关了。箫笛之类,侍弄久了,自然有其脾性。譬如日日侍弄,则日日湿润,膨胀程度固定,那么,箫笛每日处在一个状态。而突然间一月两月不去侍弄,由湿润变得干枯,秋风一起,不裂也就怪了。用朋友的话说,就是你不殷勤侍弄,连箫笛都生气了。我常苦笑,这世上,早苍白得只剩下做作与庸俗了,谁还管箫笛生死呢——我是对不起它们了。
家中笛比箫多,但对箫的感情更深。始终觉得笛不如箫雅,再加上如今日日谋生,在外忙乱,因而更是偏向于娴雅的竹箫。
爱箫的人,多爱幽静。也是我一直将住处远离闹市的原因。推开窗户,便是田野风光,迎风一曲箫笛,那时候可将所有疲乏劳累,一扫而尽。而月色铺满之时,也倚窗对月,焚一炉檀香,设一盏淡酒,侍弄一番丝竹,真是人生莫大的幸福。
这人世间,终究是真正的知音少。有箫无琴,有笛无筝也。就如同泼墨挥毫之后,只能将画挂于墙上,自作赏析。而一遭有知音突至,当然不吝相赠。不过,赠的数目,是日益减少。以前年少轻狂,自诩风华正茂,不管知音与否,有求画者则赠,而如今,却如手中之箫,委婉沉默,讳莫如深。无奈,风月扰人啊。
结交了许多志同道合的
“道友”,各自互相倾慕,共同往来。其中有尊为兄长者,定要赠极品箫,笛,埙于我。回想古人有赠琴之说,再看如今,也是千古知音难遇,一旦结交,纵然将自己深爱之物相赠,也再所不惜。我将那箫命名为“浴月”,主人自然是我屈无。不过添了雅瑟风流四字罢了,再在箫嘴下一节竹上刻“倾壶箫管黑白发,舞剑霜雪吹青春”一联。说起这诗句,还征求了许多友人意见才得已成功的。只觉惟有这两句话,才可搭配我之人,我之箫……而浴月二字,却也是有来由的,本欲定名醉月,后来看南朝宋齐梁陈时的舞蹈《踏歌》时,看一队绿衣少女边走边唱,哼出一句“君若湖中水,侬是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那时候,魂飞天外,只觉得自己此刻就在吴越之地,江南水岸,缓步行时,一队江南女子,踏地为节,联袂而舞,边舞边唱,何等醉人!因而立即定下箫名为浴月。
江南之人,或许本就多思多想了些,与这些所谓风雅,沾染日久,因而身心亦有些迂了。多了些轻狂与不屑。可是,俗世之中,本已折磨得人身心俱疲,不自珍重,慢作修养,如何捱得了岁月?
因此,依旧轻言浅笑,看那池边杨柳,月下箫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