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20、30年代,是国学研究的鼎盛期。胡适等人提倡的“整理国故”,使国学研究成为时尚,表现为:教育和研究机构竞相设立、青年后学踊跃投考、社会各界广泛关注、杂志和丛书纷纷出版、报刊上开辟国学专栏等等,发表大量国学研究论说。京、沪之外,扩展到西北、东北、闽粤、香港。
自 1922年北京大学成立文科研究所国学门之后,清华、厦门、燕京、齐鲁和东南大学等校相继组建国学研究所或国学院,辅仁、东北、西北、大夏、中国、齐鲁、正风等院校成立国学系或国学专修科。
1928年召开的全国教育会议上,甘肃教育厅提出《融合并发扬中华民族文化案》,要求从融合五族文化入手,巩固共和。其八项办法中的两条,一是大学院设立国学研究所,以整理国故;一是全国各大学均设国学专科(中华民国大学院编:《全国教育会议报告》,第182-184页)
傅斯年说过:“国故本来即是国粹,不过说来客气一点儿;而所谓国学院也恐怕是一个改良的存古学堂”。(傅斯年:《毛子水附识》,《新潮》,1卷5号,1919年5月1日)后来,傅斯年在1940年时说:“‘国学'一词,本与国医同其不通。清季有所谓存古学堂,本是呫哔咿唔之化身,不待论矣。以后章太炎谈国故,似胜于前矣。然国故一词,本为习用,即国朝之掌故也。乃太炎尽改其旧义,大无谓也。清末民初,人以国学二字为不妥,遂用国故;自国学专修馆之势力膨胀,此名词更通行,然此馆者,私塾之放大也。”( 傅斯年致朱家骅 (1940年7月8日),存台北中研院史语所)。表明他始终认为国学就是国故。
陈独秀认为:“国学是什么,我们实在不太明白。当今所谓国学大家,胡适之所长是哲学史,章太炎所长是历史和文字音韵学,罗叔蕴所长是金石考古学,王静庵所长是文学。除这些学问外,我们实在不明白什么是国学?” “国学”这一名词,“就是再审订一百年也未必能得到明确的观念,因为‘国学’本是含混糊涂不成一个名词”( 《寸铁·国学》,1923年7月1日,《陈独秀著作选》第2卷第516—517页)
郑伯奇认为:“本来‘国学’二字是很笼统的名辞,而国学运动云云更令人不易理解。是一种劝人研究古籍的运动呢?还是劝人研究一切中国的-----不论古今新陈,只要是中国的----文化、思想、学术、文学历史、地理、政治、经济,乃至中国的国民性、各地方的风俗习惯的一种运动呢?前者顶好不过劝人用新眼光读古书罢了。”(郑伯奇:《国民文学论(下)》,《创造周报》35号,1924年1月6日。)朱自清也认为:“我想‘国学’这个名字,实在太含混,绝不便于实际的应用。”(《现代生活的学术价值》1926年4月11日)
吴宓是清华大学研究院主要设计者和开办前期的主持者, 他明确宣布,“本校研究院在中国实属创举,他校如北京大学亦设国学研究所,然组织办法颇有不同”。吴氏更具体指出,清华的国学“取材于欧美学者研究东方语言及中国文化之成绩,此又本校研究院之异于国内之研究国学者。”(吴宓:《清华开办研究院之旨趣及经过》,《清华大学史料选编》第1卷,374-375页。)则是要求以西方学术观点来研究和整理中国的经籍、典章。
成仿吾认为从事国学运动的人,有三类:“1、学者名人而所学有限,乃不得不据国学为孤城者;2、老儒宿学及除国学外别无能事乃乘机倡和者;3、盲从派,这是一切运动所必需之物。这三种人性质虽稍不同,然而他们纯袭古人的非科学的旧法,思用以显耀一时,却是一样的。要想取科学的方法为真切的研究,他们都缺少科学的素养。他们的方法与态度,不外是承袭清时的考据家。所以他们纵然碰命研究,充其量不过增加一些从前那无益的考据。”(成仿吾:《国学运动的我见》,《创造周报》第28号,1923年11月18日)成仿吾成了创造社的主力。
曹聚仁认为:“科学之研究,最忌含糊与武断,而国学二字,即为含糊与武断之象征”。“各科学之命名,当合论理之规范。如天文学,吾知其研究之对象为天文;地质学,吾知其研究之对象为地质”。“国学定名之初,非经长期之考虑,但见陈吾前者为隆然之遗产,漫名之曰'国学'而已(夸大狂白热时,则名之曰国粹,以傲四夷) ”。“但有一名足矣,实之存否不计也”。“不但不足代表其对象,且使人因名而生误会”。曹聚仁提出“轰国学”以安顿“国故学”,“人莫解国学之实质,而皆以国学鸣其高。势之所趋,国学将为国故学之致命伤。国学一日不去,国故学一日不安”。“以整理国故'一事而论”,就有北京大学之国学研究所、无锡之国学专修馆和上海同善社之国学专修馆,三者皆“以'国学'为帜”。惟三者“虽同标一帜”,其实“必不能并立”。故“国学之为物,名虽为一,实则为三”,北大的是“赛先生之国学”,无锡的是“冬烘先生之国学”,而上海的则是“神怪先生之国学”,三者“决无合作之余地”。(曹聚仁:《国故学之意义与价值》、《春雷初动中之国故学》1925年12月)
