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第二点言,我们须知沧浪之所谓悟,与其论禅一样,也应分别二义:一是
所谓透彻之悟,一是所谓第一义之悟,要之都不是江西诗人之所谓换骨之悟。透
彻之悟,由于以禅论诗,只是指出禅道与诗道有相通之处,所以与禅无关;第一
义之悟,由于以禅喻诗,乃是以学禅的方法去学诗;所以与禅有关。透彻之悟为
王渔洋所常言;而第一义之悟,则又明代前后七子所常言。看出此分别,然后可
以各别讨论。
沧浪之论透彻之悟,莫过于下面的一段话:
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
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
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公惟在兴
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
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根据了这节话,我们不要以为仅仅是神韵说之所出,我们须知这也是性灵说
之所本。沧浪论诗,在当时流辈中确是别有见地,但比了后来一辈人,则觉其所
谓从顶<宁页>上做来者,工夫犹有未至;所以细细看去,时觉其有牾或罅漏之
处。不过话虽如此说,而察其意所侧重者,毕竟还在神韵方面。在此节中,他不
过谓诗自有诗的标准,搬弄不得学问,发挥不得义理;于学问义理以外去求诗,
才能见其别材别趣,才是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假使卖弄学问,阐发性
理,则数典之作与格言之诗都是有迹可寻,而与所谓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
之月,镜中之象云云者,全不相似。此说原未尝错误。不过因为他太偏于神韵方
面,带着浓厚的唯心色彩,所以不但与性灵无关,而且也远离了现实。吴乔《围
炉诗话》谓:“诗于唐人无所悟入,终落死局。严沦浪谓诗贵妙悟,此言是也。
然彼不知兴比,教人何从悟入,实无见于唐人,作玄妙恍惚语,说诗、说禅、说
教俱无本据。”就指这一点说的。
沧浪之论第一义之悟,又应看下面的一段话:
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
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这诗
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
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
……吾评之非僭也,辩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
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
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王、杨、卢、骆、陈
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
家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傥犹于此而无见焉,则是野狐外道,
蒙蔽其真识,不可救药,终不悟也。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
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有退屈,即有下劣诗魔
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骛愈远,
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
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也。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
《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乃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
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
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从顶<宁页>上做
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之单刀直入也。
本于此种见解,于是他所谓悟,似乎不限于王、孟家数。他正是以李、杜为
宗,奉盛唐为主,与明代前后七子同一主张。这是他把古今诸诗熟参的结果。熟
参以后觉得汉、魏则不假悟,盛唐则是透彻之悟,说理而不堕理窟,有学问而不
卖弄学问,于是觉得惟有李、杜二集恰到好处。这样,不作开元、天宝以下的人
物,也是当然的结论。然而他的错误也即在这上面。此种错误,叶燮在《原诗》
里已经指出:
羽之言曰:“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意须高,以汉、魏、晋、盛唐
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夫羽言
学诗须识,是矣。既有识,则当以汉、魏、六朝、全唐及宋之诗,悉陈于前,彼
必自能知所抉择,知所依归,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道。若云汉、魏、盛唐、则
五尺童子,三家村塾师之学诗者,亦熟于听闻,得于授受久矣。此如康庄之路,
众所群趋,即瞽者亦能相随而行,何待有识而方知乎?吾以为若无识则一一步趋
汉、魏、盛唐而无处不是诗魔;苟有识,即不步趋汉、魏、盛唐而诗魔悉是智慧,
仍不害汉、魏、盛唐也。羽之言何其谬戾而意且矛盾也!
