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 从王夫之到王士礻真
王夫之,衡阳人,字而衣,别号姜斋,明亡后隐于湘西之石船山,学者称船
山先生。生平著书甚多,其论诗之著有《诗绎》与《夕堂永日绪论》二种。丁福
保即据以辑入《清诗话》,合称为《姜斋诗话》。
船山论诗虽本儒家的见地,颇多精辟的见解。黄梨洲曾以兴观群怨论诗。他
根据孔安国、郑康成之注,以“兴”为“引譬连类”,故后世咏怀、游览、咏物
之作也是兴;以“观”为“观风俗之盛衰”,故后世吊古、咏史、行旅、祖德、
郊庙之什也是观;以“群”为“群居相切磋”,观后世公宴、赠答、送别之类也
是群;以“怨”为“怨刺上政”,故后世哀伤、挽歌、遗谪、讽谕之篇也是怨。
于是再本此以论后世之诗,“谓古之以诗名者,未有能离此四者,然其情各有至
处。其意句就境中宣出者,可以兴也;言在耳目赠寄八荒者,未有能离此四者,
然其情各有至处。其意句就境中宣出者,可以兴也;言在耳目赠寄八荒者,可以
观也;善于风人答赠者,可以群也;凄戾为骚之苗裔者,可以怨也”。(见《南
雷文定四集》一,《汪扶晨诗序》)这比了经学家的训诂固然要通达得多,但是
还把兴观群怨看成四个物事。而在王船山则不然。他说:“可以云者随所以而皆
可也。于所兴而可观,其兴也深;于所观而可兴,其观也审。以其群者而怨,怨
愈不忘;以其怨者而群,群乃益挚。”(《诗绎》)这样讲,兴观群怨四字,便
成活看,不是呆看梨洲所讲的是作诗者之兴观群怨,而船山所讲的乃是读诗者之
兴观群怨。所以说:“作者用一致之思,读者各以其情而自得。故《关雎》兴也,
康王宴朝而即为冰鉴;‘︳谟定命,远猷辰告’,观也,谢安欣赏而增其遐心。
人情之游也无涯,而各以其情遇,斯所贵于有诗。”(《诗绎》)此说极妙。假
使由作诗者之兴观群怨言,就不易摆脱经学家的见解。他说:“经生家推《鹿鸣》、
《嘉鱼》为群,《柏舟》、《小弁》为怨,小人一往之喜怒耳,何足以言诗。”
(《夕堂永日绪论》)所以他要由读诗者之兴观群怨言,才与文学批评有关。于
是又说:“总以曲写心灵。动人兴观群怨,却使陋人无从支借”。因此,《论语》
之所谓“可以”,船山之所谓“动人”,都应着眼在读者的方面的。可以兴,是
使读者兴,可以观,也是使读者观,推之群也,莫不如此。所以说:“作者用一
致之思,读者各以其情而自得。”
明白这一点,然后知梨洲之与船山,同样本于儒学的见地,以阐诗道之精蕴,
而所得各有不同。梨洲所言处处在指示人如何作诗,如何学诗,所以要说明什么
是诗,所以要说明什么是诗;船山所言就不是这样,他处处在指示人如何读诗,
如何去领悟诗,所以只说明诗是怎样。
然而指示领悟的方法以使“读者各以其情而自得”,这就不是很容易的事。
训诂家是不能领悟诗趣的,评点家也一样不能领悟诗趣。拘于字面以解诗,则失
之泥,拘于章法以解诗,则失之陋,拘于史迹以解诗,则失之凿。明人以《诗经》
作文学作品读,不作经学读本读,这眼光本是不错的。不过如孙矿,锺惺一流以
评点批尾之学当之,则要不得。王船山的《诗绎》也是同此眼光,同此手法,而
说来却高人一筹。他没有训诂家道学家的习气,只用文学的眼光,所以说来精警
透彻;他又不如评点家这般肤浅,并不反对儒家见地,所以又觉其切实。以文学
眼光去读诗,则于诗能领悟;不否定儒家见地以论诗,则于诗能受用。《诗绎》
中说:“艺苑之士不原本于《三百篇》之律度,则为刻木之桃节;释经之儒不证
合于汉、魏、唐、宋之正变,抑为株守之兔置。”象他才能打通经学与文学之间
的一条路。真的:“汉、魏以还之比兴,可上通于风雅,桧、曹而上之条理,可
近译以三唐。”因此,我说王船山的诗论是偏重在读诗。
昔人讲诗,也曾示人以领悟,但是所拈出的是一个“法”字。于法中求悟,
便只能偏重在作法方面,而不会理会到诗人作诗之本意。所以他最反对“法”。
他说:
近有吴中顾梦麟者,以帖括塾师之识说诗,遇转则割裂别立一意,不以诗解
诗,而以学究之陋解诗,令古人雅度微言,不相比附,陋子学诗,其弊必至于此。
(《诗绎》)
古诗及歌行换韵者,必须韵意不双转,自《三百篇》以至庾、鲍七言,皆不
待钩锁,自然蝉连不绝。此法可通于时文,使股法相承,股中换气。近有顾梦麟
者,作《诗经塾讲》,以转韵立界限,划断意旨,劣经生桎梏古人,可恶孰甚焉!
