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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

四二 朱熹

朱熹是宋代道学家之权威。宋代道学至朱子而集其大成;宋代道学家之文学

批评也至朱子而集其大成。濂溪言文以载道,而朱子即阐载道之旨;伊川言作文

害道,而朱子亦言逐末之弊。善取诸人以为长,这即是他的文论之特点。他在南

宋道学家中可谓能文之士,然而他的文学观却不带古文家的意味。他的思想,比

了以前的道学家是有些进步的,可是,就论文的一点来讲,始终只是道学家中最

极端的主张。以前诸家虽不免都有重道轻文的倾向,尚不致卑视古文。他则似乎

修洛蜀之旧怨,对于古文家颇有不满的论调,尤其对于三苏;三苏中间,尤其对

于苏轼。

其《答徐载叔》云:“所喻学者之害莫大于时文,此亦救弊之言。然论其极,

则古文之与时文,其使学者弃本逐末,为害等尔。”(《朱子文集大全类编》问

答二十六)这即是程颐所谓作文害道的意思。古文家在消极方面总喜欢攻击时文

以自高身价,他却把古文看作与时文一样──一样是学者之害。此意,虽本于裴

度寄《李翱书》所讥韩愈以文为事的见解,然而在他说来,颇能使古文家丧失其

自豪的胆气。

又其《答杨子顺书》云:“世之业儒者既大为利禄所决溃于其前,而文辞组

丽之习,见闻掇拾之工,又日夜有以渗泄之于其后,使其心不复自知道之在是,

是以虽欲慕其名而勉为之,然其所安终在彼而不在此也。”(《文集大全》问答

三十)这又与二程以学文为异端云云,是同一见解。古文家在积极方面,又往往

标榜明道以自高其身价,而他却揭露其假面具,以为“其所安终在彼而不在此”,

这更足使古文家丧失其凭借的根据。

因此,我们研究朱子之文学观,应当知道他在文学批评史上的重要,不在能

“立”,更在能“破”。我们以前说过,在北宋时期,是道学家与古文家角立的

时期,所以各不相下。到南宋,由于当时帝王的提倡道学,推崇片面的封建伦理,

以麻痹人民的思想,于是道学大盛,也就只见道学家的理论而不见古文家的理论

了。何况朱子对于古文家还加以猛烈的攻击呢!

朱子对古文家的理论所以能破,即因他使古文家与道学家的分野划得很清楚。

他先说明古文家与道学家所研究的虽同一对象而方面不同。其《沧洲精舍谕学者》

一文。称老苏但欲学古人说话声响,称韩退之柳子厚用力之处,也只是要作好文

章。(见《文集大全》杂著十)《语类》中谓:“韩退之于大体处见得,而于作

用施为处却不晓,……缘他费工夫去作文,而于经纶实务不甚究心,所以作用不

得。”(《正谊堂本》卷八)又谓:“贯穿百氏及经史,乃所以辨验是非,明此

义理,岂特欲使文词不陋而已!”(卷八)这些话虽也从二程倒学之说得来,然

而他分得更清楚,辨得更严格。他以为这些事根本就不是圣贤事业。古文家把这

些事当作圣贤事业,乃是古文家的错误,所以研究的对象虽同,而研究的方面则

不同。照古文家所研究的,至多只能学得古人说话声响而已,当然作用不得。

他再说明古文家与道学家所研究的即使是同一对象,同一方面,而所见到的

又互异。《语类》中也有论及这方面的话:

或问:“由是而之焉之谓道?”曰:此是说行底,非是说道体。问:“足乎

己无待于外之谓德?”曰:此是说行道而有得于身者,非是说自然得之于天者。

(卷八)

《原道》中举《大学》,却不说“致知在格物”一句。苏子由《古史论》举

《中庸》“不获乎上”后,却不说“不明乎善,不诚乎身”二句。这两个好做对。

司马温公说仪秦处,说:“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却不说:“居天下

之广居。”看得这样底都是个无头学问。(卷七)

这即说明古文家之所谓道与道学家不同。盖古文家之所谓道,还是理学未成

立前一般人之所谓道,所以重在用而不是讲道体,这种态度与政治家之所言为近,

而在纯粹的道学家看来却是无头学问。因为他们皆于性理之学不曾追究到底,不

曾求个彻底的明了。因此,也不会建立成理学。

他再说明古文家与道学家即使所研究的是同一对象,同一方面,而所见到的

又相同,然而其方法仍互异。论到此,就是以前所谓“贯道说”与“载道说”的

不同了。他于《通书》解释载道之义云:

文所以载道犹车所以载物,故为车者必饰其轮辕,为文者必善其词说,皆欲

人之爱而用之。然我饰这而人不用,则犹为虚饰,而无益于实。况不载物之车,

不载道之文,虽美其饰,亦何为乎?

《语类》中又辨正贯道之义云:

才卿问韩文李汉序头一句甚好。曰:“公道好,某看来有病。”陈曰:“文

者贯道之器,且如六经是文,其中所道皆是这道理,如何有病?”曰:“不然,

这文皆是从道中流出,岂有文反能贯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知吃饭时下

饭耳。若以文贯道,却是把本为末。以末为本,可乎?其后作文者皆是如此。”

(卷八)

这一节话很重要。我们可以从这里看出古文家和道学家争论的不同之点。朱

子说明理气的关系,有时把形而上之道谓之理,形而下之器谓之气,(见《文集

大全》问答二十九《答黄道夫书》)似乎分别理气为二;有时却又说:“理又非

别为一物,即存乎是气之中。”(《语类》一)那么又似乎合理气为一。理气究

竟是一是二呢?事实上,这就是唯心论者惯玩的手法。他们为什么要玩此手法,

说些游移两可之论呢?即因唯心论者总觉“理”是先天存在的,是另有一个世界

的,但他们没法否认形而下之器的存在,于是只能创造一个特别抽象的名词称之

为“气”,以说明这具体的事物,于是有时可说理气为二,有时又可说理在气中,

以掩盖其矛盾。这种矛盾,应用到文与道的问题上,于是一方面可说“文以载道”,

一方面又可说:“这文皆是从道中流出”,变得是一非二了。这是因为周敦颐的

载道说,还是把文辞与道德看作是两个不同的事物的,而朱熹则因强调唯心的先

验论,所以说理在气中,这是朱熹在唯心观点上比周氏作了更进一步的发展。至

于以道为本,以文为末,则是一样的。

一讲到理气,何以又会一样呢?这又因为唯心的先验论总以理是一种超社会

超现实的东西。比如说,造一房屋,必先有房屋的形式,这形式即是所谓理,也

即是建筑屋的根本条件,这就显得理的重要了。但是,这样讲恰又证实了“文”

的重要性,因为建造房屋毕竟是靠砖瓦木石这些具体事物构成的,而他们以为房

屋构成,房的形式也自然在其中。那么,这样的理气合一说运用到文道合一说上,

反而变得文之内容基于气,而文之形式莫非理了。这样的重道轻文,在他们的理

论上讲得通的,是可以说“这文皆是从道中流出”,“文只是吃饭时下饭耳”。

但是,就文与道的关系来讲,总觉有些讲不通,所以我们又觉苏轼的致道说

倒反而比较接近唐人的贯道说的。

我们明白了这一点关系,然后可以明白苏试和朱熹文论的不同之点。苏轼看

作“物固有是理”,只须求物之妙能了然于心,再了然于口与手,那么当然文必

与道俱,但是了然于心者不一定能了然于口与手,所以文可以贯道。朱熹看作文

道合一:文是形式,是风格;道是内容,是意思。形式风格好似理,内容意思好

似气,形式风格就在具体的内容意思之中,所以具体的内容意思必借形式风格来

表达,因此,文可以载道。这是他们争论的一点分别。其实,有没有形而上之道,

象朱熹之所谓理呢?是不是一能生二,理能生气,太极能生两仪,真象宋代道学

家之所言呢?事实,这种唯心的论调是不能成立的。内容是可以决定形式的,假

使说形式好象是先天的存在,那就是错误的。

所以从朱熹这种理论推演下去,就会造成两种偏差。

一种是视文章为小技,(见朱熹答《汪叔耕书》)轻视了艺术性。朱熹说:

“欧公东坡亦皆于经术本领上用功,今人只是于枝叶上粉泽尔。”又说:“作文

字须是靠实说得有条理乃好,不可架空细巧。”(《语类》八)这是他所以不要

著意作文章,但须明理的缘故。他认为理精了后,文字自会典实的。这种思想,

到后来真德秀编(《文章正宗》)就走到极端。真德秀之学出于詹体仁,而詹氏

是朱子门人,所以真氏可以说是朱子嫡传,其论文也不免偏于极端。他在《文章

正宗》的序上说:

正宗云者,以后世文辞之多变,欲学者识其源流之正也。……夫士子于学,

所以穷理而致用也,文虽学之一事,要亦不外乎此。故今所辑以明义理切实用为

主。其体本乎古,其指近乎经者然后取焉。否则辞虽工,不录。

这种论调,在他的文学中也可以看出。其《跋欧阳四门集》云:“自世之学

者离道而为文,于是以文自命者,知黼黻其言而不知金玉其行,工骚者有登墙之

丑,能赋者有涤器之污”,(《真西山文集》三十四)这即因德行不加修敕,内

容有害义理,所以不足取。其《跋彭忠肃文集》云:“汉西都文章最盛,至有唐

为尤盛,然其发挥义理有补世教者,董仲舒氏韩愈氏而止尔。……至濂洛先生出,

虽非有意为文,而片言只辞贯综至理,若《太极西铭》等作,直与六经相出入,

又非董韩之可匹矣。”(《真西山文集》三十六)这又因这些文能明义理切世用,

所以认为最高。其实,这种主张就因韩柳之提倡古文,已经脱离了现实,倾向于

复古,所以道学家会更进一步发为这种极端的论调。《四库总目提要》之论《文

章正宗》谓:“四五百年以来,自讲学家以外,未有尊而用之者,岂非不近人情

之事,终不能强行于天下欤?”可知这种过偏的论调,在以前也会加以否定的。

事实上,古文家之文已经不能算是文学了,而道学家走得更偏,当然是不会强行

于天下的。由于他们这样的论文,所以有时不是论文而是论人。真德秀《日湖文

集序》云:“是故致饰语言不若养其气,求工笔札不若励于学,气完而学粹,则

虽崇德广业,亦自此进,况其外之文乎?”(《真西山文集》二十八)同时魏了

翁《攻鬼楼宣献公文集序》也说:“辞根于气,气命于志,志立于学。气之薄

厚,志之大小,学之粹驳,则辞之险易正邪从之。”(《鹤山大全文集》五十六)

这完全是人的修养问题了。

另一种偏差,反从“道”的问题,走向“法”的问题。“法”是文之末事,

所讨论的只是一些修辞之学与评点之学,而照朱熹的理论推去,也自会倾向到这

方面。

朱子论文,重在明白自然,不要架空细巧,可是,在另一方面,又认为明白

自然不是恁地说将去,原来自有个典型在。《语类》说:“前辈云文字自有稳当

底字,只是始者思之不精。”又说:“文字自有一个天生成腔子。”(卷八)这

所谓天生成腔子,就是一个典型的形。他一样要用那合用的字,稳当的字,他一

样想铺排得恁地安稳,他也要用那些琢磨工夫与文人一样。这就因为在他的思想

体系上有个先天的“理”存在的缘故,所以他以这“天生成腔子”为自然。明白

这些,然后知道朱子虽主自然,而其批评东坡文字不合典型的地方,在他说来也

不为无理由。《语类》(八)记直卿与朱子同看东坡所作《温公神道碑》,直卿

问:“大凡作这般文字,不知还有布置否?”曰:“看他也只是据他一直恁地说

将去,初无布置。如此等文字方其说起头时,自未知后面说甚么。”随以手指中

间曰:“到这里自说尽无可说了,却忽然说起来。如退之南丰之文却是布置。某

旧看二家之文,复看坡文,觉得一段中欠了句,一句中欠了字。”因此,知道东

坡所自矜的“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的行文乐趣,在朱子看来,

正是“一直恁地说将去,初无布置”,正还不免“一段中欠了句,一句中欠了字”。

对这“天生成腔子”正觉得还不够贴切。

于是,道学家一方面为要说明这天生成腔子,一方面为了科举的关系,也就

利用科举上一些捷径式的门径书,窃取此方法来论古文。于是吕祖谦的《古文关

键》、楼的《崇古文诀》、谢枋得的《文章轨范》,也就先后出现了。

姚瑶之跋《崇古文诀》云:“文者载道之器,……夫能达其辞于道,非深切

著明,则道不见也。此文之有关键,非深于文者安能发挥其蕴奥而探古人之用心

哉!这是道学家对评点之学的一种解释。王守仁之序《文章轨范》云:“夫自百

家之言兴,而后有六经;自举业之习起,而后有所谓古文。古文之去六经远矣,

由古文而举业,又加远焉。士君子有志圣贤之学,而专求之于举业,何啻千里!

然中世以是取士,士虽有圣贤之学、尧舜其君之志,不以是进,终不大行于天下;

盖士之始相见也必以贽,故举业者士君子求见于君之羔雉耳。羔雉之弗饰是谓无

礼;无礼,无所庸于交际矣。故夫求工于举业而不事于古作,弗可工也;弗工于

举业而求于幸进,是伪饰羔雉以罔其君也。”这也可说是道学家对于评点之学的

又一种解释。道学家不以文为事,不要学古人的说话声响,乃其结果与举业生关

系,乃其结果成为“不可揭以告人,只可用以自志”(见章学诚《文史通文·文

理》篇)的评点之学。这就是唯心论者时常容易引起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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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南宋道学家之诗论

从道学家的理论来论诗,是应当可以接触到现实主义的。但是正因他们本于

唯心的观点来论诗,所以不论朱熹一派或陆九渊一派,都不会成为现实主义的诗

论。

张┉,与朱熹同时,时相切磋,学者称南轩先生。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

有一节讲到他的论诗见解,就可以看出道学家的诗论,可以接触到现实主义,但

是终究不成为现实主义的诗论。现在引这一节文字在下面:

有以诗集呈南轩先生。先生曰:“诗人之诗也,可惜不禁咀嚼。”或问其故?