沧浪本于他的透彻之悟的见地,以熟参汉、魏以下各家之诗,一进以汉、魏、
盛唐为师,这在理论上似乎也不失为他的特识。其实,由他这种唯心的论调去熟
参古人之诗,当然所得者只在诗的风格体制方面,而不会分析到诗的思想内容了。
他既体会到诗的风格体制,自然也就要选择一个最标准的作为学诗的标准了。他
说:“看诗须着金刚眼睛,庶不眩于旁门小法。”这固然不错,但是他提出了这
个结论,而欲使人一齐走这康庄大道,则无论立法虽正,要之却使人无识。禅家
的方法本重在自己去思想,自己去顿悟,自己去寻一个应付生死的智慧,所以沧
浪谓实证实悟,谓自家辟此田地,这原合于禅义。但是他不拿这方法教人,而偏
拿他所认为实证实悟自家开辟的田地去教人,那就是嚼饭喂人,而不合于禅了。
叶燮所争正在这一点。明代有后七子的错误,也正在这一点。钱牧斋说:“今仞
其一知半见,指为妙悟,……以为诗之妙解尽在是。……目翳者别见空华,热伤
者旁指鬼物。”这正指出他翳热的病根之所在。他本要去掉下劣诗魔,而不知下
劣诗魔却摇身一变即潜藏在其诗论中间,这就是唯心的诗论所必然走到的结果。
沧浪论妙悟而结果却使人不悟,论识而结果却使人无识,论兴趣而结果却成
为兴趣索然,论透彻玲珑,不可凑泊,而结果却成为生吞活剥摹拟剽窃的赝作。
这种错误,这种弊病的症结所在,全由于他的诗论是唯心论的关系,也就是说他
的诗论不过是以神韵说的骨干,而加上了一件格调说的外衣。明代前后七子只见
了他的外衣,所以上了他的当;清代王渔洋(士礻真)去掉了这件外衣,便觉得
一变黄钅童大吕而为清角变徵之音。所以我说他的论禅与论悟都有神韵与格调二
义。于是他的诗也不免时有抵牾之处。
然则他何以要留着这抵牾之处呢?这即与他的别材别趣与读书穷理之说有关。
我们要晓得当时诗禅之说,又开了性灵一派。吴可《学诗诗》云:“学诗浑似学
参禅,自古圆成有几联,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龚相《学诗诗》
云:“学诗浑似学参禅,语可安排意莫传。会意即超声律界,不须炼石补青天。”
这即是诗禅说之走向性灵的结论。杨万里的诗便是如此。而沧浪既不赞成江西诗
派,又不赞成江湖诗人。多务使事不问兴致之作既难为正宗,而挟枯寂之胸求渺
冥之悟者,也未为高格。正为他没有注意到诗的现实主义,所以论诗到此,便入
穷境。沧浪就因处于这二重时弊之下而欲救正其失,所以一方面主张别材别趣以
救江西末流之失,一方面复主张读书穷理,以使所谓别材者不流于粗才,别趣者
不堕于恶趣,以救江湖诗人之失。这样,他只能徘徊于二者之间,而神韵说遂于
无意中蒙上了格调说的外衣。
袁枚《随园诗话》谓:
严沧浪借禅喻诗,所谓羚羊挂角,香象渡河,有神韵可味,无迹象可寻,此
说甚是,然不过诗中一格耳。阮亭奉为至论,冯钝吟笑为谬谈,皆非知诗者。诗
不必首首如是,亦不可不知此种境界。如作近体短章不是半吞半吐;超超元著,
断不能得弦外之音,甘余之味。沧浪之言如何可诋!若作七古长篇,五言百韵,
即以禅喻,自当天魔献舞,花雨弥空,虽造八万四千宝塔不为多也。又何能一羊
一象,显渡河挂角之小神通哉!总在相题行事,能放有收,方称作手。(卷八)
此说是仍认神韵说为《沧浪诗话》的中心思想,不免与沧浪诗旨不尽同,然
而他以为神韵说只是小神通,七古长篇五言百韵便无须乎此,则道个正着。沧浪
恐怕也正因不欲以小神通自限,故其论诗归宗李、杜而不标举王、孟。我常以为
沧浪论诗只举神字,渔洋论诗才讲神韵。(见《小说月报》十九卷一号,《中国
文学批评史上之神气说》)此虽只是一字之出入,正足见其论诗主旨之不尽同。
沧浪论诗,谓:“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沈著痛快。”他所说这两大
界限,也可把古今诗体,包举无遗。优游不迫,取出世态度,什么都可放过。沈
著痛快,取入世态度,什么都不放过。这二种都是吟咏情性。然而优游不迫的诗,
从容闲适,自然与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者为近。而沈著痛快的诗,掀雷
抉电,驱驾气势,当然与“羚羊挂角”的境界要远一些,但是也未尝不可做到
“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地步。由这种境界言,似乎沈著痛快的诗比较来得更难。
所以他说:“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
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在这一节话中,以入神为诗之极致,而再以李杜为入
神,那么所指的似乎只是沈著痛快的诗而不是优游不迫的诗。这大概因优游不迫
的诗,其入神较易,而沈著痛快的诗其入神较难。逸品之神易得,神品之神难求。
这即是所谓小神通与大神通的分别。大神通固然应如天魔献舞,花雨弥空。然而
设使八万四千宝塔,堆砌起来,如苏黄之诗,才情奔放,只见痛快,不见沈著,
仍不能说为入神。其《答吴景仙书》中争辨雄浑与雄健的分别,即在一是沈著痛
快,而一是痛快而不沈著的关系。此所以入神之难。李杜之中,尤其是杜,真能
做到这种境界,所以为入神。
他是要以近于小神通的理论而表现大神通,所以他的诗论遂成为神韵与格调
二说之沟通了。
沧浪诗论,虽开了前后七子的风气,以致为人诟病,然而照他这样熟参之结
