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次,再讲公安派受戏曲家的影响。戏曲是当时新兴的文学,所以对于戏曲
有特嗜的人,往往也即是反对复古的人。虞淳熙(长孺)之《徐文长集序》,称:
“元美于鳞,文苑之南面王也。……李长髯而修下,王短鬓而丰下,体貌无奇异,
而囊括无异士。所不能包者二人,颀伟之徐文长,小锐之汤若士也。”徐文长,
名渭,山阴人。汤若士名显祖,一字义仍,临川人,这两人恰恰都以戏曲著名。
文长所著有《四声猿》杂剧,又撰《南词叙录》。若士所著,有《荆钗》《还魂》
《南柯》《邯郸》四记,世称“临川四梦”。在此复古潮流振荡一世之时,而王
李主持之文坛,所不能包者即是戏曲作家,此中消息不是值得注意吗?固然,我
们也可以说前后七子对于戏曲也都相当了解。李空同曾说董解元《西厢词》可直
继《离骚》,康对山(海)王敬夫(九思)诸人又都是戏曲作家,然而求其真能
了解戏曲对于传统文学也能另用一副手法,另取一种眼光者,则不得不推徐汤诸
氏了。徐氏《答许北口书》云:“公之选诗可谓一归于正,复得其大矣。此事更
无他端,即公所谓可兴可观可群可怨一诀尽之矣。试取所选者读之,果能如冷水
浇背,陡然一惊,便是兴观群怨之品。如其不然,便不是矣。然有一种直展横铺,
粗而似豪,质而似雅,可动俗眼,如顽块大脔,入嘉筵则斥,在屠手则取者,不
可不慎之也。”(《青藤书屋文集》十七)他所说的,虽仍是兴观群怨的旧话,
然而意义不同。他是要取其“能如冷水浇背,陡然一惊”者,这便是另一种心眼,
另一副手法。
怎样才能如冷水浇背,陡然一惊呢?求之于内则尚真,求之于外则尚奇。尚
真则不主模拟了,尚奇则不局一格了。不主模拟,不局一格,则诗之实未亡,而
兴观群怨之用以显。他说:
人有学为鸟言者,其音则鸟也,而性则人也。鸟有学为人言者,其音则人也,
而性则鸟也。此可以定人与鸟之衡哉?今之为诗者何以异于是!不出于己之所自
得,而徒窃于人之所尝言,曰某篇是某体,某篇则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则否。
此虽极工逼肖,而已不免鸟之为人言矣。(《青藤书屋文集》二十,《叶子肃诗
序》)这即是不主模拟之说。他又说:
韩愈、孟郊、卢仝、李贺诗,近颇阅之,乃知李、杜之外复有如此奇种,眼
界始稍宽阔。不知近日学王、孟人,何故伎俩如此狭小?在他面前说李、杜不得,
何况此四家耶?殊可怪叹!菽粟虽常嗜,不信有却龙肝凤髓都不理耶?(《青藤
书屋文集》十七,《与季友》)
这又是不局一格之意。这种意思,都与复古派的论调不合,实在即因对于戏
曲有特嗜,而深受民间文学影响之故。文长论“兴”,更有一个妙解,其《奉师
季先生书》中有云:“诗之兴体,起句绝无意味,自古乐府亦已然。乐府盖取民
俗之谣正与古国风一类。今之南北东西虽殊,而妇女儿童耕夫舟子,塞曲征吟,
市歌巷引,若所谓竹枝词,无不皆然。此真天机自动,触物发声,以启其下段欲
写之情,默会亦自有妙处,决不可以意义说者。不知夫子以为何如?”(《青藤
书屋文集》十七)此意是前人所未发。顾颉刚先生以研究吴歌之故也曾悟出此理,
而不知文长在数百年前早已说过。盖明人以重视此种新体文学之故,于是对于市
歌巷引也有相当的认识。小曲的流行,则因此种关系而起的。所以我说还是受了
民间文学的影响。
汤若士与袁中郎同时,故其论调更与“公安”相接近。贺贻孙《激书》卷二
《涤习条》举一则故事云:
近世黄君辅之学举子业也,揣摩十年,自谓守溪昆湖之复见矣!乃游汤义仍
先生之门。先生方为《牡丹》填词,与君辅言,即鄙之,每进所业,辄掷之地,
曰:“汝不足教也。汝笔无锋刃,墨无烟云,砚无波涛,纸无香泽,四友不灵,
虽勤无益也。”君辅涕泣求教益虔。先生乃曰:“汝能焚所为文,澄怀荡胸,看
吾填词乎?”君辅唯唯。乃授以《牡丹记》。君辅闭户展玩,久之,见其藻思绮