曰:“非学者之诗,学者诗读著似质,却有无限滋味,涵泳愈久,愈觉深长。”

又曰:“诗者纪一时之实,只要据眼前实说。古诗皆是道当时实事。今人做诗多

爱装造语言,只要斗好,却不思一语不实,便是欺。这上面欺,将何往不欺。”

在这里,他所说的话虽不多,却很重要。他分诗为诗人之诗与学者之诗;他

又分诗为今人之诗与古人之诗。今人之诗,只是诗人之诗而已,是他所不能满意

的。学者之诗,则是想做到古人之诗。所以他论诗的标准即着重在这两种。他以

为诗不妨作,只是要作读著似质而有无限滋味的学者之诗,只是要作纪一时之实,

据眼前实说的诗。这已在道学家的诗坛上建立了比较建设的诗论而且接触到诗的

本质问题了。可是,道学家太泥于“诗言志”的讲法,而且道学家所谓“言志”,

事实上就等于“明道”,不是做一些表现德性的诗,就是做一些说明性理的诗,

所以始终不会成为白居易的讽谕诗。论理,讲到“诗以明道”,应当包括讽谕的

诗。白氏《与元九书》云:

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

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也。

可知不论讲诗以言志或诗以明道,都应该包括讽谕诗的。但是道学家却脱离

了现实,所以张┉刚才讲到“诗得纪一时之实,只要据眼前实说”,却忽然一转,

接下去就说到了“一语不实便是欺;这上面欺,将何往不欺”,那就不重在兼济

之志而重在独善之行了。固然,兼济之志和独善之行也是分不开的,有暴露现实

的胆量,也就因有大公无私的德性,但是偏重在德性一面看问题,有时就会脱离

了现实。张┉《论语解》解“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句云:“诗三百篇美

恶怨刺虽有不同,而其言之发皆出于恻怛之公心,而非有他也,故思无邪一语足

以蔽之。”这就是说诗人之反映现实,道当时实事,应当出于公心,才为不欺,

才为无邪,那么论点的重心,就不重在诗的暴露现实而重在诗人之志了。朱熹

《答杨宋卿书》说:“熹闻诗者志之所之,在心为志,发言为诗,然则诗者岂复

有工拙哉,亦视其志之所向者高下何如耳。是以古之君子,德足以求其志,必出

于高明纯一之地,其于诗固不学而能之。”(《朱文公文集》三十九)这种论调,

直到后来宋末家铉翁还是这般主张。其《志堂说》云:

昔日读诗,深有味于《诗序》“在心为志”之旨。以为在心之志,乃喜怒哀

乐欲发而未发之端,事虽未形,几则已动,圣贤学问,每致谨乎此,故曰:“在

心为志。”若夫动而见于言,行而见于事,则志之发见于外者,非所谓在心之志

也。是以夫子他日语门弟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无邪之思,

在心之志,皆端本于未发之际,存诚于几微之间。迨夫情动而言形,为雅为颂为

风为赋为比为兴,皆思之所发,志之所存,心之精神实在于是,非外袭而取之也。

(《则堂集》三)

这样阐“在心为志”之说,遂以志乎道德者为在心之志,而以志乎功名,志

乎富贵者为中无所守。就诗人之修养言,这种论调也有一些价值的,但是过于强

调这一点,以此为论诗的标准,只看诗人之志,如朱熹《诗经传序》所谓:“讽

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那就不免过

于强调了作诗的动机着重在诗的教育意义,而忽略了诗的历史意义了。

陆九渊的论诗主张不多见,但是包恢《敝帚稿略》所言,就可以看作象山学

派之诗论。《宋元学案》称:“恢父扬,世父约,叔父逊,同学于朱陆,而趋向

于陆者为分数为多。”(卷七十七)所以包恢与《留通判书》说:“今之学者,

终日之间无非倚物;倚闻见,倚议论,倚文字,倚传注语录,以此为奇妙活计,

此心此理,未始卓然自立也,若能静坐而不倚闻见议论,不倚文字传注语录,乃

是能自作主宰,不徒倚外物以为主矣。”(《敝帚稿略》二)此种议论即与朱熹

思想不相一致处。

本于此种见解以论诗,于是虽申言志之义,而见解各别:张┉朱熹之言志,

归于无邪;包恢之言志,归于自得。归于自得,故其论诗倾向于陶潜邵雍一路。

此种意义,可从两方面看出,一则用此标准以看昔人之诗,一则用此标准以

论作诗之法。王安石有两句诗:“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包恢论

诗,每称此二语,即以前一句为读诗之法,后一句为作诗之法。

由读诗法言,不求其表而求其里,不窥其浅而窥其深。他以知花为喻,以为

四时之花其华彩光艳,漏泄呈露者,名品固非一;若春兰夏莲秋菊冬梅,则皆意

味风韵,含蓄蕴藉而与众花异者”。(《敝帚稿略》五,《书徐致远无弦稿后》)

于是再本此义以窥诗。

诗有表里浅深。人直见其表而浅者,孰为能见其里而深者哉!犹之花焉:凡

其华彩光焰,漏泄呈露,烨然尽发于表而其里索然绝无余蕴者,浅也;若其意味

风韵,含蓄蕴藉,隐然潜寓于里,而其表淡然若无外饰者,深也。

《韩非子·解老》篇云“夫恃貌而论情者,其情恶也;须饰而论质者,其质

衰也。”正因情恶质衰所以须要外饰。诗之真是表现其自得者,便无事于技巧。

东坡所谓:“发纤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最是难到之境。这即所谓:“看

似寻常最奇崛。”

由作诗法言,他又以参禅为喻:

前辈尝有“学诗浑似学参禅”之语,彼参禅固有顿悟,亦须有渐修始得。顿

悟如初生孩子,一日而肢体已成;渐修如长养成人,岁久而志气方立。此虽是异

端,语亦有理,可施之于诗也。半山云:“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某谓寻常容易须从奇崛艰辛而入。唐称韦柳有晋宋高风,而柳实学陶者;山谷尝

写柳诗与学者云,能如此学陶,乃能近似耳,此语有味。(《敝帚稿略》二,

《答傅当可论诗》)

顿悟,是讲自得,即所谓流于既溢之余;渐修,是讲自得之后再加以沙汰陶

熔的工夫。所以学陶反须于柳诗中求之。这又是所谓“成如容易却艰辛”。

自得而出之自然,则存而不露;自然而本于自得,则淡而不厌。此二者原互

有关系。所以看诗固应看到诗人之自得,然而也应看出他“阅之多,考之详,炼

之熟,琢之工,所以磨砻圭角而剥落皮肤求造真实”的工夫。(见《书徐致远无

弦稿后》)作诗固常有“磨砻去圭角”的工夫,然而“亦由其神情冲变,趋向幽

远,有青山白云之志,而欲超然出于尘外者”。(见《书抚州吕通判开诗稿略》)

由工夫言,宜尚自然;由志言,又贵自得。这样,才能“其表淡然若无外饰”,

而又有“隐然潜寓于里”者,这才觉其“意味风韵含蓄蕴藉”。总之,他比张

┉、朱熹更偏于唯心的观点,所以只重在诗人和诗人的作品,好似历史上诗坛的

活动,就决定于这些作家的修养。因此,他虽反对仅工涂泽有表无里的诗,但是

就他肯定的两种诗而言,就以道学家的诗,认为诗中最高的境界。他说:

古人于诗不苟作;而或一诗之出,必极天下之至精,状理则理趣浑然,状事

则事情昭然,状物则物态宛然,有穷智极力之所不能到者,犹造化自然之声也。

盖天机自动,天籁自鸣,鼓以雷霆,豫顺以动,发自中节,声自成文,此诗之至

也。(《弊帚稿略》二,《答曾子华论诗》)

这是诗之正,是造化自然之声,一片天籁,无因而至,可遇而不可求,我们

可以称之为自发的诗。邵雍诗云:“诗扬心造化,笔发性园林”,(《无苦吟》)

又云:“坐中知物体,言外到天机”,(《罢吟吟》)即是此意。一方面写物理,

写天机,通造化,代天工;而一方面又是调性,写心,乐性灵,述意志。盖他们

以为诗是从心与外界之交感而成,偶然凑拍,天籁自鸣。所以邵雍说:“人和心

尽见,天与意相连”,(《谈诗吟》)包氏论诗主言志而须本于自得,归于自然

者,就是从这种唯心观点上出发的。我们必须在这一点辨析清楚,那就可以知道

包恢所谓自得与自然,与陆游所讲自得与自然,还有一些分别。陆游虽用了当时

人所常用的术语,但是毕竟是诗人,所以由于自得会悟到现实,由于自然会否定

纯艺术论;而包氏所讲的第一种诗,则是从唯心观点出发的。因为陆王学派之求

道,本有这种偏差。黄宗羲《明儒学案》之评陈白沙云:“至问所谓得,则曰静

中养出端倪,向求之典册,累年无所得,而一朝以静坐得之,似与古人之言自得

异。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不闻其以自然得也。……今

考先生(白沙)证学诸语,大都从一段自然工夫,高妙处不容凑泊,终是精魂作

弄处。”(《师说》)他称这样讲自得与自然为精魂作弄,真是最惬当的批评。

包氏论诗,也就不免堕入这种窠臼中去。

第二种是一般诗人之诗,但也是诗中的高格。他说:

其次则所谓未尝为诗,而不能不为诗,亦顾其所遇如何耳。或遇感触,或遇

扣击,而后诗出焉。如诗之变风变雅,与后世诗之高者是矣。此盖如草木本无声,

因有所触而后鸣;金石本无声,因有所击而后鸣;无非自鸣也。如草木无所触,

而自发声,则为草木之妖矣;金石无所击,而自发声,则为金石之妖矣。(《答

曾子华论诗》)

这是诗之变。此虽与天籁不同,但仍是有所触击,不能不为之诗。我们可以

称这一种是被动的诗。被动的诗并非苟作,所以还比仅工涂泽者为高一些。

由第一种诗言,是造化自然之声,或“冲漠有际,冥会无迹”,或“真景见

前,生意呈露”,邵雍所谓:“经道之余,因静照物,因时起志,因物寓言,因

志发咏”者,即属此类。

由第二种诗言,是有所触击而不得不为之诗,当然与无病呻吟者不同。然在

同一环境之中,受同样的触击,仍因作者之志有大小,而所以反应此触击者可不

相一致。邵雍所谓一时之否泰与一身之休戚即是此种关系。假使“身之休戚发于

喜怒,时之否泰出于爱恶”,那么虽是有所触击而溺于情好,就不是“以天下大

义而为言”了。包氏于是再于《答曾子华论诗书》中阐说此意。

在心为志,发言为诗,今人只容易看过,多不经思。诗自志出者也。……志

之所至,诗亦至焉,岂苟作者哉!……子华之诗,谓因居闲处独,岑寂无聊而作,

则亦不可谓无所触击而自鸣者;此亦后世骚人文士之常也。然揆之以志,则有未

然者。居闲处独,不妨颜子陋巷之乐,何为岑寂而无聊?若如曾子之七日不火食,

果能声若出金石乎?陶渊明少学琴书,性爱闲静,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

喧”,曰:“闲居三十载,遂与尘事冥”,彼方以居上独为乐,若有秋毫岑寂无

聊之态,其能道此等语,作此等诗乎?曰:“心远地自偏”,曰:“此中有真意”,

曰:“闻禽鸟变声,复欣然忘食”,此其志高矣美矣。好诗者如进于此也,诗当

自别矣。太白常有超世之志,固非世态之所得而笼络;子美一生穷饿,固不掩于

诗,而其志浩然未始一日少变,故其诗之光焰不可灭,不可不考也。

这即不欲以身之休戚发于喜怒的意思。在他看来,同一言志,有同于流俗之

志,也有高人几等之志。志高则诗格高,志卑则诗格卑,朱子所谓:“亦视其志

之所向者高下何如耳”,便是此意。诗人能高其志,不为环境所左右,澄然清明,

洞然无际,不殉于物,不蔽于情,那么由第二种诗可以进至第一种诗。包氏所谓:

“彭泽一派尚庶几焉”者,即因于此。照这样讲,他否定了有表无里的诗,也否

定了只发个人牢骚的诗,似乎应当了解诗的本质了,但是由于他的唯心论观点,

也就使他不能了解诗的历史意义,即对第二种诗,如诗之变风变雅,也只看作是

诗人的活动。所以我说道学家之诗论,立论虽高,很能自占地步,但是终究是脱

离实际的。这样,所以只能做到白居易的闲适诗,不能做到白居易的讽谕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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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从韩驹吴可到杨万里

在唯心的禅学和道学流行的时代,诗人之诗论是不能不受它的影响的。假使

说道学家之诗偏于道,那么苏轼之诗论就偏于禅。偏于禅,所以一方面不象道学

家这般泥于传统的见解,一方面又不致象黄山谷(庭坚)一派完全走上纯艺术的

倾向。

现在,就讲苏轼一派的诗论。

韩驹字子苍,他的诗,苏氏弟兄比作储光羲。其学原出苏氏,所以吕本中把

他列入江西派中,韩驹不很同意。(见刘克庄《后村诗话》)吴可字思道,少时

亦以诗为苏轼刘安世所赏识,所以吴可所著《藏海诗话》,颇多申述东坡诗论之

处。这两人的诗论就可以看作苏轼一派的主张。

苏轼论诗已近禅悟,韩驹吴可则说得更明白。韩驹《赠赵伯鱼诗》有云:

“学诗当如初学禅,未悟且遍参诸方。一朝悟罢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

(《陵阳先生诗》二)

吴可的《学诗诗》也是这样:

