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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

五六 唐宋派的文论

前七子虽喊出了“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口号,但是论诗的意见多,论文

的主张少。因此要找出他们“文必秦汉”的主张却不很容易。我们现在不能得到

他们正面的意见,但从当时文坛的情况和反对派的意见还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大抵元代以蒙古族统治中国,原有文化受到摧残,所以一到明代,复古机运

也就抬头。朱元璋一做皇帝,在洪武元年就诏复衣冠如唐制,影响所及,文坛也

笼罩着复古的色彩。加上《沧浪诗话》从最上乘,悟第一义之说,于是也就提出

“文必秦汉”的口号。

“文必秦汉”,对于当时单缓冗沓的台阁体是可以起一些作用的。只因受

了纯艺术论的影响,重在形式上的复古,于是就变成生吞活剥了。在当时,“文

必秦汉”的口号,事实上是同江西诗人之讲句法诗律是同样的纯艺术的观点,而

且也是同样的手法,都是想用古硬雄厚峻峭的风格来振起痿痹,而不知只从形式

上着眼,就必然走上聱牙戟口的道路。所以当时唐宋派的文人就要以“文从字顺”

的主张来矫正其弊。

唐宋派中学欧曾古文最早的王慎中。慎中字道思,号遵岩,晋江人。《明史

·文苑传》称“慎中为文初主秦汉,谓东京以下无可取,已悟欧曾作文之法,乃

尽焚旧作,一意师仿,尤得力于曾巩;顺之初不服,久亦变而从之。壮年废弃,

益肆力古文,演迤详赡,卓然成家。……李攀龙、王世贞后起力排之,卒不能掩。”

这些话假使与《遵岩集》中《再上顾未斋书》(《遵岩集》十五)相互比证,那

就更容易看出他由秦汉而转变到唐宋的经过。

遵岩《与江午坡书》云:“文字法度规矩一不敢背于古,而卒归于自为其言”,

(《遵岩集》十七)这即是他论文的宗旨。要归于自为其言,所以“义”必前人

所未发;又要法度规矩不背于古,所以“法”又成为学者所应注意的问题。他认

为时人之所以误入歧途,即因“病于法之难入,困于义之难精”,(见《曾南丰

文粹序》)这种论调可以看作他的义法说。

王氏论文见解还不很重要,比较重要的要推唐顺之。顺之字应德,一字义修,

武进人,所著有《荆川集》及《文编》等。他的学问很博,是个多方面的人。

《明史》本传称其“自天文、乐律、地理、兵法、孤矢、勾股、壬奇、禽乙莫不

究极原委;尽取古今载籍,剖裂补缀,区分部居,为《左右文武儒裨》六编传于

世,学者不能测其奥也。”我们先须认识他的人是这样多方面的,然后可以知道

他所吸受的时代影响也是多方面的。他的一生起初嗜好诗文,先学李梦阳,及受

王慎中的影响始改宗欧、曾,而为唐宋派的领袖。四十以后倾向学道,自言对王

龙只少一拜。所以他《答王遵岩书》就说:“近年来将四十年前伎俩头头放舍,

四十年前意见种种抹杀。”(《荆川集》六)由于他一生有这样一个转变,所以

他的文论,也就有两个特点:(一)在唐宋派中颇能说明“法”的重要,也就是

所以宗主欧曾的理由;(二)王龙是王学中的左派,因此他论学以天机为宗,

而论文也就主张随意流露,又不要拘泥于法了。

先讲第一点。荆川有一部重要的选集,即是《文编》。《文编》选辑自周至

宋之文,分体排纂,颇示文章法度。其自序谓:“不能无文而不能无法;是编者,

文之工匠而法之至也。”他即提出一个“法”字来与“秦汉派”立异。实则“秦

汉派”也讲法,不过对于“法”的意义并不一样。秦汉派之所谓“法”,重在气

象;气象不可见,于是于词句求之,于字面求之;结果,求深而得浅,反落于剽

窃摹拟。唐宋派之所谓“法”,重在神明;神明亦不可见,于是于开阖顺逆求之,

于经纬错综求之,由有定以进窥无定,于是可出新意于绳墨之余。这就是“秦汉”

与“唐宋”二派的分别;这就是“秦汉”与“唐宋”二派所以同样是摹拟而成就

不同的原因。

何况,开阖顺逆之法,原自唐宋文人创之,所以规范唐宋之文,自比较容易。

罗万藻代人作《韩临之制艺序》云:“文字之规矩绳墨,自唐宋而下,所谓抑扬

开阖起伏呼照之法,晋汉以上,绝无所闻,而韩、柳、苏诸大儒设之,遂以为家。

出入有度,而神气自流,故自上古之文至此而别为一界。”(《此观堂集》一)