合,丽情葩发,即啼即笑,即幻即真。忽悟曰:“先生教我文章变化在于是矣。
若阆苑琼花,天孙雾绡,目睫空艳,不知何生;若桂月光浮,梅雪暗动,鼻端妙
香,不知何自;若云中绿绮,天半紫箫,耳根幽籁,不知何来。先生填词之奇如
此也。其举业亦如此矣。”由是文思泉涌,挥毫数纸,以呈先生。先生喜曰:
“汝文成矣,锋刃具矣,烟云生矣,波涛动矣,香泽渥矣,畴昔臭恶化芳鲜矣”,
趣归就试,遂捷秋场,称吉州名士。
此则故事颇为重要。他所谓四友之灵,即徐文长冷水浇背,陡然一惊之意。
而尤其应当注意者即是他看戏曲与时文没有什么分别。他可以填词的方法作时文,
也可以填词的标准论时文。于此关打得破,则自然笔有锋刃,墨有烟云,砚有波
涛,纸有香泽,而四友自灵。这即是性灵说。大抵当时论诗论文与七子异趣者,
对于戏曲时文每有独到之处,即因能把此种关键,应用到诗文上去而已。徐文长
长于戏曲,袁中郎长于时文,而汤若士则兼此二者。
因此,我们先得看他对于戏曲与时文的见解。汤氏之于戏曲,自谓是意之所
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者。(见《玉茗堂尺牍》三,《答孙俟居书》)他为什
么要如此,即因他视才情重于规律。其《答吕姜山书》云:“凡文以意趣神色为
主,四者到时,或有丽辞俊句可用,尔时能一一顾九宫四声否?如必按字模声,
即为窒滞迸泄之苦,恐不能成句矣。”(《玉茗堂尺牍》四)这是他所以不重视
规律的主张。即就音律而言,他也以为宜重自然。他说:“上自葛天,下至胡元,
皆是歌曲。曲者,句字转声而已。葛天短而胡元长,时势使然。总之偶方奇圆,
节数随异,四六之言,二字而节,五言三,七言四,歌诗者自然而然。”(《玉
茗堂尺牍》四,《答凌初成》)他所以有此论调即因他的曲是案头之曲,而不是
场上之曲。他宁拗折天下人歌的嗓子,而不愿使文词受窒滞迸泄之苦,因为这不
致拗折人吟诵的嗓子。所以他对于吕玉绳的改窜《牡丹亭记》以迎合歌喉便深致
不满。他说:“若有人嫌摩诘之冬景芭蕉,割蕉加梅,冬则冬矣,然非王摩诘冬
景也。其中骀荡淫夷,转在笔墨之外耳。”(《尺牍》四,《答凌初成》)
他论时文也重才情。其《王季重小题文字序》即以“时文字能于笔墨之外言
所欲言”为标准。(见《玉茗堂文集》五)此即偏重才情的见解。因此,他于
《朱懋忠制义序》更提出气机二字。他说:“通天地之化者在气机,夺天地之化
者亦在气机。化之所至,气必至焉;气之所至,机必至焉。”(《玉茗堂文集》
四)此文所谓气机云者,也即是于笔墨之外言所欲言而已。何谓化?“即啼即笑
即幻即真”,便是化;“目睫空艳不知何生”,“鼻端妙香不知何自”,“耳根
幽籁不知何来”,便是化。此是文章化境,即所谓“通天地之化”。至于何以能
到此化境?则全由于一片灵机,出于感兴之自然。在作者不过能擒住此一刹那间
的感兴,以使“藻思绮合,丽情葩发”而已。这即是所谓“夺天地之化”。有了
感兴,才情自生,这是所谓“化之所至,气必至焉”。才情横溢,机趣自来,这
又是所谓“气之所至,机必至焉”。气至机至,那文章自有锋刃,有烟云,有波
涛,有香泽了,那自然能于笔墨之外,言所欲言了,这便是所谓才情。也可说是
当时唯心论者之所谓才情。
他对戏曲对时文的见解,都有偏于性灵的倾向。所以当时反对七子者,不妨
都是擅戏曲,工制艺的人。因为这种观念,也可用于评诗论文,他《答王澹生书》
云:
尝与友人论文,以为汉、宋文章各极其趣者,非可易而学也。学宋文不成,
不失类鹜;学汉文不成,不止不成虎也。因于敝乡帅膳郎舍,论李献吉,于历城
赵仪郎舍论李于鳞,于金坛邓孺孝馆中论元美,各标其文赋中用事出处,及增减
汉史唐诗字面处,见此道神情声色已尽于昔人,今人更无可称雄,妙者称能而已。
(《玉茗堂尺牍》一)
他以为在汉宋以后,再欲造其神情声色为事实上所不可能。既不可能,反不
如自抒机轴,自写性灵,吾存吾真,转不失本来面目。这是公安派人共同的持论,