学诗浑似学参禅,竹榻蒲团不计年;直待自家都了得,等闲拈出便超然。

学诗浑似学参禅,头上安头不足传;跳出少陵窠臼外,丈夫志气本冲天。

学诗浑似学参禅,自古圆成有几联?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

此诗见《诗人玉屑》卷一所引,不载吴氏《藏海居士集》中。当时龚相亦有

《学诗诗》,即和吴氏之作。《诗人玉屑》亦引之云:

学诗浑似学参禅,悟了才知岁是年;点铁成金犹是妄,高山流水自依然。

学诗浑似学参禅,语可安排意莫传;会意即超声律界,不须炼石补青天。

浑诗浑似学参禅,几许搜肠觅句联;欲识少陵奇绝处,初无言句与人传。

这都是以禅喻诗,开《沧浪诗话》之先声。《陵阳室中语》述韩氏语云:

“诗道如佛法,当分大乘小乘,邪魔外道,惟知者可以语此。”(《诗人玉屑》

卷五引)吴可《藏海诗话》也说:“凡作诗如参禅,须有悟门。”可知他们的论

诗宗旨与方法都是一样的。

这一点说明了什么呢?这恰说明了苏诗和黄诗不同的地方。他们因重在“信

手拈出”,重在“圆成”,所以论用韵则要以韵就意,勿迁意就韵。(《玉屑》

六引《室中语》)论使事则要事自我使,不可反为事使,(《玉屑》七引《室中

语》)总之也同东坡一样以圆熟自然为标准。《室中语》云:“凡作诗使人读第

一句,知有第二句,读第二句知有第三句,次第终篇,方为至妙。”又云:“大

概作诗要从首至尾语脉联属,如有理词状。”(均见《诗人玉屑》卷五引)这些

都与山谷论诗之旨不尽同。尤其明显的是《诗人玉屑》(十六)引《陵阳室中语》

的话,“唐末人诗虽格致卑浅,然谓其非诗不可。今人作诗句语轩昂,止可远听

而其理则不可究。”这显然是不满江西诗派的论调了。吴可《藏海诗话》也这样

说:“唐末人诗虽格不高而有衰陋之气,然造语成就;今人诗多造语不成。”其

实,造语成就也是东坡的话。李之仪《姑溪题跋跋吴思道诗》云:“东坡尝谓余

曰,凡造语贵成就,成就则方能自名一家。”所以我们可以说,韩驹吴可都是苏

轼一派之诗论。

到了南宋,最足以代表这种诗论的就是杨万里。万里字廷秀,号诚斋,有

《诚斋集》,集中有《诗话》一卷。

诚斋论诗颇带禅味。其诗论中禅味最足者,如《书王右丞诗后》云:“晚因

子厚识渊明,早学苏州得右丞;忽梦少陵谈句法,劝参庾信谒阴铿。”(《诚斋

集》七)又《读唐人及半山诗》云:“不分唐人与半山,无端横欲割诗坛;半山

便遣能参透,犹有唐人是一关。”(《诚斋集》八)《送分宁主簿罗宏材秩满入

京》云:“要知诗客参江西,政如禅客参曹溪,不到南华与修水,于何传法更传

衣。”(《诚斋集》三十八)答《徐子材谈绝句》云:“受业初参且半山,终须

投晚唐间,《国风》此去无多子,关捩挑来只等闲。”(《诚斋集》三十五)这

几首诗都是他的论诗宗旨,比《诚斋诗话》所言尤为重要。而诗中所用字面,如

参透,如传法,如关捩云云都是禅家话头。其故作不了了语,也落禅家机锋。所

以翁方纲《石洲诗话》谓沧浪论诗与之相合,或有沧浪用诚斋之说之处。

诚斋诗论受苏轼韩驹吴可诸人之影响,当然可带禅味。他也与东坡一样,颇

阐司空图味外之味之说。其《习斋论语讲义序》云:“读书必知味外之味;不知

味外之味而曰我能读书者,否也。《国风》之诗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吾取以为读书之法焉。夫含天下之至苦,而得天下之至甘,其食者同乎人,其得

者不同乎人矣。同乎人者味也,不同乎人者非味也。”(《诚斋集》七十七)其

论学如此,其论诗更是如此。他于《江西宗派诗序》中说:

江西宗派诗者,诗江西也,人非皆江西也。人非皆江西而诗曰江西者何?系

之也。系之者何?以味不以形也。东坡云:江瑶柱似荔枝,又云杜诗似太史公书,

不惟当时闻者怃然,阳应曰诺而已,今犹怃然也。非怃然者之罪也;舍风味而论

形似,故应怃然也。形焉而已矣!高子勉不似二谢,二谢不似三洪,三洪不似徐

师川,师川不似陈后山,而况似山谷乎?味焉而已矣!酸咸异和,山海异珍,布

调而之妙,出乎一手也,似与不似求之可也,遗之亦可也。(《诚斋集》七十

九)

这种重味而不泥形的主张,尚风致而不尚体貌的主张,颇与沧浪论诗宗旨有

些近似。他破了江西一关,便欲进而至唐,这也开沧浪先声。其《双桂老人诗集

后序》云:“近世此道之盛者,莫盛于江西,然知有江西者不知有唐人。”(

《诚斋集》七十八)所以复使人知唐人之诗,即所以药江西之病。其《读诗》一

首云:“船中活计只诗编,读了唐诗读半山(王安石),不是老夫朝不食,半山

绝句当朝餐。”(《诚斋集》三十一)也即因半山作风与苏黄不同,较近唐音而

已。宋时论诗风气,凡尚唐音的,如魏泰叶梦得诸人差不多没有不宗半山的。

这是诚斋与沧浪相近的地方,然论其归趣,则又不一致。盖以禅论诗的结果,

每偏于悟,而悟的结果,又须归于自得。“学我者死”,“汝欲稗贩我耶?”禅

家教人,总不愿人家亦步亦趋,以规随为宗旨的。论诗而喻以学禅,其结果也是

如此。韩驹诗云:“一朝悟罢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吴可诗云:“跳出少

陵窠臼外,丈夫志气本冲天。”这即是发见自我的禅悟诗人之主张。所以诚斋

《和李天麟》诗也说:“学诗须透脱,信手自孤高。”(《诚斋集》四)到此地

步,心中岂复有法在!所以再说:“问侬佳句如何法!无法无盂也没衣。”(

《酬阁皂山碧崖道士甘叔怀赠十古风》)所以再说:“传派传宗我替羞,作家各

自一风流;黄陈篱下休安脚,陶谢行前更出头。”(《跋徐恭仲省近诗》)到

此地步,独来独往,不妨从江西派入,何必从江西派出!入室操戈,正是苏轼一

派诗论的主张,其实也是江西诗人的主张。

正因这一点,所以诚斋论诗不与沧浪一样。盖从悟罢以后无法无盂一点言,

则诚斋之说,适为以后袁枚性灵说之先声。他既知道“作家各自一风流”,那肯

再回沧浪这样标举盛唐,宗主李杜。才破一法,复立一法以自缚,这在诚斋诗论

的体系上岂不自相矛盾!因此,诚斋之标举唐诗,与《沧浪诗话》所论,其不同

之点有二:(一)诚斋把唐诗看作最后一关而不是奉为宗主。他说:“半山便遣

能参透,犹有唐人是一关”,乃是说破了江西一关以后犹有半山,参透半山以后

犹有唐人,要并唐人这一关一并打破以后才见本来面目。不归杨,则归墨,彼善

于此,则有之矣,便可奉为宗主则未必然。沧浪论诗,正逗留在唐人一关,所以

说来虽似头头是道,而实在真是隔靴搔痒。翁方纲仍以神韵之说看诚斋,乃说:

“诚斋之参透半山殊似隔壁听耳;又不知所谓唐人一关在何处也?”这些话便不

曾明白诚斋的论诗宗旨。盖由诚斋之意而言,唐人一关原在唐人一关,有什么不

知道在何处!这即是诚斋与沧浪论唐不同之一点。(二)诚斋于唐也不随流俗之

见,推奉李杜;他所欣赏乃在晚唐。其《读笠泽丛书》三首之一云:“笠泽诗句

千载香,一回一读断人肠,晚唐异味同谁赏,近日诗人轻晚唐。”(《诚斋集》

二十七)这才是悟后有得之言。沧浪论诗,颇有后台喝彩的习气,即因随人脚跟,

所得在皮毛之间而已。他能体会到晚唐的异味,所嗜便与众人不同,参透了半山

以后便到晚唐,参透了晚唐以后便到《国风》。何也?唯其真也,惟其真而犹有

余味故也。这是他《诗话》中所谓微婉显晦的意义。讲到此,然后知道《答徐子

材谈绝句》一诗所谓“受业初参且半山,终须投换晚唐间,《国风》此去无多子,

关捩挑来只等闲”的意义。他于《颐庵诗藁序》中也说:“三百篇之后此味绝矣,

惟晚唐诸子差近之”。(《诚斋集》八十三)此种见解,岂是无所见而云然!因

此,我再想到陆放翁读诚斋所寄《南海集》的一绝:“飞卿数阕峤南曲,不许刘

郎夸竹枝,四百年来无复继,如今始有此翁诗”,(《剑南诗稿》十九)恐怕也

是见到此意吧!

有些关系,所以诚斋论诗颇与后来袁枚相似。《随园诗话》中似有暗袭诚斋

之说之处,而推崇晚唐,也即其中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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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从江西诗人到陆游姜夔

黄庭坚诗有特殊的风格,但是又有可以遵循的方法,因此可以别成一体,同

时也容易演成一种宗派。所以到了吕本中就写成《江西诗社宗派图》,而同时又

有《江西诗派诗集》和《江西续宗派诗》的选辑。(《宋史·艺文志》称吕本中

编正集,曾编续集)黄诗在当时诗坛确是成为一道洪流。

因此,江西诗人之诗论,又是山谷一派之绪余,另成一个系统。曾季狸《艇

斋诗话》有一节云:“后山(陈师道)论诗说换骨,东湖(徐俯)论诗说中的,

东莱(吕本中)论诗说活法,子苍(韩驹)论诗说饱参,入处虽不同,其实皆一

关捩,要知非悟不可。”这正是说明江西诗社中人的论诗主张,是同一论调,同

一关捩。盖自山谷《奉答放公定》诗有云:“自往见谢公,论诗得濠梁”,已重

在“有所悟入”,(见任渊注)则知传江西衣钵者,其论诗当然也重在“悟”了。

现在,先讲陈师道的诗论,师道字无己,号后山。魏衍《彭城陈先生集记》,

称:“先生学于曾公,誉望甚伟;及见豫章黄公庭坚诗,爱不舍手,卒从其学。”

所以他当然是江西诗社中人。他的作诗,昔人称其重在苦吟,每偕及门登临得句,

即急归卧一榻,以被蒙首,甚至其家婴儿孺子亦抱寄邻家,其精思苦吟如此。所

以黄庭坚有“闭门觅句陈无己”之谑,(《病起荆江亭即事》)而其《赠陈师道》

诗亦有“陈侯学诗如学道,又似秋虫噫寒草,日晏肠鸣不俯眉,得意古人便忘老”

诸语。当然的,陈氏的《自咏绝句》,更应有“此生精力尽于诗,末岁心存力且

疲”之叹了。(见《后山集》三)

以他这样苦吟,故其所谓“换骨”云者,实即是火候到时的境界。其《答秦

少章诗》云:“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工夫深时,自然能换骨的。这虽以

学仙为喻;但亦未尝不是禅宗的方法。我们看明释礻朱宏《竹窗随笔》中所论换

骨一条即可知学仙学禅初无分别。他说:“陈后山云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

予亦云学禅如学仙,时至骨自换:故学者不患禅之不成,但患时之不至;不患时

之不至,但患学之不勤。”据此,诗与仙禅也可谓是同一关捩,其工夫全在一

“悟”字。

今世所传《后山诗话》,固不足信,然亦未尝不可于其中节取数语看出他的

论诗宗旨。如所谓:“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宁粗毋弱,宁僻毋俗”,云云,这

正是江西派的论诗主张。陈氏《次韵苏公西湖观月听琴》诗说:“近世无高学,

举俗爱许浑”,(《后山集》九)也是这种意思。所以我疑此书本是后山未曾写

定之本,以出后人编次,也就不免有些增益窜乱罢了。

于次,再一言徐俯。徐氏论诗,《艇斋诗话》称其“论诗说中的”,现在以

未见《东湖集》,不知所谓中的者何指;但曾敏行《独醒杂志》有一节云:

汪彦章为豫章幕官,一日会徐师川于南楼,问师川曰:“作诗法门当如何入?”

师川答曰:“即此席间杯拌果蔬使令,以至目力所及皆诗也;君但以意剪之,驰

骤约束,触类而长,皆当如人意,切不可闭门合目作镌空妄实之想也。”彦章颔

之;逾月,复见师川曰:“自受教后,准此程度,一字亦道不成。”师川喜谓之

曰:“君此后当能诗矣。”故彦章每谓人曰:“某作诗句法得之师川。”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四十九引《吕氏童蒙训》亦述徐氏语云:“诗岂

论多少,只要道尽眼前景致耳。”这道尽眼前景致的方法,不知是不是即所谓

“中的”的意思。眼前景致本可入诗,能把眼前景致,以意剪裁驰骤约束,这似

乎也是单刀直入手段,谓为中的,原也未尝不可。不过如《独醒杂志》所云:

“准此程度一字变道不成”,而师川以为“此后当能诗矣”,这些话便说得迷离

恍惚,不可捉摸。李东阳《怀麓堂诗话》谓:“宋人论诗高者如捕风捉影”,如

师川此说就是这般。或者当时江西诗人都带一些禅味,师川也未能免俗,不免堕

于禅门习气了吧!