晋《清商三洲曲》及唐人所作,有长篇拆开可作数绝句者,皆ン虫相续成一青蛇
之陋习也。(《夕堂永日绪论》)
近体中二联,一情一景,一法也。“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
晴光转绿”,“云飞北阙轻阴散,雨歇南山积翠来,御柳已争梅信发,林花不
待晓风开”,皆景也,何者为情?若四句俱情而无景语者,尤不可胜数。其得谓
之非法乎?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离,唯意所适,截分两橛,则情不足
兴,而景非其景。(同上)起承转收,一法也,试取初盛唐律验之,谁必株守此
法者。(同上)
他反对以转韵立界限的法,他反对以情景相配的法,他更反对讲起承转收的
法。易言之,即是他反对一切画地成牢以陷人的法。盖这些法,都是学究指示初
学作诗者的一种门径。用这些话头以论昔人之诗,当然觉其枘凿不入。一方面曲
解古诗,一方面也使人拘束得不会作诗,因为这些都是死法。“死法之立总缘识
量狭小,如演杂剧,在方丈台上,故有花样步位,稍移一步则错乱,若驰骋康庄、
取涂千里,而用此步法,虽至愚者不为也。”(《夕堂永日绪论》)所以在这些
死法中,不会了解诗,也不会作诗。
比这种呆板的法,讲得稍微活一些,则有所谓“格”。格的问题,王氏也是
不赞成的。因为格也是艺苑教师的手法。他说:
一解弈者,以诲人弈为游资,后遇一高手与对弈,至十数子,辄揶揄之曰,
此教师弈耳。诗文立门庭,使人学己,人一学即似者,自诩为大家,为才子,亦
艺苑教师而已。高廷礼、李献吉、何大复、李于鳞、王元美、锺伯敬、谭友夏,
所尚异科,其归一也。才立一门庭,则但有其局格,更无性情,更无兴会,更无
思致,自缚缚人,谁为之解者!……李文饶有云:“好驴马不逐队行”,立门庭
与依傍门庭者,皆逐队者也。(《夕堂永日绪论》)
建立门庭,自建安始。曹子建铺排整饰,立阶级以赚人升堂,用此致诸趋赴
之客,容易成名,伸纸挥毫,雷同一律;子桓精思逸韵,以绝人攀跻,故人不乐
从,反为所掩。子建以是压阿兄,夺其名誉,实则子桓天才骏发,岂子建所能压
倒耶?故嗣是而兴者,如郭景纯、阮嗣宗、谢客、陶公乃至左太冲、张景阳,皆
不屑染指建安之羹鼎,视子建蔑如矣。……是知立才子之目,标一成之法,扇动
庸才,旦仿而夕肖者,原不足以羁络骐骥;唯世无伯乐,则驾盐车上太行者,自
鸣骏足耳。(同上)
立下了法,可以窒塞生机;定下了格,也足以桎梏才情。这样,都不是性情
中事,所以无当于兴观群怨,只为建立门庭的方便而已。明人论诗,正因各以偏
胜见长,所以分别门户。清初一般人,大抵都反对这种风气,不欲以门庭自限。
于是有一共同的倾向,都求之于古,同时也即求之于作诗之本。惟有这样,才能
如船山所说“无从开方便法门,任陋人支借也”。
然则船山是否绝对不讲法与格呢?那也不然。他也承认近体中二联一情一景
不失为一法;他也知道法的作用是所以成章。但是他所要破的是陋人之法,是这
些小家数的法,是拘泥于法而不知变通的法。因此他不论法与格,而论意与势。
意与势,即是船山所谓法与格,而实在即是一切法与格所由来之基础条件。他说:
无论诗歌与长行文字,俱以意为主。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李杜所
以称大家者,无意之诗,十不得一二也。……以意为主,势次之。势者,意中之
神理也。唯谢康乐为能取势,宛转屈伸,以求尽其意,意已尽则止,殆无剩语,
夭矫连蜷,烟云缭绕,乃真龙,非画龙也。
船山诗论,与当时牧斋、梨洲诸人都不同。船山固有不满意李献吉一流人的
言论,然而假使与牧斋,梨洲诸人比,则船山不能算是反对献吉了。他的言论,
只能说是修正献吉。又船山诗论颇与王渔洋相同,渔洋诗论,实在也是对于李何
诗论的修正。所以二王诗论颇有相似之处。这其间固然未必有直接的关系,至少
也可见其所见之暗合。我尝推求其故,恐怕船山所提出的意与势的问题,就是主
要关键。不主张建立门庭,不主张守一局格,这是船山与钱、黄诸氏所同的。但
钱、黄等都离开了诗而求作诗之本,所以偏重在性情方面。船山则依旧于诗中求
诗,然而却不是死法,不是定格,所以又偏重在神韵方面。
论到势,所谓“夭矫连蜷,烟云缭绕”,已有神韵的意思。而尤其与渔洋神
韵之说为相类似者,莫过于下引《夕堂永日绪论》中的一节话:
论画者曰咫尺有万里之势,一势字宜着眼。若不论势,则缩万里于咫尺,直
是《广舆记》前一天下图耳。五言绝句,以此为落想时第一义。唯盛唐人能得其