而若士亦颇有些倾向。所以他说:
世间惟拘儒老生,不可与言文。耳多未闻,目多未见,而出其鄙委牵拘之识,
相天下文章,宁复有文章乎?予谓文章之妙,不在步趋形似之间,自然灵气恍惚
而来,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状,非夫寻常得以合之。苏子瞻画枯株竹石,
绝异古今,画格乃愈奇妙。若以画格程之,几不入格。米家山水人物不多用意,
略施数笔,形象宛然;正使有意为之,亦复不佳。故夫笔墨小技可以入神而证圣。
自非通人,谁与解此。(《玉茗堂文集》五,《合奇序》)
文既本于自然灵气,所以七子讲入格,若士正讲不入格。盖七子重在习,习
则自有定程;若士重在性,性则不妨决裂文体。所以他以龙为喻,谓:“观物之
动者自龙至极微,莫不有体。文之大小类是,独有灵性者,自为龙耳。”(《玉
茗堂文集》五,《张元长嘘云轩文字序》)龙之变化不可穷,龙之变化亦不可测。
惟变化不可穷而又不可测者,始为天下之至文,亦为天下之奇文。这是他论文所
以欲“于笔墨之外言所欲言”的原因。言所欲言,则“下上天地,来去古今,可
以屈伸长短,生灭如意”。这才见出奇士的灵心。七子为常人说法,所以标举典
型,可以转移一时之耳目;若士为奇士说法,所以独往独来,自不为七子所范围。
此义,于其《序丘毛伯稿》一文中亦言之。七子处处持其入格的理论,若士偏持
其不入格的理论。明代小品文的发展,即建立在这种理论上的。但是这种理论虽
同七子相反,却同样是纯艺术的,而且是唯心的。所以戏曲只成为案头之戏曲,
而时文更只是举业进身的敲门砖罢了。在明代这种学术思想的风气之下,即性灵
说也不会接触现实的。
最后,讲一讲诗人的意见。王渔洋《论诗绝句》云:“草堂乐府擅惊奇,杜
老哀时托兴微,元白张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学妃。”并于《池北偶谈》,举公
文介(鼐)于文定(慎行)二人之说,以为此即于公二氏之绪论。所以于公二氏
也是不赞同七子的人。
于慎行字可远,更字无垢,东阿人,谥文定,所著有《城山馆集》、《
山笔尘》等。公鼐字孝与,蒙阴人,谥文介,所著有《问次斋集》。于公二人生
当隆庆、万历之际,李、王之势焰正高,而又为李氏乡人,其论诗却能不为所囿,
且有箴砭之论,不得不佩其卓识了。当时与公二氏同其见解者,尚有一山东人,
为冯琦,字用韫,一有琢庵,临朐人,谥文敏,所著有《宗伯集》。
于慎行之叙《宋伯冯琢庵文集》云:
天壤之间有形有质之物,未有能不朽者;必化而后不朽。金石之坚,泐且
饣舌焉而朽;土木之朊,蠹且苏焉而朽;惟毋化也。水之洋洋,代而不尽,朽乎
哉!火之炎炎,传而不尽,朽乎哉!何者?化也。人心之精,吐而为言,言之论
要,而为文,此必有变而之化者。无所变而之化,而欲高驰虎示,树千载之
标,岂其质哉?近世名家辈出,非先秦、西京口不得谈,笔不得下,至土苴赵宋
之言,目为卑浅,而眉山氏之家法,亦若曰姑舍是云。鄙人少而操缦,亦谓为然,
久而思之,不也。盖先秦、西京之文,化而后为眉山氏,眉山氏之文化而后为
州氏,眉山氏发秦、汉之精蕴,化其体而为虚;州氏揽眉山之杼轴,化其材而
为古:其变一也。世人不知,一以为赵宋,一以为先秦、西京,徒皮相尔。且夫
先秦、西京之世,有以文命者哉?漆国之洋,则论著之书也;韩非之精切,则
短长之策也;长沙之宏赡,则陈对之牍也;龙门之逖荡,则纪述之史也:此皆眉
山氏之所酿而为文者也。盍尝取而纟由之,廓之宏篇,约之单语,安所寻其轨迹,
安所索其斧痕。故能不为秦、汉者,而后能为秦、汉,此则不可朽尔。何者?文
以神化者也。不会之以神,而合之以体,不合之以体,而摹之以辞,则物之形质
也。方兴方圮,方新方故,不朽何之!……顷者先正诸公,亟称拟议以成其变化,
岂非名言!然拟之议之为欲成其变化也,无所变而之化,而姑以拟议当之,所成
谓何?