又《艇斋诗话》有一节云:

东湖尝与予言:近世人学诗,止于苏、黄,又其上则有及老杜者,至六朝诗

人皆无窥见。若学诗而不知有选诗,是大车无︼,小车无︷。

时人论诗,本是各有自得之处;所以《艇斋诗话》又云:“山谷论诗多取楚

词,东湖论诗多取选诗。”各人之所嗜虽不相同,要之都是陈师道之所谓“高学”,

决不偏徇流俗之见的。因知《沧浪诗话》所谓“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

第一义”云云,也从江西余唾得来。

因其如此,所以江西诗人也都有一些自立的气概。即如徐氏虽为山谷之甥,

并且也是江西派的诗,但他磊落不群之气,终不肯屈居人下。所以晚年有人称其

源自山谷者,他不以为然,答以小启云:“涪翁之妙天下,君其问之水滨;斯道

之大域中,我独知之濠上。”(见赵钅弋《林子》卷一)他于山谷犹且如此,

何况余子!所以《吕氏童蒙训》又云:“徐师川言作诗自立意,不可蹈袭前人。”

(《渔隐丛话》前集三十七引)这是江西诗人所共持的态度。黄山谷云:“听它

下虎口著,我不为牛后人。”江西诗人持奉这种信条,安得不愈变而愈离其宗。

最后,再一言吕本中之所谓“话法”。吕氏关于论诗之著凡有三种:一为

《江西诗社宗派图》,以选集而兼论评,这是江西诗人的总集。一为《紫薇诗话》,

则论诗而及事者为多,又为江西诗人的小传,或遗闻轶事的记载。其又一则为

《吕氏童蒙训》,其论诗主张,大率在是,这又可作为江西诗人之诗论观。

不过因于《童蒙训》本为家塾训课之本,所以一方面论为诗文之法,一方面

又论为人之法。盖本中本是北宋故家,及见元遗老,师友传授,具有渊源,故

言理学则折衷二程,论诗文则取法苏、黄。他在政和、宣和之间只与王氏之学立

异,而于元程苏之学则不复分别,所以是书虽多论诗主张,而不全是论诗。至

于今传各本《童蒙训》中论诗之语既被汰除,于是别有辑其论诗之语称为《童蒙

诗训》者。明叶盛《绿竹堂书目》(四)及杨士奇等所编之《文渊阁书目》(十)

均曾著录,但此书亦不可得见。近来,我就《渔隐丛话》诸书所引各条,掇拾遗

文,辑入《宋诗话辑佚》中。

吕氏论诗重在悟入。《童蒙训》云:“作文必要悟入处;悟入必自工夫中来,

非侥幸可得也。如老苏之于文,鲁直之于诗,盖尽此理也。”所以《紫薇诗话》

自述答晁叔用语云:“只熟便是精妙处”。熟,即活法,即工夫,即悟。其《夏

均父集序》云:“学诗当识活法。所谓活法者,规矩备具而能出于规矩之外,变

化不测而亦不背于规矩也。是道也,盖有定法而无定法,知是者可与言活法矣。

谢玄晖有言,好诗流转圆美如弹丸,此真活法也。”(刘克庄《江西诗派小序》

引)所以活法是从规矩备具以后的悟的境界,不是可以侥幸获得的。后来赵蕃之

诗完全遵守江西法度,故其《与琛卿论诗》一绝谓:“少法端须自结融,可知琢

刻见玲珑,涪翁不作东莱死,安得斯文日再中。”(《淳熙稿》十七)这完全是

吕氏这一些话的翻版。吕氏又有《与曾吉甫论诗第一帖》云:

《楚词》杜黄:固法度所在,然不若遍考精取,悉为吾用,则姿态横生,不

窘一律矣。如东坡、太白诗,虽规摹广大,学者难依,然读之使人敢道,澡雪滞

思,无穷苦艰难之状,亦一助也。要之此事须令有所悟入,则自然度越诸子。悟

入之理,正在工夫勤惰间耳。如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顿悟笔法。如张者专意

此事,未尝少忘胸中,故能遇事有得,遂造神妙;使他人观舞剑有何干涉!(

《渔隐丛话》前集四十九引)

又其序《诗社宗派图》亦谓:“诗有活法,若灵均自得,忽然有入,然后惟

意所出,万变不穷。”这些话都近禅门话头。盖江西派论诗虽好论诗法而能不泥

于法,所以下了工夫总须换骨才妙。能到换骨境地,然后才能度越诸子,自成一

家。吕氏《与曾吉甫论诗第二帖》云:

欲波澜之阔,先须于规摹令大,涵养吾气而后可。规摹既大,波澜自阔;少

加治择,功已倍于古矣。试取东坡黄州已后诗,如种松医眼之类,及杜子美歌行

及长韵近体诗看便可见,若未如此,而事治择,恐易就而难远也。退之云:“气、

水也,言、浮物也;水大则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长

短与声之高下皆宜”:如此则知所以为文矣。曹子建《七哀诗》之类,宏大深远,

非后作诗者所能及,此盖未始有意于言语之间也。近世江西之学者,虽左规右矩,

不遗余力,而往往不知出此,故百尺竿头不能更进一步,亦失山谷之旨也。百尺

竿头再进一步,便能有所悟。悟入之法,或自工夫中来,此即陈师道所谓:“时

至骨自换”之说;或自遍考中来,即韩驹所谓:“未悟且遍在诸方”之意,如

《童蒙训》云。

前人文章各一种句法,如老杜:“君今起拖春江流,予亦沙边具小舟”,

“同心不减骨肉亲,每语见许文章伯”,如此之类,老杜句法也。东坡:“秋水

今几竿”之类,自是东坡句法。鲁直:“夏扇日在摇,行乐亦云聊”,此鲁直句

法也。学者若能遍考前作,自然度越流辈。(《渔隐丛话》前集八引)

此即遍参之意。江西诗人一方面体会到各人的句法,一方面又不欲流于摹拟

剽窃,所以从夺胎换骨之说,一变而为悟入之论。实则这种悟入,依旧偏重在纯

艺术方面,所以与苏轼一派之所谓悟,毕竟有些不同。不过,既有所悟,也就有

所自得;有所自得,也就可以自立门庭而合于苏派之所谓悟了。所以到了南宋,

陆游姜夔也就各成风格,非复江西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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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字务观,号放翁,所著有《渭南文集》五十卷,《剑南诗稿》八十五

卷。他的诗名掩其文名,故其所言,亦以偏于论诗者为多。

放翁诗法传自曾几。《诗人玉屑》载赵庚夫《题茶山集诗》所谓:“咄咄逼

人门弟子,剑南已见一灯传”者就是指此。而陆氏所作《吕居仁集序》也自称源

出居仁(吕本中),二人皆江西派,所以放翁诗原自江西派入,但他能不袭黄陈

旧格,自辟一宗,故其作风遂与江西派不同。

他何以能如此呢?实则他即循着江西派的理论做去,而在合以道学家的思想

而已。江西诗人之论诗,没有不重在自得,也没有不重在自然的。自得与自然,

本是江西诗人与道学家论诗之共同之点。而他则循此做去,兼有两方面的长处,

去了江西诗人的纯艺术论和道学家的唯心论,于是结合时代,接触现实,也就别

创诗格,转与江西作风不相类似了。

其《示子》一诗自述学诗历程云:

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中年始少悟,渐若窥弘大。怪奇亦间出,如石漱

湍濑。数仞李杜墙,常恨欠领会。元白才倚门,温李真市侩。正令笔扛鼎,亦未

造三昧。诗为六艺一,岂用资狡犭会!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剑南诗稿》

十八)

此诗最为重要,颇足见其论诗主张。所谓藻绘,所谓怪奇,都是诗内工夫。

“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即是说学诗不应专致力于这些方面。学诗而专工

藻绘,不能谓为自得;学诗而过事怪奇,又不能蕲其自然。所以需要诗外工夫。

因此,对于放翁诗论,于其江西诗学之外,更应注意他和道学家思想的关系。他

受了道学家思想的影响,所以一方面悟到诗要有为而发,也就对于南宋半壁江山,

偏安妥协的局面,不免感到不满足,而满腔愤激,自有北定中原之志。这样,就

从反现实主义走上了现实主义,使他成为南宋特出的诗人。另一方面,他的热情

豪志无可发展,于是寄情诗酒,归于闲适,但是这也是受当时道学家的影响。在

这方面,并不是他最特出的一点,不过因此不再在藻饰怪奇上下工夫,所以也能

使他跳出江西诗派的小圈子。

先就其所谓自得者言。放翁《夜吟诗》云:“六十余年妄学诗,功夫深处独

心知,夜来一笔寒灯下,始是金丹换骨时。”(《剑南诗稿》五十一)这还可说

是江西诗人的说法。后山所谓:“学诗如学仙,时至骨自换”,即是此意。寒灯

一笑,即是悟境,而金丹换骨又从工夫深处得来,所以顿悟不离于渐修。他又有

《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一首》,谓:“我昔学诗未有得,残余未免从

人乞;力孱气馁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惭色。”这是未能自得之时,所以虽有虚名

难免惭色。待到“四十从戎驻南郊,酣宴军中夜连日,打球筑场一千步,阅马列

厩三万匹;华灯纵博声满楼,宝钗艳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乱,羯鼓手匀风雨

疾”;这原是与诗不生关涉的境地,可是到此时节,“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

眼元历历;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见《剑南诗稿》二十五)那

么,正与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而悟笔法,是同样情形。思之思之,鬼神通之,

触悟的关捩原不限于一端,夜来一笑,冷汗一身,眼前景物,随处都成悟境,这

也可说是江西诗人之所谓悟,所谓自得。但已接触到现实,也就不是江西诗人的

论调所能范围的了。至其《示儿诗》云:“文能换骨余无法,学但穷源自不疑,

齿豁头童方悟此,乃翁见事可怜迟。”(《剑南诗稿》二十五)则又近于道学家

的论调了。此外,如:“万物备于我,本来无欠余;窭儒可怜生,西抹复东涂”;

(和《陈鲁山》十诗)又如:“文章最忌百家衣,炎龙黼黻世不知,谁能养气塞

天地,吐出自足成虹”云云,(《次韵和杨伯子主簿见赠》)显然又与道学家

之所谓自得是同样的主张了。

于此,再就其所谓自然者言。其《六艺示子聿》一首云:“沛然要似禹行水,

卓尔孰如丁解牛!”(《剑南诗稿》五十四)这即吕本中所谓“只熟便是精妙之

处”之意。其《读近人诗》云:“琢周自是文章病,奇险尤伤气骨多。君看太

羹玄酒味,蟹螯蛤柱岂同科。”(《剑南诗稿》七十八)此即“工夫深处却平夷”

之意。此虽非工力所能致,却除工力外别无致之之道。这是江西诗人的意思。至

如《杂兴》四首之一云:“诗人肝肺困雕镌,往往寿非金石坚,我独适情无杰句,

化工不忌遣长年。”(《剑南诗稿》七十三)则又俨有邵康节作诗自适的风度了。

所以他在《曾裘父诗集序》中以“安时处顺,超然事外,不矜不挫,不诬不怼,

发为文辞冲澹简远,读之者遗声利,冥得丧,如见东郭顺子悠然意消”之境为难

之尤难。(见《渭南文集》十五)此又近于道学家之所谓自然。这是陆游诗论突

出的地方。

在江西诗派以后,在《沧浪诗话》以前,可以看出诗论转变之关键的,应当

推姜夔《白石道人诗说》了。姜夔字尧章,鄱阳人,自号白石道人,深于诗学,

尤善填词,为一代词宗。宋史无传。清严杰、徐养原等,补拟其传,见阮元所辑

《诂经精舍文集》中。近夏承焘先生,又撰《补传》载《燕京学报》二十四期

《白石道人行实考》中。

此《诗说》一卷,自序谓淳熙丙午得于云密峰头老翁,那当然是托辞。但此

书论诗,有些特见,又与一般诗话偏主述事,体近笔记者不同。所以在《沧浪诗

话》以前,也是一部比较重要的著作。我旧作《论诗话绝句》云:“恒蹊脱尽启

禅宗,衣钵传来云密峰,若认丹邱开妙悟,也应白石作先锋”,意即指此。

论到他的《诗说》以前,先应一读他的《诗集自序》。

诗本无体,三百篇皆天籁自鸣。下逮黄初迄于今人,异酝故所出亦异。……

近于过梁溪,见尤延之先生,问予诗自谁氏。余对以异时泛阅众作,已而病其驳

如也,三熏三沐,师黄太史氏,居数年,一语噤不敢吐,始大悟学即病,顾不若

无所学之为得,虽黄诗亦偃然高阁矣。(《自叙》一)

作者求与古人合,不若求与古人异。求与古人异,不若〔不〕(祠堂本有不

字)求与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与古人异而不能不异。彼惟有见乎诗也,故向

也求与古人合,今也求与古人异;及其无见乎诗已,故不求与古人合而不能不合,

不求与古人异而不能不异。其来如风,其正如雨,如印印泥,如水在器,其苏子

所谓不能不为者乎?(《自叙》二)

此二篇《自叙》颇为重要,可与其《诗说》所言相互发明。他自己说:“余

之诗盖未能进乎此也”,这虽是谦辞,但就诗而论,我们也承认这句话的准确。

因为一时代自有一时代的文体,并且在这方面的造诣,这是风会所限,难以自超

的,所以姜氏论诗,见到此而未能进乎此;姜氏作词,不必见到此,而可说已能

进乎此。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欲以其诗说改为词论,(见卷十二)就是这个

道理。现在固然不必如此,总之可说此一卷《诗说》是他作诗作词时体会有得之

谈,自是无可疑的。

江西诗派到南宋初叶都起了变化。当时几个大家都是从江西入而不从江西出。

这即是江西诗论提倡活法的结果。白石论诗,恐怕也受此种影响。他并不废法:

──“不知诗病何由能诗!不观诗法,何由知病!”诗法在当时仍不妨是认诗的

标准。至于说:“波澜开阖,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阵,方

以为正又复是奇,方以为奇忽复是正,出入变化不可纪极,而法度不可乱”,则

又是吕本中之所谓活法了。

论活法,无定而有定,有定而又无定,不可捉摸,似乎已说得够微妙了,然

而犹有诗之见存。白石说得好:“彼惟有见乎诗也,故向也求与古人合,今也求

与古人异。”讲法度,固嫌其拘泥;讲变化,也还不脱化。必也无见于诗,然后

才到悟境。能到悟境,才到妙境。到此地步,“不求与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

与古人异而不能不异”,所谓:“学至于无学”,才是学之止境。所以求与古人

合或求与古人异,都只能做到“工”的地步;不求与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与

古人异而不能不异,才能达到“妙”的境界。所以他说:“文以文而工,不以文

而妙;然舍文无妙,胜处要自悟”。工在字句之间,妙超字句之外,然而妙仍不

能不寓于字句之中,所以说:“不以文而妙,然舍文无妙。”白石所悟,即要悟

这超于字句之外的妙境,所以要无见于诗。因此,我们要辨别白石与江西诗派之

言悟虽同,而所悟则不尽同。

于是,白石指出:“诗有四种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

四曰自然高妙。碍而实通曰理高妙;出自意外曰意高妙;写出幽微,如清潭见底

曰想高妙;非奇非怪,剥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曰自然高妙。”当然,

此四种中尤重在自然高妙。这种高妙,不能于字句中求之,不能于法度中求之,

然而,仍和江西诗派一样没有跳出纯艺术论的范围。

这是白石由江西诗人之诗论再进一步的见解。

然而白石诗说,似乎还不止于此。他在当时也很受道学家的影响。道学家用

兴的方法以观诗,所以要体会到诗人之志,所以要优游玩味。他也有这些意思。

如论三百篇云:“三百篇美刺箴怨皆无迹,当以心会心”;如论陶渊明云:“陶

渊明天资既高,趣诣又远,故其诗散而庄,澹而腴,断不容作邯郸步也。”他要

“以心会心”,他要体会到诗人之趣诣,于是便与道学家之优游玩味相近。又道

学家既用兴的方法以观诗,所以尤重在兴起人的善心,而推断到诗人之性情也是

温柔和平的。白石也有这些意思,如云:“喜词锐,怒词戾,哀词伤,乐词荒,

爱词结,恶词绝,欲词屑。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其惟《关雎》乎?”此又同于

道学家的口吻。所以他论诗讲到涵养,讲到气象,都不能与道学家之诗论没有关

系。他与道学家不同者,道学家总牵涉到道,总牵涉到用,而他却全不讲这些,

纯粹在诗的立场以立论而已。

于是白石又指出如何能耐人寻味的方法:“──一篇全在尾句如截奔马。词

意俱尽,如临水送将归是已。意尽词不尽,如抟扶摇是已。词尽意不尽,剡溪归

棹是已。词意俱不尽,温伯雪子是已。所谓词意俱尽者,急流中截后语,非谓词

穷理穷者也。所谓意尽词不尽者,意尽于未当尽者,则词可以不尽矣,非以长语

益之者也。至如词尽意不尽者,非遗意也;辞中已仿佛可见矣。词意俱不尽者,

不尽之中固已深尽之矣。”在此四种中当然又以词意俱不尽为最高。所以他再说:

“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善之善者也。”

这又是白石由道学家之诗论再深一层的见解。

于是,白石诗学始可得而言。他是从江西派解放出来,而悟到学即是病,因

此,作诗不泥于诗法。他又是从道学家转变过来,而只就诗论诗,因此,读诗不

仅是感发善心,而更重在领略余味。所以白石诗论不能说是江西派的诗论,不能

说是道学家的诗论,然而与江西派和道学家之诗论都不能不发生关系。

他从活法进一步而指出超于法的境,他从兴再深一层而讲到韵味,这样,所

以与沧浪所论为很相类似了。《渔洋诗话》称:“白石论诗未到严沧浪,颇亦足

参微言”,正可在这方面看出它的关系。

然而,《沧浪诗话》所言不免故为高论,多作可解不可解之言,以自欺欺人,

而白石则确是于甘苦备尝之后发为体会有得之言。渔洋称其足参微言,即以有些

类似神韵之说;而称其论诗未到严沧浪,则又以白石所论,毕竟不全是神韵之说,

不全是架空之谈。

白石《诗说》,《渔洋诗话》中称引之而且赞许之,《随园诗话》中也称引

之而且赞许之。这便是白石与沧浪不同的地方。白石说:“大凡诗自有气象、体

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

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这便兼有神韵、格调、性灵三

义。白石又说:“一家之语,自有一家之风味。如乐之二十四调,各有韵声乃是

归宿处。模仿者语虽似之,韵亦无矣,鸡林其可欺哉!”这也是神韵之中,更有

性灵存在。

然而,白石《诗说》不过在这方面比《沧浪诗话》稍胜一筹而已,它和《沧

浪诗话》毕竟有同样的缺点,就是在这个时代里面一样带有唯心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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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张戒岁寒堂诗话

张戒,正平人,绍兴五年以赵鼎荐授国子监丞,及鼎败,亦随贬。其名附见

《宋史赵鼎传》,所以钱曾《读书敏求记》也就误作“赵戒”。

张戒所著《岁寒堂诗话》二卷,有武英殿本及《历代诗话续编》本,此外各

本都不全。其诗论之重要,乃在苏黄诗学未替之时,已有不满的论调。这种论调

也给严羽《沧浪诗话》一些启发。

现在,先举几条批评苏黄诗的例。

诗以用事为博,始于颜光禄而极于杜子美,以押韵为工,始于韩退之而极于

苏黄。……苏黄用事押韵之工,至矣尽矣,然究其实,乃诗人中一害。

自汉魏以来,诗妙于子建,成于李杜,而坏于苏黄。……子瞻以议论作诗,

鲁直又专以补缀奇字,学者未得其所长而先得其所短,诗人之意扫地矣。这些话

就是沧浪所谓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以文字为诗之说之所本。沧浪诗论,即

在这些小地方也是有所本的。

诗,何以成于李杜而坏于苏黄呢?这即因苏黄受李杜的影响而变本加厉,所

以沧海横流,也不成为李杜。他说:“人才高下固有分限,然亦在所习,不可不

谨。其始也学之,其终也岂能过之。屋下(作“上”)架屋,愈见其小。后有作

者出,必欲与李杜争衡,当复从汉魏诗中出尔。”诗至唐而体备,诗至宋而变尽。

变尽则复,所以不要再蹈宋人学唐的覆辙,而应进求唐人之所以为唐之故,于是

悟出“其始也学之,其终也岂能过之”,于是悟出“必欲与李杜争衡,当复从汉

魏诗中出尔”。这是《文心雕龙》所谓通变的意思,而沧浪所谓取法乎上之说,

也就是从这种主张产生的。

然而沧浪与张戒所同者仅此。由其诗之出发点言,都是反对苏黄的,都是取

法汉魏的,但是从此分歧,又可以有两种不同的结论,沧浪尽在诗之虚处着眼,

于是尚韵味而归于禅悟;张戒却在诗之实处着眼,于是重情志而归于无邪。假使

说沧浪为王士稹神韵之前驱,那么张戒便是沈德潜格调说之先声。

我们且看张戒论诗怎样偏重在情志方面。他分诗之要素为二:(一)言志,

(二)咏物。言志,重在主观的抒写,咏物,重在客观的描写,二者原不可偏废,

然而他似乎更重在言志一边。他说:“建安陶阮以前诗,专以言志,潘陆以后诗

专以咏物,兼而有之者李杜也,言志乃诗人之本意,咏物特诗人之余事。”那么,

言志咏物,虽都是诗之要素而有本末之分了。他以为言志是诗之本,而咏物则所

以求诗之工。至于宋诗如苏黄一流,则是“不知咏物之为工,言志之为本”者,

所以说“风雅自此扫地矣”。

如何是言志为本,而咏物所以为工呢?他又说:

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岂专意于咏物哉?子建:“明月照高

楼,流光正徘徊”,本以言妇人清夜独居愁思之切,非以咏月也;而后人咏月之

句,虽极其工巧终莫能及。渊明:“狗吠兴巷中,鸡鸣桑树颠”,本以言郊居闲

适之趣,非以咏田园;而后人咏田园之句,虽极其工巧,终莫能及。故曰言之不

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咏叹之,咏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

之。后人所谓含不尽之意者此也。

他以为咏物亦不能专重在咏物,必须情景相生,乃见其妙。有情志而无景物,

则说来板滞,不足以为工;有景物而无情志,则模山范水,纵使刻画形似,总觉

与作者之思想情趣了不生关涉。诗人咏物不惜呕出心肝,而道学家于流连景物之

作,又视为玩物丧志。所以二者皆讥。他则不致如诗人之偏,也不致如道学家之

泥。他承认咏物写景可以帮助言志,可以化质实为空灵,故云“所以为工”;但

若尽在这方面用力,那又走入魔道了。《诗话》中再有一节话,亦可与此意相映

发。

古诗:“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萧萧两字处处可用,然惟坟墓之间,

白杨悲风尤为至切,所以为奇。乐天云:“说喜不得言喜,说怨不得言怨”,乐

天特得其粗尔。此句用悲愁字,乃愈见其亲切处,何可少耶?诗人之工,特在一

时情味,固不可预设法式也。

凡一些流连光景之作,半吞半吐之辞,近于昔人所谓神韵者,大都用暗示衬

托的方法,此即所谓“说喜不得言喜,说怨不得言怨”之义。而张氏则以为不须

如此。诗无定式,有以暗示衬托而妙者,有以直陈径说而妙者,决之要见一时情

味乃见其工。所以重要的还在于言志。暗示者景显而情隐,直陈者情为主而景为

佐。他虽不废咏物之工,而总觉必须与情志生关涉乃见其妙。

因为他论咏物,故不会因言志而偏重在道的方面;因为他又论言志,故不会

因重韵味而走上神韵一路。他是本于以前正流派的诗论而再加以当时诗人所提出

的韵味问题,所以不仅比道学家为通达,即比沈德潜的诗论也似较胜一筹。他分

诗为数等:不知言志之为本,咏物之为工者,固不为张氏之所许;虽知言志,而

说来浅露,略无余蕴者,也不为张氏之所取。《诗话》中有好几节论到此意,说:

《国风》云:“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瞻望弗及,伫立以泣”其词婉,其意

微,不迫不露,此其所以可贵也。古诗云:“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李太

白云:“皓齿终不发,芳心空自持”,皆无愧于《国风》矣。杜牧之云:“多情

却是总无情,惟觉尊前唤不成”,意非不佳,然而词意浅露,略无余蕴。元、白、

张籍其病正在此,只知道得人心中事,而不知道尽则又浅露也。后来诗人能道得

人心事少尔,尚何无余蕴之责哉!梅圣俞云:“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元微之

云:“道得人心中事”,此固白天长处,然情意失于太详,景物失于太露,遂成

浅近,略无余蕴,此其所短处。

世言白少傅诗格卑,虽诚有之,然亦不可不察也。元、白、张籍诗皆自陶、

阮中出,专以道得人心中事为工,本不应格卑,但其词伤于太烦,其意伤于太尽,

遂成冗长卑陋尔。……若收敛其词而稍加含蓄,其意味岂复可及也。

道得人心中事,必须有余蕴。无余蕴则格卑,有余蕴才有意味。而所谓余蕴,

仍即本于言志咏物二者之交织关系。但知咏物专讲刻画的不会有余蕴;但知言志,

只是率直以出之者也不会有余蕴。余蕴是文学上使人反覆咀嚼体会的艺术手腕。

他认为白居易诗愈求浅显,愈鲜意趣,愈求详尽,愈少韵致,即因缺少这一点技

巧,所以嫌于率直。含蕴,又是文学上沈着的妙处,即所谓温柔敦厚;如下文所

举黄鲁直诗矜持过度嫌于做作,斫雕太甚,转欠自然,又因缺少这一点技巧,所

以咏物则近于刻画,即言志也多涉邪思。他说:

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世儒解释终不了。余尝观古今诗

人,然后知斯言良有以也。《诗序》有云:“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

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其正少,其邪多,孔子删诗,取其思无邪者而已。

自建安七子、六朝、有唐及近世诸人思无邪者,惟陶渊明杜子美耳,余皆不免落

邪思也。六朝颜、鲍、徐、庾,唐李义山,国朝黄鲁直乃邪思之尤者。鲁直虽不

多说妇人,然其韵度矜持,冶容太甚,读之足以荡人心魄,此正所谓邪思也。鲁

直专学子美,然子美诗读之使人凛然兴起,肃然生敬,《诗序》所谓经夫妇,成

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者也;岂可与鲁直诗同年而语耶。

此论殊奇特。谓六朝颜、鲍、徐、庾,唐李义山诸人诗涉于邪思,这是大家

可以承认的,谓山谷词多涉及邪思,这我们也还可以明了。独于他谓山谷诗乃邪

思之尤,便不免有些费解。其实,照他的理论推去,既不能做到温柔敦厚,当然

便不免落于邪思了。

他的诗论以言志为本,而又有咏物之妙,所以既尚才气,又讲韵味。他所举

古今诗人合于思无邪的例,一陶渊明,一杜子美。陶,可说是以韵味胜的例;杜,

可说是以才气胜的例。他再认为白居易有陶之志而无其妙,所以无余蕴;黄庭坚

学杜之工而无其志,所以又落于邪思。这就说明了专讲补缀奇字的纯艺术作风,

是不会有好诗的。这个论点非常正确,但是他对于白居易的诗又有些不满,那就

因为他所谓言志,是言个人之志,是表现自己德性之志,并不是人民之志,所以

他所处的时代虽则也在南宋初期,眼看到中原沦陷,眼看到山河改色,而还是泥

于温柔敦厚的传统见解,只讲余蕴,讲韵味,那真是脱离现实了。我们只须看清

初黄宗羲申涵光诸人对于温柔敦厚的讲法,那就知道张戒的诗论在这方面还是应

当加以修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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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严羽沧浪诗话