这是中国散文史上的一段变迁,而这一点是从前人所不曾说明的。秦汉之文原无

规矩绳墨可言,故不易窥其法;唐宋之文本有规矩绳墨可遵,所以也易于学。这

又是秦汉与唐宋二派的分别,而这二派所以成就不同的原因也在于此。

何况,唐宋之文与当时之语言为接近,秦汉之文与当时之语言相隔阂。所以

摹唐宋者易于抑扬顿挫种种神情上揣摹,而学秦汉者,便不得不兼学昔人之词汇,

与昔人之语法。用昔人之词汇,套昔人之语法,即使能肖,而神明不在是,而变

化仍不可能。所以由唐宋门径以读秦汉之文,则神明在心,变化由己;由秦汉派

之说以学秦汉之文,则所谓“尺尺而寸寸之”耳,所谓“影子”而已!同样的复

古,同样的摹古,只因古今语言之异,而成此不同的结果。这更是“秦汉”与

“唐宋”二派重要的分别。

《文编序》云:

圣人以神明而达之于文,文士研精于文以窥神明之奥。其窥之也有偏有全,

有小有大,有驳有醇,而能有得也,而神明未尝不在焉。所谓法者,审明之变化

也。(《荆川集》十)

“文必秦汉”而秦汉文之气象──格──有定,故其窥之也虽欲窥其全而得

偏,虽欲窥其大而得小,虽欲窥其醇而得驳,诚以不如是则秦汉文之气象不可得

而拟也。如以神明变化为法,则所谓“圣人以神明而达之于文”者,仿佛如见;

而我之学之,所以以新意达之于文者,亦仿佛有由入之途,有可循之迹。这是所

谓窥其全,窥其大,窥其醇。论到此,不得不一读他的《董中峰侍郎文集序》:

喉中以转气,管中以转声。气有湮而复畅,声有歇而复宣,阖之以助开,尾

之以引首,此皆发于天机之自然,而凡为乐者,莫不能然也。最善为乐者,则不

然。其妙常在于喉管之交,而其用常潜乎声气之表。气转于气之未湮,是以湮畅

百变,而常若一气;声转于声之未歇,是以歇宣万殊,而常若一声。使喉管声气

融而为一,而莫可以窥,盖其机微矣。然而其声与气之必有所转,而所谓开阖首

尾之节,凡为乐者莫不皆然者,则不容异也。使不转气与声,则何以为乐,使其

转气与声,而可以窥也,则乐何以为神!有贱工者见夫善为乐者之若无所转,而

以为果无所转也,于是直其气与声而出之,戛戛然一往而不复,是击腐木湿鼓之

音也。言文者何以异此!汉以前之文,未尝无法,而未尝有法;法寓于无法之中,

故其为法也密而不可窥。唐与近代之文,不能无法,而能毫厘不失乎法;以有法

为法,故其为法也严而不可犯。密则疑于无所谓法。严则疑于有法而可窥。然而

文之必有法,出乎自然而不可易者,则不容异也。且夫不能有法而何以议于无法。

有人焉,见夫汉以前之文,疑于无法,而以为果无法也,于是率然而出之,决裂

以为体,以为词,尽去自古以来开阖首尾经纬错综之法,而别为一种臃肿

亻君涩浮荡之文。其气离而不属,其声离而不节,其意卑,其语涩,以为秦与汉

之文如是也;岂不犹腐木湿鼓之音,而且诧曰,吾之乐合乎神。呜呼!今之言秦

与汉者,纷纷是矣!知其果秦乎站否也?(《荆川集》十)

他所谓:“气有湮而复畅,声有歇而复宣,阖之以助开,尾之以引首”,即

是所谓开阖顺逆之法。然而此法犹有迹可求,唐以后之文属此。他所谓:“气转

于气之未湮,是以湮畅百变而常若一气,声转于声之未歇,是以歇宣万殊而常若

一声”,也仍不外开阖顺逆之法,然而无迹可求,汉以前之文属此。此其别,实

在是法之严与密的问题,乃是法之可窥与不可窥的问题。而法之所以有可窥或不

可窥者,乃是语言变迁的关系。语言变迁了,于是疑于无所谓法,而其法遂成为

不可窥。不窥其法而徒袭其迹,这是秦汉派所以失败的理由。因此,法遂成了反

抗秦汉派的口号,成为反抗秦汉派的法宝。

由秦汉文之气象以学秦汉文,仅成貌似;由唐宋文之门径以学秦汉文,转可

得其神解。王遵岩《与道原弟书》亦言:“学马迁莫如欧,学班固莫如曾。”