梁实秋则可以接受“国学”这一名词。他在论“国学的性质”中说:“国学便是一国独自形成的学问,国学便是所以别于舶来的学问的一个名词。”这样的“国学,”实际就是晚清人所说的“中学”。梁实秋也认为:“学问这个东西,是不分国界的”。“中国在未开海禁以前,所有经天纬地的圣经贤传、祸国殃民的邪说异端,大半是些本国的土产”。现在虽然“杜威、罗素的影响也似乎不在孔孟以下,然而我们暂且撇开古今中外的学问的是非善恶的问题不论,为命名清晰起见,把本国土产的学问叫做国学,这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梁实秋:《灰色的书目》,《晨报副刊》)
1923年,顾实为东大《国学丛刊》写《发刊辞》。《发刊辞》中是以小学、经学、史学、诸子、佛典六类“统名曰国学”;在《计划书》中则说:“国学之范围,造端于周季六艺、百家”,今日则不仅是国内的“用中国语言文字记录之书”,“凡他邦人如近则日本朝鲜、远则欧美诸国,有中国语言文字记录之书,亦当在整理之列”。(顾实:《发刊辞》,《国学丛刊》第1卷第1期,1923年1月)到1926年4月,丁福保等人在上海发起组织“中国国学研究会”,并出版《国学辑林》学刊,顾实再撰《发刊词》时,他自称这是接续自己前为东大《国学丛刊》所写《发刊辞》的继续,前者仅为一校而撰,今则意义更为广泛。顾实最早地提出了国学的整理范围世界化的问题。
蔡尚思将国学界定为:“国是一国,学是学术,国学便是一国的学术。其在中国,就叫做中国的学术。既然叫做中国的学术,那就无所不包了。既然无所不包,那就无所偏畸了。乃今之学者,或以国学为单指中华民族之结晶思想(如曹聚仁),或以国学为中国语言文字学(如吴文祺),还有以史学眼光去观察一切的(如章学诚、章太炎等),以及误认国学为单指国文(其人甚多不易枚举)与中国文学的(海上一般大学多以中国文学系为国学系)。这些人皆仅得其一体,而尚未得其大全。在吾却始终以为,中国的固有文化,都不能出此国学二字范围外。”(蔡尚思:《中国学术大纲》第5页,上海启智书局,1931年)
张东荪在1934年时强调指出“‘整理国故’所负的使命实在很大”,“整理国故不能望之于只了解旧学的人,因为我们必须以民族国家主义为标准来估量一切,当然要属望于新学有根本的了”;“一班整理国故的人们完全见不及此,他们把国故当作欧洲学者研究埃及文字与巴比伦宗教一样看待。简直把中国文化当作已亡了数千年的骨董来看,所谓国学直是考古学”。“我愿说一句过激的话:就是先打倒目下流行的整理国故的态度,然后方可有真正的整理;有了真正的整理,方可言有所谓国故,不然全是骨董。”( 张东荪:《现代的中国怎样要孔子?》,原载《正风半月刊》)
依据本文所引用的20世纪20、30年代,诸学者所论说的关于国学词源和引申义内涵,可总结为如下要点:
一、国学,原是我国固有的一个词语,早在周朝就使用了,是用来表示国家学校和教育制度的专用名词。
二、当我国国门被西方列强闯开,西学东渐,相对之下,我国固有的学术文化思想被称为中学,始有“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说。国学开始转化为中学的代称,国学就成了和国故学、国粹学很难分清关系的一门学问。
三、随着对国学的研究,在西学的影响下,必然提出学科分类的问题,提出对国学研究方法论问题,也就必然出现守旧派和西化派的分化。守旧派视国学如珍宝,必欲弘扬光大;西化派则视之如垃圾,誓要全盘西化。这场思想论争必然要在思想界和学术界持久地开展下去。
本综述主要引用资料:
许啸天 编:《国故学讨论集》群学社1927年。上海书店,1991年影印版。
张岱年:《国学丛书·序》(辽宁教育出版社 1991年12月第一版)
桑兵:《晚清民国时期的国学研究与西学》(《历史研究》,1996年第5期)
罗志田:《国家与学术:清季民初关于‘国学’的思想论争》(三联书店,2003年)
楼宇烈:《中国国学研究的回顾与展望》(中学语文教学资源网,2005年)
卢 毅 :《“国学”、“国故”、“国故学”——试析三词在清季民初的语义变迁和相互关联》,《南京社会科学》2005年第2期
作者:李权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