果,而产生所谓“金刚眼睛”,在当时也有他的贡献。这即是对于体制之辨与对
于家数之辨。固然体制家数之辨也颇为钱牧斋所反对,然而此即现代所谓风格,
于文学批评上并非一无用处。
论诗体,冯班于《严氏纠谬》中也举出不少错误,甚至说沧浪“胸中不通一
窍,不识一字,东牵西扯而已。”枝枝节节举出许多小疵病而加以攻击,实在不
免过于苛刻。王渔洋《分甘余话》称为风雅中的罗织经,诚是很幽默的批评。沧
浪之诗体,分“以诗而论”,“以人而论”诸目,虽则名称都是沿袭旧有,然而
从这方面以建立诗评,不能不说是他的特识。如他说:
大历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本朝诸公分明别是一
副言语。如此见方许具一只眼。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唐人命题言语,亦自不同。杂古人之集而观之,不必见诗,望其题引,而知
其为唐人今人矣。
大历之诗,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渐入晚唐矣。晚唐之下者,亦堕野狐外道
鬼窟中。
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
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
这些批评,都是着重在时代方面。后人论诗,严唐、宋之界,而于唐诗,复
严初、盛、中、晚之别,都是受他的影响。钱牧斋因反对明诗风气,于是并此种
分别而抹煞之,也是矫枉过正。固然,牧斋所举出的许多例外,似乎也有事实上
难以厘分时代之处,然而沧浪也早已说过:“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晚唐者,晚
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当论其大概耳。”沧浪原不过就一时代大概的风
气而言,何曾教人死看着来!
沧浪评诗的标准,除时代关系而外,也更重在个性的分别。他说:
五言绝句,众唐人是一样,少陵是一样,韩退之是一样,王荆公是一样,本
朝诸公是一样。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沈郁。太白《梦游天姥吟》、
《远离别》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
不能作。
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
李杜数公如金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
玉川之怪,长吉之瑰诡,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
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人不欢。
这些话又是就各人的风格说的。无论是以时而论,在他说明这些抽象的风格,
都是从具体的言语内容,各方面体会出来。具体的言语内容等等,都是有迹可求
的;有迹可求,而他寻求的方法与态度,却不泥于而超于迹,不取唯物的态度而
取唯心的态度,所以他所得到的,只是一个朦胧的印象。这即是他所谓“气象”。
(《吕氏童蒙训》所举老杜、东坡、鲁直句法,《诚斋诗话》所论李、杜、苏、
黄诗体,皆已开沧浪先声。)
他的本领,即在能识这种气象。他自负谓能于数十篇隐匿姓名的诗中,分别
得体制,这即是他善观气象的本领。此种本领全自熟参得来,全从“讽咏之久”,
“歌之抑扬”得来,全从他主观的体会得来,所以这种“参诗精子”的方法,是
唯心的而不是唯物的。
正因为是唯心的,所以他于辨尽诸家体制之后,再加一句“不为旁门所惑”
的话。既不要为旁门所惑,那么,大家走康庄大道足矣,为什么再要后人辨什么
诸家体制。钱牧斋说:“俾唐人之耳目蒙幂于千载之上,而后之心眼沈锢于千载
之下”。(《唐诗鼓吹序》)沧浪诗的结果,真有这种弊病。
就因沧浪取这种唯心的态度而再要用来教人,所以不但误了人家,也且误了
自己。他说:“诗之是非不必争,试以己诗置之古人诗中,与识者观之而不能辨,
则真古人矣。”沧浪诗之所以“徒得唐人体面者”,正在于此。这句话,不知误
了明代多少诗人。
吴大受《诗筏》云:“严沧浪云:‘唐人与宋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此语切中窍要。但余谓作诗未论气象,先看本色,若货郎效士大夫举止,暴富儿
效贵公子衣冠,纵气象有一二相似,然村鄙本色自在。宋人虽无唐人气象,犹不
失宋人本色。若近时人气象非不甚似唐人,而本色相去远矣。”这些话,即所以
补气象之说的弊病。
徐增《而庵诗话》有云:“夫诗一字不可乱下,禅家著一拟议不得,诗亦著
一拟议不得。禅须作家,诗亦须作家。学人能以一棒打尽从来佛祖,方是个宗门
大汉子。诗人能以一笔扫尽从来窠臼,方是个诗家大作者。可见作诗除去参禅,
更无别法也。”乃不谓沧浪以参禅论诗,反偏偏落了昔人窠臼。照这样讲,以禅
论诗的结果,还不及以性灵论诗,比较实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