(《遵岩集》二十)即是此意。《四库总目提要》之论《文编》云:“自正嘉之

后,北地、信阳声价奔走一世,太仓、历下流派弥长;而日久论定,言古文者终

以顺之及归有光、王慎中三家为归。”其原因即在于此。荆川《与两湖书》云:

“以应酬之故,亦时不免于为文。每一抽思了了如见古人为文之意,乃知千古作

家,别自有正法眼藏在,盖其首尾节奏,天然之度,自不可差;而得意于笔墨蹊

径之外,则惟神解者而后可以语此。近时文人说秦说汉,说班说马多是呓语耳。

庄定山之论文曰:‘得乎心,应乎手,若轮扁之斫轮,不疾不徐,若伯乐之相马,

非牡非牝。’庶足以形容其妙乎。顾自以精神短少,不欲更弊之于此,故不能穷

其妙也。”(《荆川集》五)

迨到后来,杜门习静,专精求道,不再欲用此闲精神于文字技俩,于是文格

既随以稍变,而论文主张更随以大变。盖有志于文则总期闯入古人阃域,所以有

所谓“法”的问题。若无志于文,则目无古人,更有何法之可言。其《答茅鹿门

书》云:“至如鹿门所疑于我,本是欲工文字之人,而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此

则有说,鹿门所见于吾者,殆故吾也;而未尝见夫槁形灰心之吾乎?”(《荆川

集》七)“故吾”与“今吾”不同,所以荆川文论到了晚年又别走一路。其下文

即说明“今吾”之不重在文字技俩。他说:

吾岂欺鹿门者哉!其不语人以求工文字者,非谓一切抹扌杀以文字绝不足为

也。盖谓学者先务,有源委本末之别耳。文莫犹人,躬行未得,此一段公案姑不

敢论。只就文章家论之,虽其绳墨布置,奇正转折,自有专门师法,至于中一段

精神命脉骨髓;则非洗涤心源,独立物表,具古今只眼者,不足以与此。今有两

人:其一人心地超然,所谓具千古只眼人也;即使未尝操纸笔呻吟学为文章,但

直据胸臆,信手写出如写家书,虽或疏卤,然绝无烟火酸馅习气,便是宇宙间一

样绝好文章。其一人犹然尘中人也,虽其颛颛学为文章,其于所谓绳墨布置则尽

是矣,然翻来覆去,不过是这几句婆子舌头话,索其所谓真精神与千古不可磨灭

之见,绝无有也;则文虽工而不免为下格。此文章本色也。……

且夫两汉而下之文之不如古者,岂其所谓绳墨转折之精之不尽如哉?秦汉以

前,儒家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家本色,纵横家有纵横家本色,名家、

墨家、阴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是

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说,纵横家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本色而鸣之为言。

其所言者其本色,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唐宋而下,文人莫不语性

命,谈治道,满纸炫然,一切自托于儒家,然非其涵养畜聚之素,非真有一段千

古不可磨灭之见,而影响剿说,盖头窃尾,如贫人借富人之衣,庄农作大贾之饰,

极力装做,丑态尽露,是以精光枵焉,而其言遂不久湮废。(《荆川集》七)

此种论调,简直同于李卓吾(贽)的口吻了,简直成为公安派的主张了。论

文到此,唐宋欧曾举不足尚,而又何法之可言!他只要“道得几句千古说不出的

说话”,他何肯再费其精神尽于言语文字之间。所以他说:“艺苑之门,久已扫

迹,虽或意到处,作一两诗,及世缘不得已,作一两篇应酬文字,率鄙陋无一足

观者。其为诗也,率意信口,不调不格,大率似以《寒山》《击壤》为宗,而欲

摹效之,而又不能摹效之然者。其于文也,大率所谓宋头巾气习,求一秦字汉语,

了不可得。凡此皆不为好古之士所喜,而亦自笑其迂拙而无成也。”(《荆川六

集》六,《答皇甫百泉郎中》)

上文说过,由何景明之论推之,可以打倒文必秦汉的口号;荆川论法略同大

复,何况更加以龙溪之学,所以更会走近公安一路。如云:

文章稍不自胸中流出,虽若不用别人一字一句,只是别人字句,差处只是别

人的差,是处只是别人的是也。若皆自胸中流出,则炉锤在我,金铁尽熔,虽用

他人字句亦是自己字句,如《四书》中引《书》引《诗》之类是也。(《荆川集》

七,《与洪方洲书》)

近来觉得诗文一事,只是直写胸臆,如谚语所谓开口见喉咙者,使后人读之

如真见其面目,瑜瑕俱不容掩,所谓本色,此为上乘文字。扬于云闪缩谲怪,欲

说不说,不说又说,此最下者;其心术亦略可知。(同上)

从此看来,谓公安、竟陵之文出自左派王学,真是确见。只须于王学有所会

得,自会走上这一路去。欲看出荆川文论之转变,不要不于此加以注意。

最后,讲到归有光。有光,字熙甫,号震川,昆山人,所著有《震川集》。

震川晚年始中进士,名位不显,故其年虽较王唐为长,而在文学批评史上的关系

则较王唐为迟。王唐所反对的目标为李何,而震川所攻击的对象则为王世贞。世

贞中进士,在嘉靖二十六年,时震川已四十二岁,迨元美主盟文坛更在其后。故

知归王之诋讠其,也是震川晚年的事。

震川之攻击元美,见于《项思尧文集序》。他说:

盖今世之所为文者,难言矣。未始为古人之学,而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

子,争附和之,以诋诽前人。韩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

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文章至于宋元诸名家,其力足以

追数千载之上,而与之颉颃,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无乃一二妄庸人为之

巨子,以倡道之欤?(《震川集》二)

此文所谓妄庸巨子即指王世贞。世贞闻而笑曰:“妄诚有之,庸则未敢闻命。”

震川说:“唯庸故妄,未有妄而不庸者也。”此则故事,见钱牧斋《题归太仆文

集》。(《初学集》八十三)牧斋文中再记一则故事,谓“传闻熙甫上公车,赁

骡车以行,熙甫俨然中坐,后生弟子执书夹侍。嘉定徐宗伯年最少,从容问李空

同文云何,因取集中《于肃愍庙碑》以进。熙甫读毕挥之曰:‘文理那得通’。

偶拈一帙,得曾子固《书魏郑公传后》,挟册朗诵至五十余过。听者皆欠申欲卧,

熙甫沈吟讽咏,犹有余味”云云,可知归氏之学亦宗南丰。他可以称是唐宋派的

后殿。后来之为古文者,殆无不受震川的影响。震川在文学批评史上的关系虽较

王唐为迟,而其影响所及,似较王唐为巨。他说:“文章天地之元气,得之者其

气直与天地同流,虽彼其权足以荣辱毁誉其人,而不能以与于吾文章之事。”

(《项思尧文集序》)他又说:“仆文何能为古人,但今世相尚以琢句为工,自

谓欲追秦汉,然不过剽窃齐梁之余,而海内宗之,翕然成风,可为悼叹耳!区区

里巷童子强作解事者,此诚何足辨也。”(《震川别集》七,《与沈敬甫》)此

老崛强,可于此数语见之。何况他又喜欢讲评点之学,以法度语人,当然影响比

王、唐为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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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后七子派的诗论

嘉靖间,李攀龙、王世贞、谢榛、宗臣、梁有誉、徐中行、吴国伦等。复扬

李梦阳、何景明之余波以主持文坛,于是又有后七子之称。他们于诗当然还是宗

主盛唐,但是已经不能不有一些转变。

七人之外,如王世懋,是王世贞的兄弟,如胡应麟、屠隆、李维桢又在王世

贞所谓“末五子”之列。这些人气味相投,所以也可以列入后七子派。由于这些

人也在同一派系之中所以他们诗论更不能不有些转变。

此七人中,谢榛的年龄最高,而且当开始结社的时候,谢榛是盟长,所以作

诗蕲向与论诗宗旨,大部出于谢氏。只因后来李攀龙名渐盛,位置渐高,而谢榛

始终是个布衣,文人相轻,不免有些磨擦,于是李攀龙也就挟其地位,贻书谢榛

与之绝交,王世贞等也袒护攀龙,削其名于七子五子之列。在这种纯艺术的风气

之下,文人间的标榜和倾轧,原是必然的趋势。这幕喜剧,不过表现得更突出罢

了。

李攀龙与谢榛因论诗不合而终致割席,这是后来的事,实则结社之初,谢榛

的主张已和前七子有些出入。钱谦益《列朝诗集》谓:“当七子结社之始,尚论

有唐诸家,茫无适从。茂秦(谢榛)曰:‘选李杜十四家之最佳者,熟读之以夺

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以裒精华,得此三要则造乎浑沦,不必塑谪仙而

画少陵也’。诸人心师其言,厥后虽争摈茂秦,其称诗之指要,实自茂秦发之。”