南宋论诗之著,其比较重要的,应当推严羽的《沧浪诗话》,羽,字仪卿,

一字丹邱,邵武人,自号沧浪逋客,有《沧浪吟卷》。其诗话即附刻集中,但也

有单行的本子。

《沧浪诗话》之重要,在以禅喻诗,在以悟论诗。然而这两点,都不是沧浪

之特见。我们在以前论述各家诗论之时,也曾屡次指出沧浪诗论之渊源。现在,

不避繁琐,再举一些以前所不曾论及的诸家。

《困学纪闻》载唐戴叔伦语谓:“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

不可即。”这是一般神韵说的诗人所奉为最早的主张,姑置不论,我们还是注意

当时较近的意见。

李之仪,字端叔,景城人,(《宋史》作沧州无棣人,据《四库总目提要》

一五五改)所著有《姑溪居士前集》五十卷,《后集》二十卷。尝从苏轼幕府,

文章亦与张耒、秦观相上下,故其论诗颇带禅味,与苏轼同。苏轼题其诗有“暂

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之语,即可看了东坡对他诗的印象。至如他

《赠禅瑛上人》一诗所谓:“得句如得仙,悟笔如悟禅。”(《姑溪居士后集》

一)云云,得仙悟禅,正可视为互文之例。其《后集》卷六有《读渊明诗效其体》

十首,即全是佛家思想,所以他对于诗禅之沟通也不无关系。因此,他《与季去

言书》竟大胆地说:“说禅作诗本无差别,但打得过者绝少。”(《前集》二十

九)

曾几字吉甫,赣县人,高宗时忤秦桧,侨寓饶茶山寺,自号茶山居士,有

《茶山集》。其《读吕居仁旧诗有怀》云:“学诗如参禅,慎勿在死句。纵横无

不可,乃在欢喜处。又如学仙子,辛苦终不遇,忽然毛骨换,政用口诀故。居仁

说活法,大意欲人悟;常言古作者,一一从此路”云云,此亦以禅喻诗。

葛天民,山阴人,有《无怀小集》。其《寄杨诚斋》诗云:“参禅学诗无两

法,死蛇解弄活泼泼;气正心空眼自高,吹毛不动全生杀。生机熟语却不俳,近

代惟有杨诚斋;才名万古付公论,风月四时输好怀。知公别具顶门窍,参得彻兮

吟得到,赵州禅在口头边,渊明诗写胸中妙。”此亦以参禅学诗二者并举。

赵蕃字昌父,号章泉,尝问学于朱熹,所著有《乾道稿》一卷,《淳熙稿》

二十卷,《章泉稿》五卷。他为太和主簿时,受知于杨万里,万里赠诗有云:

“西昌主簿如禅僧,日餐秋菊嚼春冰。”此以禅僧相比,盖亦与东坡题李端叔诗

相类。章泉诗论,专祖曾吕,尝{隐木}括吕氏《与曾吉甫第二帖》中语,为诗云:

“若欲波澜阔,规模须放弘。端由吾气养,匪自历阶升。忽漫工夫觅,况于治择

能,斯言谁语汝,吕昔告于曾。”更有《诗法诗》云:“问诗端合如何作,待欲

学耶无用学。今一秃翁曾总角,学竟无方作无略。欲从鄙律恐坐缚,力若不足还

病弱。眼前草树聊渠若,子结成阴花自落。”又和吴可《学诗诗》云:“学诗浑

似学参禅,识取初年与暮年;巧匠何能雕朽木,燎原宁复死灰燃。”“学诗浑似

学参禅,要保心传与耳传;秋菊春兰宁易地,清风明月本同天。”“学诗浑似学

参禅,束缚宁能句与联;四海九州何历历,千秋万岁孰传传。”以上诸诗,并见

《诗人玉屑》,其主忄旨均不脱曾吕绪余,颇有禅家习气。

戴复古与严羽同时,《石屏集》中有《赠二严诗》。其《论诗十绝》有云:

“欲参诗律似在禅,妙趣不由文字传;个里稍关心有悟,发为言句自超然。”

杨梦信,有《题亚愚江浙纪行集句诗》二绝,其一云:“学诗元不离参禅,

万象森罗总现前,触著见成佳句子,随机便天然。”

徐瑞,字山玉,鄱阳人,有《松巢漫稿》。其《论诗》云:“大雅久寂寥,

落落为谁语;我欲友古人,参到无言处。”又《雪中夜坐杂咏》十首之一云:

“文章有皮有骨髓,欲参此语如参禅;我从诸老得印可,妙处可悟不可传。”

这些都是以禅喻诗之例。可知诗禅之说原已成为当时人的口头禅了。

不过这些话说得还空洞。诗禅所以能相喻之故,即在于悟,故也有不提及禅

而专论悟者。现在也举一些例以见一时风气。

范温,字元实,成都人,有《潜溪诗眼》一卷,已佚,见余所辑《宋诗话辑

佚》中。他说:“学者先以识为主,禅家所谓正法眼;直须具此眼目,方可入道。”

又云:“识文章者,当如禅家有悟门。夫法门百千差别,要须自一转语悟入;如

古人文章直须先悟得一处,乃可通其他妙处。”又云:“老杜《樱桃诗》……如

禅家所谓信手拈来,头头是道者,直书目前所见,平易委曲,得人心所同然,但

他人艰难不能发耳。”此则禅悟兼言,全与沧浪相同。

张,字功甫,一字时可,号约斋,秦川成纪人,有《南湖集》十卷。杨万

里有《进退格寄张功甫姜尧章诗》云:“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

功,新拜南湖为上将,更差白石作先锋。”(《诚斋集》四十一)故其论诗亦与

诚斋、白石相类。其《诗本》一诗云:“诗本无心作,君看蚀木虫。旁人无鼻孔,

我辈岂神通。风雅难齐驾,心胸未发蒙。吾虽知此理,恐堕见闻中。”《题尚友

轩》云:“作者无如八老诗,古今模轨更求谁!渊明次及寒山子,太白还同杜拾

遗。白傅东坡俱可法,涪翁无已总堪师。胸中活底仍须悟,若泥陈言却是痴。”

(《南湖集》五)《携杨秘监诗一编登舟因成二绝》,其一云:“造化精神无尽

期,跳腾踔厉即时追,目前言句知多少,罕有先生活法诗。”《南湖集》七)

《觅句》云:“觅句先须莫苦心,从来瓦注胜如金;见成若不拈来使,箭已离弦

作么寻!”(《南湖集》九)此亦禅悟兼言而侧重在悟。

张炜,字子昭,杭人,有《芝田小诗》。其《学吟》有云:“池塘春草英灵

处,水月梅花颖悟时。我亦学吟功未进,每将此理叩心师。”

邓允端,字茂初,临江人,《题社友诗稿》云:“诗里玄机海洋深,散于章

句领于心。会时要似庖丁刃,妙处应同靖节琴。”

叶茵,字景文,笠泽人,有《顺适堂吟稿》。其《二子读诗戏成》云:“翁

琢五七字,儿亲三百篇。要知皆学力,未可以言传。得处有深浅,觉来无后先。

殊途归一辙,飞跃自鱼鸢。”

这些都是论诗主悟之说。据是可知禅悟之义,原不始于沧浪。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仔细讲呢?这就说明了在当时禅学和道学流行的时代,有

《沧浪诗话》这种主张,是毫不足奇的。而严氏自谓:“仆之诗辨乃断千百年公

案,诚惊世绝俗之谈,至当归一之论,……是自家实证实悟者,是自家闭门凿破

此片田地,即非傍人篱壁,拾人涕唾得来者。”所以我们要罗列证据,使大家知

道满不是这回事。

沧浪论诗主旨,只在禅悟二字。禅悟二字,可分而不可分,不可分而可分,

已如上述。所以昔人之批评《沧浪诗话》,有的赞成禅悟之说,有的反对禅悟之

说,也有的赞其悟而不赞其禅。现在为便于说明起见,也姑且分别言之。

先论其所谓禅。

第一点,沧浪以禅喻诗究竟合不合。这一点,我们诚不能为沧浪讳。他虽以

禅喻诗,然而对于禅学并没有弄清楚。他以汉、魏、盛唐为第一义,大历为小乘

禅,晚唐为声闻辟支果,殊不知乘只有大小之别,声闻辟支也即在小乘之中。他

称:“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已还之诗者,曹洞下也。”

是又不知禅家只有南北之分,而临济元禅师,曹山寂禅师,洞山价禅师,三人并

出南宋,原无高下胜劣可言。何况临济、曹、洞俱是最上一乘,而现在分别比喻,

似乎又以曹、洞为小乘了。这些话都见陈继儒《偃曝谈余》,钱谦益《唐诗英华

序》及冯班《沧浪诗话纠谬》。所以方如《偶然欲书》中称之为野狐禅,也不

为苛刻之论。不过这些错误,我以为是小问题,不足为沧浪病。沧浪于禅虽无多

大研究,但他所处的时代,禅学很盛,当时人的文艺与思想殆无不受其影响,所

以沧浪虽道听涂说,一知半解,似亦不能谓其对于禅义全不明了。沧浪的错误即

在不曾深切研究,可以称之为口头禅,却不可称之为野狐禅。所以重要关键,还

在第二点,究竟能不能以禅喻诗。

第二点,是禅与诗的问题。冯班《严氏纠谬》,引刘后村语:“诗家以少陵

为祖,其说曰:‘语不惊人死不休’,禅家以达摩为祖,其说曰:‘不立文字’。

诗之不可为禅,犹禅之不可为诗。”以为此论足使羽卿(案当作‘仪卿’,此冯

氏沿牧斋之误)辈结舌。李重华《贞一斋诗说》亦谓:“诗教自尼父论定,何缘

堕入佛事。”他们都以为禅与诗绝对不生关系,绝对不能比喻。但是我觉得此说

亦不免稍偏。杜甫不是说过吗?“老去诗篇浑漫与”,漫与云者便非语必惊人之

谓,何得据杜氏一端之说,便以为诗禅绝对是二事呢?《随园诗话》不是也说过

吗?“孔子与子夏论诗曰:‘窥其门未入其室,安见其奥藏之所在乎?前高岸,

后深谷,泠泠然不见其里,所谓深微者也。’此数言即是严沧浪羚羊挂角、香象

渡河之先声。”(卷二)随园所引即不能信为孔子之言,但总可知汉以前所谓诗

教之说,有此一义,何得便以堕入佛事为病。所以我以为比较公允的话,还是徐

增《而庵诗话》所说:“沧浪病在不知禅,不在以禅论诗也。”以禅论诗,就以

前的诗坛来讲,也有相当的长处。盖一般人只知求诗于诗内,不是论其内容,以

道德绳诗,便是论其辞句,以规律衡诗。惟以禅论诗则可以超于迹象,无事拘泥,

不即不离,不粘不脱,以导人启悟。所以诗禅二者,不是绝无关系。论到此,我

觉得自来论诗禅之分别与关系者,当以傅占衡《释竺裔诗序》为恰到好处。他说:

“昔严仪卿以禅论诗;余尝申其说焉:教外有禅,始悟律苦;诗中有律,未觉诗

亡。两者先后,略相同异。然大要缚律迷真,无论诗之与禅均是病痛耳。”(

《湘帆堂集》四)诗与禅的分别,似应着眼在这一方面。他再说:“亻患然绳墨

之中,即禅而不禅也,不律而律也;飘然蹊径之外,即律而不律也,不禅而禅也。”

这又是诗禅之共通与关系之点。沧浪所谓:“不落言筌,不涉理路”云者,正应

如此看法。所以冯班驳之,未为中肯。何况诗禅之说,昔人言之屡屡,而冯氏只

集矢于沧浪,亦岂得谓为公允!

何以冯班驳沧浪的话未为中肯?盖冯氏所论重在禅义,所以说:“夫迷悟相

觉则假言以为筌,邪正相背斯循理而得路。迷者既觉,则向来之言还归无言,邪

者既返,则向来之路未尝涉路,是以经教纷纭,实无一法可说也。”而不知此说

即《抱朴子》“筌可以弃,而鱼未获则不得无筌”之义,与沧浪所云不同。沧浪

只是指出诗禅有共通之点不要拘泥执着而已。所以沧浪所论,并不是要把禅义混

到诗中间去。把禅义混入诗中,结果成为寒山拾得一流之诗。即使不然,如李邺

嗣《慰弘禅师集天竺语诗序》所举唐人妙诗:“若《游明禅师西山兰若诗》,此

亦孟襄阳之禅也,而不得谓之诗。《白友窟泛舟寄天台学道者诗》,此亦常征

君之禅也,而不得谓之诗。《听嘉陵江水声寄深上人诗》,此亦韦苏州之禅也,

而不得谓之诗。”(《杲堂文钞》)此数诗由诗思言,诚入禅关,即孟、常、

韦诸人之常亦诚能默契禅宗,然而沧浪之以禅喻诗却并不重在这方面。

诗禅既可以相喻,于是第三点应进究沧浪之诗禅说与以前之诗禅说是否相同,

这才是很重要的一点。我觉得沧浪之诗禅说可以分为二义:他所谓“不涉理路,

不落言筌”,与“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云云,是以禅论诗,其说与以前一般的

诗禅说同。此又是本于《潜溪诗眼》之说而加以阐发的。这才是沧浪的特见。其

长处在是,其短处亦在是。至如江西诗人之以诗拟禅,重在工力方面的一旦超悟,

则是《沧浪诗话》所不大论及的。沧浪所论只此二义而已。以禅论诗,是就禅理

与诗理相通之点而言的;以禅喻诗,又是就禅法与诗法相类之点而比拟的。看出

此项分别,然后知道后来神韵说之所以本于《沧浪诗话》,然后知道后来格调说

之所以也本于《沧浪诗话》。我只觉得沧浪诗论依违于此二者之间,不能有一明

显之主张,这才是沧浪的缺点。至于他的更基本的缺点,当然还在于他的诗论根

本就是唯心论的。至于能不能以禅喻诗,以及论禅是否有错误,这倒是小问题。

于次,再论其所谓悟。沧浪以为“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这原是

宋代诗论极普通的见解。不过,在这里,我人也应分析研究:(一)悟与禅与诗

的关系,(二)沧浪之所谓悟与其诗论的关系。

由前一点言,原是昔人常有的议论,所以后人于此赞否不一。其完全赞同沧

浪之说者,如范文《对床夜语》云:“文章之高下,随其所悟之深浅,若看破

此理,一味妙语,则径超直造,四无窒碍,古人即我,我即古人也。”此即完全

赞同沧浪之说:──赞同他的论禅,也赞同他的因论禅而兼及论悟。其与此见解

完全相反者,为钱牧斋的《唐诗英华序》。钱氏既指摘他分别第一义第二义与大

乘小乘之说,更攻击他所谓妙悟之语。他以为三百篇中有议论之语,有道理之语,

有发露之语,有指陈之语,何尝一味讲悟!他再以为因悟而分别大乘小乘,分别

初、盛、中、晚更是一知半见似是而非之论。(《有学集》十五)这是不赞成他

的论悟,同时也不赞成他的论禅。此外更有折衷于此二者之间,反对沧浪之以禅

言诗,而不反对沧浪之以妙悟言诗。这又是潘德舆《养一斋诗话》之说。他谓:

“以妙悟言诗犹之可也,以禅言诗则不可。诗乃人生日用中事,禅何为者!”