冯琦之序于慎行父《于宗伯集》云:
夫诗以抒情,文以貌事。古人立言,终不能外人情事理,而他为异;而后之
作者,往往求之情与事之外。求之弥深,失之弥远,则求之者之过也。亡论《诗
三百篇》,大半采之民风,即如汉、魏以来,民谣里谚,出自闾巷儿女子之口,
即使骚人墨士,穷情尽变,有以益乎?当战国时,士抵掌谈世事,皆以取给一时,
快心千古,即司马迁为《史记》,仍其语不能损益也。故知诗以抒情,情达而诗
工;文以貌事,事悉而文畅。古人之言,尽于此矣。而后之作者高唱矜步以为雄,
多言繁称以为博,取古人之陈言,比而栉之以为古调古法。调不合则强情以就之,
法不合则饰事以符之。夫句比字栉,终不可为高为法,即调与法亦终不可为古人;
然则徒失今人情与事耳。夫蛩吟鸟语,皆能使人动心,即繁丝急管,不能与争,
故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古人所由传,正以独诣为宗,自然为至,无复有古人于
前耳。今奈何袭古人以为古人乎?窃以为调欲远,情欲近,法在古人,事在今日。
必不得已,宁不得其调与法,而无失其情与事。故里巷歌谣,协之皆可以为诗;
几席谈说,次之皆可以为文。何者?其情与事近也。(《宗伯集》二)
他们二人的论调,一吹一唱,似相孚应。于氏以为文不妨学古,但须由拟议
以成其变化。七子之流弊,即在拟议而不化。冯氏以为调与法虽可求古,情与事
必须合今。专从调与法上注意,有时失今人之情与事;不如从情与事上着眼,转
得冥合古人之调与法。于氏举了目标,冯氏言其方法。所以于氏称许冯氏之文,
即在于能化,化秦、汉而为虚;而冯氏亦自称此种持论为于氏所许可。他们虽不
至反对宗尚秦、汉,取法盛唐的主张,然却反对拟袭秦、汉、盛唐的诗文。
于慎行之论古乐府云:
唐人不为古乐府,是知古乐府也。辞声相杂,既无从辨;音节未会,又难于
歌:故不为尔。然不效其体而时假其名,以达所欲出,斯慕古而托焉者乎?近世
一二名家,至乃遂形模以追遗响,则唐人所吐弃矣。(《城山馆诗集》一)
汉曲多不可解,盖乐府传写,大字为辞,细字为声,声辞合写,故致错迕。
……近代一二名家嗜古好奇,往往采缀古词,曲加模拟,词旨典奥,岂不彬彬!
第其律吕音节已不可考,又不辨其声词之谬,而横以为奇僻;如胡人学汉语,可
诧胡,不可欺汉。令古人有知,当为绝倒耳。(《山笔尘》八)又论五言古诗
云:
魏晋之于五言,岂非神化,学之则迂矣。何者?意象空洞,朴而不敢周,
轨涂整严,制而不敢骋,少则难变,多则易穷,古所谓鹦鹉语不过数声耳。原本
性灵,极命物态,洪纤明灭,毕究精韫,唐果无五言古诗哉?(《城山馆诗集》
二)
公鼐之《乐府自叙》云:
《风》《雅》之后有乐府,如唐诗之后有词曲,声听之变有所必趋,情辞之
迁有所必至。古乐之不可复久矣,后人之不能汉、魏,犹汉、魏、之不能《风》、
《雅》,势使然也。……近乃有拟古乐府者,遂颛以拟名,其诗但取汉、魏所传
之词,句抚而字合之,中间陶阴之误,夏五之脱,遂所不较,或假借以附益,或
因文而增损,床屋之下,探去箧之间,乃艺林之根蟊,学人之路阱矣。
(《池北偶谈》引)
此二人的论调又是若合符节。公鼐之《赠邢子愿长歌》云:“余子纷纷未易
说,拟议原非吾所悦;丈夫树立自有真,何必效彼西家颦。”而冯琦之《谢京兆
诗序》亦标举尚情肖真之旨,称其诗事无牵会,语无辏泊,因实境所至而命之意,
合于古人之所谓情,而他之所谓真。(见《宗伯集》二)此也其见解相同之处。
于慎行《山笔尘》之论诗文,又谓“古人之诗如画意,人物衣冠不必尽似,而
风骨宛然。近代之诗如写照,毛发耳目,无一不合,而神气索然。彼以神运,此
以形求也”。而冯琦《谢京兆诗序》中亦称古人之诗,若远若近,若切若不切,
而可以纾己之情,可以谕人之情。后人之诗,其人其地其事,与夫官秩姓氏,皆
引古事相符合以为典切,而己情不必纾,人情不必谕。这也是他们相同的论调。
此三人之见解,真可谓同出一模。这种见解,也可能给公安派一些启示。即使说
公安三袁和他们的时代并不太远,未必受他们的影响,那么这种论调至少也可说
是公安派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