妙,如“君家住何处,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墨气四射,四
表无穷,无字处皆其意也。李献吉诗“浩浩长江水,黄州若个边,岸回山一转,
船到堞楼前”,固自不失此风味。
论势,而于五绝中求之,便有风味可言。否则,只是浑灏流转的气势而已。
渔洋论诗最推重白石言尽而意不尽之语,实则也即是咫尺有万里之势的意思。
讲到意,就是情与景的问题。梨洲论诗,于情景的关系,说得已很妙,然而
犹觉其担板搭实,没有船山说得空灵。盖船山之所谓情与景,即从诗意中求,而
梨洲所论则是于诗人中求,只是诗人与环境的关系而已。船山说:“烟云泉石,
花鸟苔林,金铺锦帐,寓意则灵。”是景须待意以灵的;船山又说:“若齐梁绮
语,宋人抟合成句之出处,(宋人论诗字字求出处)役心向彼掇索,而不恤己情
之所自发,此之谓小家数,总在圈缋中求活计也。”(均《夕堂永日绪论》)是
意又是以情为主的。这一节说明意与情景的关系最为明显。《夕堂永日绪论》中
论情与景的地方很多。如云:
“池塘生春草”,“蝴蝶飞南园”,“明月照积雪”,皆心中目中与相融浃,
一出语时,即得珠圆玉润,要亦各视其所怀,来而与景相迎者也。“日暮天无云”,
“春风散微和”,想见陶令当时胸次,岂夹杂铅汞人能作此语。“僧敲月下门”,
只是妄想揣摩,如说他人梦,纵令形容酷似,何尝毫发关心。知然者以其沈吟推
敲二字,就他作想也。若即景会心,则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灵
妙,何劳拟议哉!“长河落日圆”,初无定景,“隔水问樵夫”,初非想得,则
禅家所谓现量也。
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有情中景,景中情。
景中情者如“长安一片月”,自然是孤栖忆远之情;“影静千官里”,自然是喜
达行在之情。情中景尤难曲写,如“诗成珠玉在挥毫”,写出才人翰墨淋漓,自
心欣赏之景。凡此类知者遇之;非然,亦鹘突看过,作等闲语耳。
又《诗绎》云:
兴在有意无意之间,比亦不容雕刻;关情者景,自与情相为珀芥也。情景虽
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哀乐之触,荣悴之迎,互藏其宅。天情物
理,可哀而可乐,用之无穷,流而不滞。穷且滞者不知尔。“吴楚东南坼,乾坤
日夜浮”,乍读之,若雄豪,然而适与“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相为融浃。
当知“倬彼云汉”,颂作人者增其辉光,忧旱甚者益其炎赫,无适而无不适也。
唐末人不能及此,为玉合底盖之说,孟郊温庭筠分为二垒,天与物,其能为尔阄
分乎。
这些都是情景融浃之说。能这样情景融浃,然后在人则见其胸次绝无渣滓,
在诗则不烦推敲自然灵妙。景中生情,而后宾主融合,不是全无关涉;情中生景,
而后不即不离,自然不会板滞。以写景的心理言情,同时也以言情的心理写景,
这样才见情景融浃之妙。这样才是所谓神韵。所以说:“含情而能达,会景而生
心,体物而得神,则自有灵通之句,参化工之妙;若但于句求巧,则性情先为外
荡,生意索然矣。”(《夕堂永日绪论》)
然而船山却不拈出神韵两字为其论诗主张,则以一经拈出,自有庸人奔来凑
附,依旧蹈了建立门庭覆辙。才破一格,复立一格,这在船山是不为的。船山何
以不为呢?这在上文已说过,船山所指示的是读诗的方法,而不是作诗的定格。
不过他论读诗当然也不能全与作诗无关,所以也讲到意与势,也讲到情与景,然
而照他这样讲法,是所谓意者情与景相融浃的境界而已。意既由情与景的融浃,
所以意在言先。而由情与景相融浃以写出的意,当然有性情,有兴会,当然妙合
无垠,当然自然凑附,当然能咫尺而有万里之势。诗而有势,即有风味,即是神
韵,所以无字处皆是意,而意亦在言后。意在言后,则当然能使读者从容涵泳,
自然生其气象。所以我说船山诗论,还是重在读的方面,重在领悟的方面。
于次,再讲王士礻真。士礻真,后易名士祯,字贻上,号阮亭,自号渔洋山
人,山东新城人。
渔洋之诗,就以前讲,自是一代正宗。在当时,正值大家都厌王、李肤廓,
锺、谭纤仄之后,渔洋独以大雅之才标举神韵,扬扌乞风雅,而声望又足以奔走
天下,文坛主盟,当然非渔洋莫属。可是渔洋之诗,与其诗论,虽亦耸动一时,
而身后诋其亦颇不少,生前劲敌遇一秋谷,身后评骘又遇一随园,于是神韵一
派在乾嘉以后,便不闻继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