(卷一)综上所论,可知昔人对于沧浪之说,有赞同与反对二种主张,而于沧浪

之所谓悟,又有与禅有关及与禅无关二义。

因此,讨论沧浪妙悟之说,应先注意是否有可以指摘之点。我觉得这也是后

人对于沧浪诗说所起的误会。后人只看了沧浪所谓“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

趣非关理也”二语,而忽略了他的下文,“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能极其至”,

遂以为沧浪不主张读书穷理。这是一个最普通的误会,昔人也曾指出过。(见宋

咸熙《诗话耐冷谈》八及张宗泰《鲁严所学集》十三,《书潜研堂文集瓯北集序

后》)关于妙悟,也是如此。昔人只看了沧浪所谓“诗道亦在妙悟”,与“惟悟

乃为当行,乃为本色”诸语,而忽略了他的“汉魏尚矣,不假悟也”一语。我们

须知沧浪所谓妙悟,原只是说诗中有此一义,却并不是说除此一义之外别无他义。

诗原有不假妙悟之处,汉魏且不假妙悟,何况三百篇!所以钱牧斋以三百篇中议

论道理发露指陈之语以驳沧浪之说,可谓全不曾搔着痒处。潘德舆说得好:“訾

沧浪者谓其专以妙悟言诗,非温柔敦厚之本,是又不知宋人率以议论为诗,故沧

浪拈此救之,非得已也。”(《养一斋诗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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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第二点言,我们须知沧浪之所谓悟,与其论禅一样,也应分别二义:一是

所谓透彻之悟,一是所谓第一义之悟,要之都不是江西诗人之所谓换骨之悟。透

彻之悟,由于以禅论诗,只是指出禅道与诗道有相通之处,所以与禅无关;第一

义之悟,由于以禅喻诗,乃是以学禅的方法去学诗;所以与禅有关。透彻之悟为

王渔洋所常言;而第一义之悟,则又明代前后七子所常言。看出此分别,然后可

以各别讨论。

沧浪之论透彻之悟,莫过于下面的一段话:

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

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

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公惟在兴

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

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根据了这节话,我们不要以为仅仅是神韵说之所出,我们须知这也是性灵说

之所本。沧浪论诗,在当时流辈中确是别有见地,但比了后来一辈人,则觉其所

谓从顶<宁页>上做来者,工夫犹有未至;所以细细看去,时觉其有牾或罅漏之

处。不过话虽如此说,而察其意所侧重者,毕竟还在神韵方面。在此节中,他不

过谓诗自有诗的标准,搬弄不得学问,发挥不得义理;于学问义理以外去求诗,

才能见其别材别趣,才是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假使卖弄学问,阐发性

理,则数典之作与格言之诗都是有迹可寻,而与所谓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

之月,镜中之象云云者,全不相似。此说原未尝错误。不过因为他太偏于神韵方

面,带着浓厚的唯心色彩,所以不但与性灵无关,而且也远离了现实。吴乔《围

炉诗话》谓:“诗于唐人无所悟入,终落死局。严沦浪谓诗贵妙悟,此言是也。

然彼不知兴比,教人何从悟入,实无见于唐人,作玄妙恍惚语,说诗、说禅、说

教俱无本据。”就指这一点说的。

沧浪之论第一义之悟,又应看下面的一段话:

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

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这诗

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

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

……吾评之非僭也,辩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

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

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王、杨、卢、骆、陈

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

家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傥犹于此而无见焉,则是野狐外道,

蒙蔽其真识,不可救药,终不悟也。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

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有退屈,即有下劣诗魔

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骛愈远,

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

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也。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

《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乃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

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

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从顶<宁页>上做

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之单刀直入也。

本于此种见解,于是他所谓悟,似乎不限于王、孟家数。他正是以李、杜为

宗,奉盛唐为主,与明代前后七子同一主张。这是他把古今诸诗熟参的结果。熟

参以后觉得汉、魏则不假悟,盛唐则是透彻之悟,说理而不堕理窟,有学问而不

卖弄学问,于是觉得惟有李、杜二集恰到好处。这样,不作开元、天宝以下的人

物,也是当然的结论。然而他的错误也即在这上面。此种错误,叶燮在《原诗》

里已经指出:

羽之言曰:“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意须高,以汉、魏、晋、盛唐

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夫羽言

学诗须识,是矣。既有识,则当以汉、魏、六朝、全唐及宋之诗,悉陈于前,彼

必自能知所抉择,知所依归,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道。若云汉、魏、盛唐、则

五尺童子,三家村塾师之学诗者,亦熟于听闻,得于授受久矣。此如康庄之路,

众所群趋,即瞽者亦能相随而行,何待有识而方知乎?吾以为若无识则一一步趋

汉、魏、盛唐而无处不是诗魔;苟有识,即不步趋汉、魏、盛唐而诗魔悉是智慧,

仍不害汉、魏、盛唐也。羽之言何其谬戾而意且矛盾也!

沧浪本于他的透彻之悟的见地,以熟参汉、魏以下各家之诗,一进以汉、魏、

盛唐为师,这在理论上似乎也不失为他的特识。其实,由他这种唯心的论调去熟

参古人之诗,当然所得者只在诗的风格体制方面,而不会分析到诗的思想内容了。

他既体会到诗的风格体制,自然也就要选择一个最标准的作为学诗的标准了。他

说:“看诗须着金刚眼睛,庶不眩于旁门小法。”这固然不错,但是他提出了这

个结论,而欲使人一齐走这康庄大道,则无论立法虽正,要之却使人无识。禅家

的方法本重在自己去思想,自己去顿悟,自己去寻一个应付生死的智慧,所以沧

浪谓实证实悟,谓自家辟此田地,这原合于禅义。但是他不拿这方法教人,而偏

拿他所认为实证实悟自家开辟的田地去教人,那就是嚼饭喂人,而不合于禅了。

叶燮所争正在这一点。明代有后七子的错误,也正在这一点。钱牧斋说:“今仞

其一知半见,指为妙悟,……以为诗之妙解尽在是。……目翳者别见空华,热伤

者旁指鬼物。”这正指出他翳热的病根之所在。他本要去掉下劣诗魔,而不知下

劣诗魔却摇身一变即潜藏在其诗论中间,这就是唯心的诗论所必然走到的结果。

沧浪论妙悟而结果却使人不悟,论识而结果却使人无识,论兴趣而结果却成

为兴趣索然,论透彻玲珑,不可凑泊,而结果却成为生吞活剥摹拟剽窃的赝作。

这种错误,这种弊病的症结所在,全由于他的诗论是唯心论的关系,也就是说他

的诗论不过是以神韵说的骨干,而加上了一件格调说的外衣。明代前后七子只见

了他的外衣,所以上了他的当;清代王渔洋(士礻真)去掉了这件外衣,便觉得

一变黄钅童大吕而为清角变徵之音。所以我说他的论禅与论悟都有神韵与格调二

义。于是他的诗也不免时有抵牾之处。

然则他何以要留着这抵牾之处呢?这即与他的别材别趣与读书穷理之说有关。

我们要晓得当时诗禅之说,又开了性灵一派。吴可《学诗诗》云:“学诗浑似学

参禅,自古圆成有几联,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龚相《学诗诗》

云:“学诗浑似学参禅,语可安排意莫传。会意即超声律界,不须炼石补青天。”

这即是诗禅说之走向性灵的结论。杨万里的诗便是如此。而沧浪既不赞成江西诗

派,又不赞成江湖诗人。多务使事不问兴致之作既难为正宗,而挟枯寂之胸求渺

冥之悟者,也未为高格。正为他没有注意到诗的现实主义,所以论诗到此,便入

穷境。沧浪就因处于这二重时弊之下而欲救正其失,所以一方面主张别材别趣以

救江西末流之失,一方面复主张读书穷理,以使所谓别材者不流于粗才,别趣者

不堕于恶趣,以救江湖诗人之失。这样,他只能徘徊于二者之间,而神韵说遂于

无意中蒙上了格调说的外衣。

袁枚《随园诗话》谓:

严沧浪借禅喻诗,所谓羚羊挂角,香象渡河,有神韵可味,无迹象可寻,此

说甚是,然不过诗中一格耳。阮亭奉为至论,冯钝吟笑为谬谈,皆非知诗者。诗

不必首首如是,亦不可不知此种境界。如作近体短章不是半吞半吐;超超元著,

断不能得弦外之音,甘余之味。沧浪之言如何可诋!若作七古长篇,五言百韵,

即以禅喻,自当天魔献舞,花雨弥空,虽造八万四千宝塔不为多也。又何能一羊

一象,显渡河挂角之小神通哉!总在相题行事,能放有收,方称作手。(卷八)

此说是仍认神韵说为《沧浪诗话》的中心思想,不免与沧浪诗旨不尽同,然

而他以为神韵说只是小神通,七古长篇五言百韵便无须乎此,则道个正着。沧浪

恐怕也正因不欲以小神通自限,故其论诗归宗李、杜而不标举王、孟。我常以为

沧浪论诗只举神字,渔洋论诗才讲神韵。(见《小说月报》十九卷一号,《中国

文学批评史上之神气说》)此虽只是一字之出入,正足见其论诗主旨之不尽同。

沧浪论诗,谓:“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沈著痛快。”他所说这两大

界限,也可把古今诗体,包举无遗。优游不迫,取出世态度,什么都可放过。沈

著痛快,取入世态度,什么都不放过。这二种都是吟咏情性。然而优游不迫的诗,

从容闲适,自然与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者为近。而沈著痛快的诗,掀雷

抉电,驱驾气势,当然与“羚羊挂角”的境界要远一些,但是也未尝不可做到

“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地步。由这种境界言,似乎沈著痛快的诗比较来得更难。

所以他说:“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

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在这一节话中,以入神为诗之极致,而再以李杜为入

神,那么所指的似乎只是沈著痛快的诗而不是优游不迫的诗。这大概因优游不迫

的诗,其入神较易,而沈著痛快的诗其入神较难。逸品之神易得,神品之神难求。

这即是所谓小神通与大神通的分别。大神通固然应如天魔献舞,花雨弥空。然而

设使八万四千宝塔,堆砌起来,如苏黄之诗,才情奔放,只见痛快,不见沈著,

仍不能说为入神。其《答吴景仙书》中争辨雄浑与雄健的分别,即在一是沈著痛

快,而一是痛快而不沈著的关系。此所以入神之难。李杜之中,尤其是杜,真能

做到这种境界,所以为入神。

他是要以近于小神通的理论而表现大神通,所以他的诗论遂成为神韵与格调

二说之沟通了。

沧浪诗论,虽开了前后七子的风气,以致为人诟病,然而照他这样熟参之结

果,而产生所谓“金刚眼睛”,在当时也有他的贡献。这即是对于体制之辨与对

于家数之辨。固然体制家数之辨也颇为钱牧斋所反对,然而此即现代所谓风格,

于文学批评上并非一无用处。

论诗体,冯班于《严氏纠谬》中也举出不少错误,甚至说沧浪“胸中不通一

窍,不识一字,东牵西扯而已。”枝枝节节举出许多小疵病而加以攻击,实在不

免过于苛刻。王渔洋《分甘余话》称为风雅中的罗织经,诚是很幽默的批评。沧

浪之诗体,分“以诗而论”,“以人而论”诸目,虽则名称都是沿袭旧有,然而

从这方面以建立诗评,不能不说是他的特识。如他说:

大历以前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晚唐分明别是一副言语,本朝诸公分明别是一

副言语。如此见方许具一只眼。唐人与本朝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唐人命题言语,亦自不同。杂古人之集而观之,不必见诗,望其题引,而知

其为唐人今人矣。

大历之诗,高者尚未失盛唐,下者渐入晚唐矣。晚唐之下者,亦堕野狐外道

鬼窟中。

诗有词理意兴:南朝人尚词而病于理,本朝人尚理而病于意兴,唐人尚意兴

而理在其中,汉、魏之诗词理意兴无迹可求。

这些批评,都是着重在时代方面。后人论诗,严唐、宋之界,而于唐诗,复

严初、盛、中、晚之别,都是受他的影响。钱牧斋因反对明诗风气,于是并此种

分别而抹煞之,也是矫枉过正。固然,牧斋所举出的许多例外,似乎也有事实上

难以厘分时代之处,然而沧浪也早已说过:“盛唐人诗亦有一二滥觞晚唐者,晚

唐人诗亦有一二可入盛唐者,要当论其大概耳。”沧浪原不过就一时代大概的风

气而言,何曾教人死看着来!

沧浪评诗的标准,除时代关系而外,也更重在个性的分别。他说:

五言绝句,众唐人是一样,少陵是一样,韩退之是一样,王荆公是一样,本

朝诸公是一样。

子美不能为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为子美之沈郁。太白《梦游天姥吟》、

《远离别》等,子美不能道;子美《北征》、《兵车行》、《垂老别》等,太白

不能作。

少陵诗法如孙、吴,太白诗法如李广。

李杜数公如金擘海,香象渡河,下视郊岛辈直虫吟草间耳。

玉川之怪,长吉之瑰诡,天地间自欠此体不得。

高、岑之诗悲壮,读之使人感慨;孟郊之诗刻苦,读之使人不欢。

这些话又是就各人的风格说的。无论是以时而论,在他说明这些抽象的风格,

都是从具体的言语内容,各方面体会出来。具体的言语内容等等,都是有迹可求

的;有迹可求,而他寻求的方法与态度,却不泥于而超于迹,不取唯物的态度而

取唯心的态度,所以他所得到的,只是一个朦胧的印象。这即是他所谓“气象”。

(《吕氏童蒙训》所举老杜、东坡、鲁直句法,《诚斋诗话》所论李、杜、苏、

黄诗体,皆已开沧浪先声。)

他的本领,即在能识这种气象。他自负谓能于数十篇隐匿姓名的诗中,分别

得体制,这即是他善观气象的本领。此种本领全自熟参得来,全从“讽咏之久”,

“歌之抑扬”得来,全从他主观的体会得来,所以这种“参诗精子”的方法,是

唯心的而不是唯物的。

正因为是唯心的,所以他于辨尽诸家体制之后,再加一句“不为旁门所惑”

的话。既不要为旁门所惑,那么,大家走康庄大道足矣,为什么再要后人辨什么

诸家体制。钱牧斋说:“俾唐人之耳目蒙幂于千载之上,而后之心眼沈锢于千载

之下”。(《唐诗鼓吹序》)沧浪诗的结果,真有这种弊病。

就因沧浪取这种唯心的态度而再要用来教人,所以不但误了人家,也且误了

自己。他说:“诗之是非不必争,试以己诗置之古人诗中,与识者观之而不能辨,

则真古人矣。”沧浪诗之所以“徒得唐人体面者”,正在于此。这句话,不知误

了明代多少诗人。

吴大受《诗筏》云:“严沧浪云:‘唐人与宋人诗未论工拙,直是气象不同’。

此语切中窍要。但余谓作诗未论气象,先看本色,若货郎效士大夫举止,暴富儿

效贵公子衣冠,纵气象有一二相似,然村鄙本色自在。宋人虽无唐人气象,犹不

失宋人本色。若近时人气象非不甚似唐人,而本色相去远矣。”这些话,即所以

补气象之说的弊病。

徐增《而庵诗话》有云:“夫诗一字不可乱下,禅家著一拟议不得,诗亦著

一拟议不得。禅须作家,诗亦须作家。学人能以一棒打尽从来佛祖,方是个宗门

大汉子。诗人能以一笔扫尽从来窠臼,方是个诗家大作者。可见作诗除去参禅,

更无别法也。”乃不谓沧浪以参禅论诗,反偏偏落了昔人窠臼。照这样讲,以禅

论诗的结果,还不及以性灵论诗,比较实际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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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第二点言,我们须知沧浪之所谓悟,与其论禅一样,也应分别二义:一是

所谓透彻之悟,一是所谓第一义之悟,要之都不是江西诗人之所谓换骨之悟。透

彻之悟,由于以禅论诗,只是指出禅道与诗道有相通之处,所以与禅无关;第一

义之悟,由于以禅喻诗,乃是以学禅的方法去学诗;所以与禅有关。透彻之悟为

王渔洋所常言;而第一义之悟,则又明代前后七子所常言。看出此分别,然后可

以各别讨论。

沧浪之论透彻之悟,莫过于下面的一段话:

悟有浅深,有分限。有透彻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汉魏尚矣,不假悟

也。谢灵运至盛唐诸公,透彻之悟也。他虽有悟者,皆非第一义也。

夫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然非多读书,多穷理,则不

能极其至,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筌者上也。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公惟在兴

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

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

根据了这节话,我们不要以为仅仅是神韵说之所出,我们须知这也是性灵说

之所本。沧浪论诗,在当时流辈中确是别有见地,但比了后来一辈人,则觉其所

谓从顶<宁页>上做来者,工夫犹有未至;所以细细看去,时觉其有牾或罅漏之

处。不过话虽如此说,而察其意所侧重者,毕竟还在神韵方面。在此节中,他不

过谓诗自有诗的标准,搬弄不得学问,发挥不得义理;于学问义理以外去求诗,

才能见其别材别趣,才是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假使卖弄学问,阐发性

理,则数典之作与格言之诗都是有迹可寻,而与所谓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

之月,镜中之象云云者,全不相似。此说原未尝错误。不过因为他太偏于神韵方

面,带着浓厚的唯心色彩,所以不但与性灵无关,而且也远离了现实。吴乔《围

炉诗话》谓:“诗于唐人无所悟入,终落死局。严沦浪谓诗贵妙悟,此言是也。

然彼不知兴比,教人何从悟入,实无见于唐人,作玄妙恍惚语,说诗、说禅、说

教俱无本据。”就指这一点说的。

沧浪之论第一义之悟,又应看下面的一段话:

禅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

悟第一义,若小乘禅声闻辟支果皆非正也。论诗如论禅。汉、魏、晋与盛唐这诗

则第一义也。大历以还之诗,则小乘禅也;已落第二义矣。晚唐之诗,则声闻辟

支果也。学汉、魏、晋与盛唐诗者,临济下也。学大历以还之诗者,曹洞下也。

……吾评之非僭也,辩之非妄也。天下有可废之人,无可废之言。诗道如是也!

若以为不然,则是见诗之不广,参诗之不熟耳。试取汉魏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晋

宋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南北朝之诗而熟参之,次取沈、宋、王、杨、卢、骆、陈

拾遗之诗而熟参之,次取开元、天宝诸家之诗而熟参之,又取本朝苏、黄以下诸

家之诗而熟参之,其真是非自有不能隐者。傥犹于此而无见焉,则是野狐外道,

蒙蔽其真识,不可救药,终不悟也。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

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有退屈,即有下劣诗魔

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骛愈远,

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

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也。工夫须从上做下,不可从下做上。先须熟读

《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乃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

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

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虽学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从顶<宁页>上做

来,谓之向上一路,谓之直截根源,谓之顿门,谓之单刀直入也。

本于此种见解,于是他所谓悟,似乎不限于王、孟家数。他正是以李、杜为

宗,奉盛唐为主,与明代前后七子同一主张。这是他把古今诸诗熟参的结果。熟

参以后觉得汉、魏则不假悟,盛唐则是透彻之悟,说理而不堕理窟,有学问而不

卖弄学问,于是觉得惟有李、杜二集恰到好处。这样,不作开元、天宝以下的人

物,也是当然的结论。然而他的错误也即在这上面。此种错误,叶燮在《原诗》

里已经指出:

羽之言曰:“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意须高,以汉、魏、晋、盛唐

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夫羽言

学诗须识,是矣。既有识,则当以汉、魏、六朝、全唐及宋之诗,悉陈于前,彼

必自能知所抉择,知所依归,所谓信手拈来,无不是道。若云汉、魏、盛唐、则

五尺童子,三家村塾师之学诗者,亦熟于听闻,得于授受久矣。此如康庄之路,

众所群趋,即瞽者亦能相随而行,何待有识而方知乎?吾以为若无识则一一步趋

汉、魏、盛唐而无处不是诗魔;苟有识,即不步趋汉、魏、盛唐而诗魔悉是智慧,

仍不害汉、魏、盛唐也。羽之言何其谬戾而意且矛盾也!

沧浪本于他的透彻之悟的见地,以熟参汉、魏以下各家之诗,一进以汉、魏、

盛唐为师,这在理论上似乎也不失为他的特识。其实,由他这种唯心的论调去熟

参古人之诗,当然所得者只在诗的风格体制方面,而不会分析到诗的思想内容了。

他既体会到诗的风格体制,自然也就要选择一个最标准的作为学诗的标准了。他

说:“看诗须着金刚眼睛,庶不眩于旁门小法。”这固然不错,但是他提出了这

个结论,而欲使人一齐走这康庄大道,则无论立法虽正,要之却使人无识。禅家

的方法本重在自己去思想,自己去顿悟,自己去寻一个应付生死的智慧,所以沧

浪谓实证实悟,谓自家辟此田地,这原合于禅义。但是他不拿这方法教人,而偏

拿他所认为实证实悟自家开辟的田地去教人,那就是嚼饭喂人,而不合于禅了。

叶燮所争正在这一点。明代有后七子的错误,也正在这一点。钱牧斋说:“今仞

其一知半见,指为妙悟,……以为诗之妙解尽在是。……目翳者别见空华,热伤

者旁指鬼物。”这正指出他翳热的病根之所在。他本要去掉下劣诗魔,而不知下

劣诗魔却摇身一变即潜藏在其诗论中间,这就是唯心的诗论所必然走到的结果。

沧浪论妙悟而结果却使人不悟,论识而结果却使人无识,论兴趣而结果却成

为兴趣索然,论透彻玲珑,不可凑泊,而结果却成为生吞活剥摹拟剽窃的赝作。

这种错误,这种弊病的症结所在,全由于他的诗论是唯心论的关系,也就是说他

的诗论不过是以神韵说的骨干,而加上了一件格调说的外衣。明代前后七子只见

了他的外衣,所以上了他的当;清代王渔洋(士礻真)去掉了这件外衣,便觉得

一变黄钅童大吕而为清角变徵之音。所以我说他的论禅与论悟都有神韵与格调二

义。于是他的诗也不免时有抵牾之处。

然则他何以要留着这抵牾之处呢?这即与他的别材别趣与读书穷理之说有关。

我们要晓得当时诗禅之说,又开了性灵一派。吴可《学诗诗》云:“学诗浑似学

参禅,自古圆成有几联,春草池塘一句子,惊天动地至今传。”龚相《学诗诗》

云:“学诗浑似学参禅,语可安排意莫传。会意即超声律界,不须炼石补青天。”

这即是诗禅说之走向性灵的结论。杨万里的诗便是如此。而沧浪既不赞成江西诗

派,又不赞成江湖诗人。多务使事不问兴致之作既难为正宗,而挟枯寂之胸求渺

冥之悟者,也未为高格。正为他没有注意到诗的现实主义,所以论诗到此,便入

穷境。沧浪就因处于这二重时弊之下而欲救正其失,所以一方面主张别材别趣以

救江西末流之失,一方面复主张读书穷理,以使所谓别材者不流于粗才,别趣者

不堕于恶趣,以救江湖诗人之失。这样,他只能徘徊于二者之间,而神韵说遂于

无意中蒙上了格调说的外衣。

袁枚《随园诗话》谓:

严沧浪借禅喻诗,所谓羚羊挂角,香象渡河,有神韵可味,无迹象可寻,此

说甚是,然不过诗中一格耳。阮亭奉为至论,冯钝吟笑为谬谈,皆非知诗者。诗

不必首首如是,亦不可不知此种境界。如作近体短章不是半吞半吐;超超元著,

断不能得弦外之音,甘余之味。沧浪之言如何可诋!若作七古长篇,五言百韵,

即以禅喻,自当天魔献舞,花雨弥空,虽造八万四千宝塔不为多也。又何能一羊

一象,显渡河挂角之小神通哉!总在相题行事,能放有收,方称作手。(卷八)

此说是仍认神韵说为《沧浪诗话》的中心思想,不免与沧浪诗旨不尽同,然

而他以为神韵说只是小神通,七古长篇五言百韵便无须乎此,则道个正着。沧浪

恐怕也正因不欲以小神通自限,故其论诗归宗李、杜而不标举王、孟。我常以为

沧浪论诗只举神字,渔洋论诗才讲神韵。(见《小说月报》十九卷一号,《中国

文学批评史上之神气说》)此虽只是一字之出入,正足见其论诗主旨之不尽同。

沧浪论诗,谓:“其大概有二,曰优游不迫,曰沈著痛快。”他所说这两大

界限,也可把古今诗体,包举无遗。优游不迫,取出世态度,什么都可放过。沈

著痛快,取入世态度,什么都不放过。这二种都是吟咏情性。然而优游不迫的诗,

从容闲适,自然与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者为近。而沈著痛快的诗,掀雷

抉电,驱驾气势,当然与“羚羊挂角”的境界要远一些,但是也未尝不可做到

“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地步。由这种境界言,似乎沈著痛快的诗比较来得更难。

所以他说:“诗之极致有一,曰入神。诗而入神,至矣尽矣,蔑以加矣!惟李杜

得之,他人得之盖寡也。”在这一节话中,以入神为诗之极致,而再以李杜为入

神,那么所指的似乎只是沈著痛快的诗而不是优游不迫的诗。这大概因优游不迫

的诗,其入神较易,而沈著痛快的诗其入神较难。逸品之神易得,神品之神难求。

这即是所谓小神通与大神通的分别。大神通固然应如天魔献舞,花雨弥空。然而

设使八万四千宝塔,堆砌起来,如苏黄之诗,才情奔放,只见痛快,不见沈著,

仍不能说为入神。其《答吴景仙书》中争辨雄浑与雄健的分别,即在一是沈著痛

快,而一是痛快而不沈著的关系。此所以入神之难。李杜之中,尤其是杜,真能

做到这种境界,所以为入神。

他是要以近于小神通的理论而表现大神通,所以他的诗论遂成为神韵与格调

二说之沟通了。

沧浪诗论,虽开了前后七子的风气,以致为人诟病,然而照他这样熟参之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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