(《列朝诗集小传》丁上)这一节论诗故事,就根据谢氏所著《四溟诗话》卷三

所述,所以比较可靠。由于开始结社时的诗不有些出入,所以后七子派之诗论也

不能不转变。

谢榛以后,李攀龙虽主持文坛,但是没有什么论诗见解。攀龙死后,王世贞

继主文盟,前后达二十年。到了晚年,攻者渐起,自己的作风也有一些转变。张

汝瑚之为《王州传》称:“先生少时才情意气皆足以绝世,为于鳞(李攀龙)

七子辈捞笼推挽,门户既立,声价复重,譬乘风破浪,已及中流,不能复返。迨

乎晚年,阅尽天地间盛衰祸福之倚伏,江河队谷之迁流,与夫国事政体之真是非,

才品文章之真脉络,而慨然悟水落石出之旨,于纷浓繁盛之时,故其诗若文尽脱

去牙角绳缚而以怡淡自然为宗。”这也是事实,而且亦不是张氏一人之私言。不

过,我们于此要更进一步,说明元美(王世贞)才情本不与鳞相同。此种异趣之

处即在少时已如此,不必至晚年而始显。汪道昆之序其《四部稿》称:“于鳞于

古为徒,其书非先秦两汉不读,其言非古昔先王不称。元美于书无所不读,于体

无所不谙。……大较于鳞之业专,专则精而独至,元美之才敏,敏则洽而旁通。”

据是,可知李王才情本不相同,那么论诗见解之有些出入,也就不足为怪。

此外,如王世懋字敬美,所著有《艺圃撷余》;胡应麟字元瑞,所著有《诗

薮》,其议论都比较重在神韵。神韵之说虽与李何的论调不相一致,但前七子中

如徐祯卿的作风和他所著的《谈艺录》,早已开此风气。所以王世懋《艺圃撷余》

论诗的作风以徐昌(祯卿)和高子业(叔嗣)并举,谓:“徐能以高韵胜,有

蝉脱轩举之风;高能以深情胜,有秋闺愁妇之态。更千百年,李何尚有废兴,二

君必无绝响。”而胡应麟《诗薮》于《沧浪诗话》还议其未得向上关捩子,独于

《谈艺录》则称:“昌始中要领,大畅玄风”,(《内编》二)也可见他们的

主张接近徐祯卿而和李何有些不同了。事实上,这种不同,在王世贞的《艺苑卮

言》里边也已经逗露一些,不过元美拈其端,敬美衍其绪,元美说得隐,敬美说

得显罢了。敬美元瑞说得明显,那么后七子派的诗论,对于前七子,尤其是李何

的作风和主张来讲,也就显得有很突出的转变了。

此外,如屠隆,字长卿,鄞人,所著有《由拳》、《白榆》、《栖真馆》诸

集。他的诗文瑰奇横逸,全以才气见长,因此有时又能不为格调所束缚,反有折

入公安派的倾向。本来,由屠氏所处的时和地来讲,有此现象,原不足怪。屠氏

前接王世贞而后又与三袁同时,袁中郎尺牍有《与屠长卿书》,而与袁中郎交好

的人如汤义仍(显祖)王百(稚登)等,屠氏也很相熟,当然不能不受公安派

极力推崇的人物,那么屠氏于徐,也不能不受他的影响,明臣虽亦列名于元美四

十子之目,然与元美实在异同离合之间。这好似王百一样,元美四十才子诗虽

说:“百命世才,兴文自绮岁”,很加赏叹,但不以录于五子之列。那么也要

知屠氏即在《由拳集》中的见解,也不能与七子相同了。《四库总目提要》称他:

“沿王李之涂饰而又兼三袁之纤佻”,(卷一七九)也是确论。

屠隆是由七子而转变到公安的,所以他为青浦令时所刊的《由拳集》,和他

最后的结集《白榆集》,前后见解,就有不相一致的地方。至于李维桢,时代更

后,眼看到很多反对的论调,所以论诗虽以格调为中心,也不能不顾到性灵方面。

以上种种,就是后七子派的诗论不能不转变的原因。现在,依次来讲各家的

诗论。

先讲谢榛,榛字茂秦,自号四溟山人,临清人,有《四溟集》二十四卷,末

四卷为《诗家直说》,一名《四溟诗话》。

茂秦论诗,本从格调说出发。他说:“古人作诗,譬诸行长安大道,不由狭

斜小径,以正为主,则通于四海略无阻滞。”(《诗话》三)他又说:“学其上

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岂有不法前贤而法同时者?”(《诗话》一)这些

话都本沧浪、空同之说,都是以诗之高格教人,所以和于鳞诸人还没有什么分别。

可是,同一行大道,而太白、子美有飘逸沈重之不同;同一法前贤,所以和于鳞

诸人还没有什么分别。可是,同一行大道,而太白、子美有飘逸沈得之不同;同

一法前贤,又有蹈其故迹与避其故迹之不同。蹈其故迹则偏于似议而或未能变化。

避其故迹,则不拘绳墨又或不循正规。至于他则以为:“夫大道乃盛唐诸公之所

共由者。予则曳裾蹑ハ,由乎中正,纵横于古人众迹之中,及乎成家,如蜂采百

花为蜜,其味自别,使人莫之辨也。”(《诗话》三)这即是他欲出入盛唐十四

家之间,俾人莫知所宗,而于十四家外又添一家的意思。何以欲别成一家?即因

他说:“夫万物一我也,千古一心也。”(《诗话》三)所以不妨纵横古人众迹

之中而自留其迹,出入十四家之间而又添一家。茂秦论诗,自谓泄露天机,原不

免带些狂气,不无大言欺人之处。但也正因这一点关系,师心自用,终究与于鳞

不合。

大抵他的论诗所以与于鳞元美不合,不外二因。其一,由于带一些性灵的倾

向,与何景明一样,可以入室操戈,而且有反戈相向的嫌疑。其又一,是批评太

严,指摘太过,有时掎摭利病,或不免为气盛志满之李、王所不能接受。

茂秦论诗,谓:“体贵正大,志贵高远,气贵雄浑,韵贵隽永,四者之本,

非养无以发其真,非悟无以入其妙。”(《诗话》一)他所谓体、志、气、韵四

者,与李、王之论诗标准并不冲突。李、王之所轻忽,或即在后边二语──“非

养无以发其真,非悟无以入其妙”。不重发其真,所以远于性灵;未能入其妙,

所以又惮于润饰。远于性灵,所以不能接受茂秦的见解;惮于润饰,所以更不能

接受茂秦的批评。

如何由养以发其真?他说:

自古诗人养气各有主焉。蕴乎内,著乎外,其隐见异同,人莫之辨也。熟读

初唐盛唐诸家所作,有雄浑如大海奔涛,秀拔如孤峰峭壁,壮丽如层楼叠阁,古

雅如瑶瑟朱弦,老健如朔漠横雕,清逸如九皋鸣鹤,明净如乱山积雪,高远如长

空片云,芳润如露蕙春兰,奇绝如鲸波蜃气,此见诸家所养之不同也。(《诗话》

三)

这即是说一家有一家之风格。主性灵说者,往往有此类言语。可惜他下文再

接着说:“学者能集众长,合而为一,若易牙之以五味调和则为全味矣。”则仍

不免柒上一些时人兼并古人之毒,因为他原不是公安派啊!他又说:

赋诗要有英雄气象。人不敢道,我则道之;人不肯为,我则为之;厉鬼不能

夺其正,利剑不能折其刚。古人制作,各有奇处,观者自当甄别。(《诗话》四)

这即是袁枚所谓:“宁可为野马,不可为疲驴”,(《随园诗话补遗》九)与

“不能作甘言,便作辣语荒唐语,亦复可爱”(同上十)之意。他又说:

作诗譬如江南诸郡造酒,皆以<麦曲>米为料,醉成则醇味各一,善饮者历历

尝之曰,此南京酒也,此苏州酒也,此镇江酒也,此金华酒也。其美虽同,尝之

各有甄别,做手不同故尔。(《诗话》三)

所谓所养不同,所谓各有奇处,所谓做手不同,都是他近于性灵的见解。他

说:“譬如产一婴儿,形体虽具,不可无啼声也。”(《诗话》一)格调是所以

求形体之具,性灵则是所谓啼声了。他又说:“今之学子美者,处富有而言穷愁,

遇承平而言干戈,不老曰老,无病曰病,此摹拟太甚。殊非性情之真也。”(

《诗话》二)学杜所以合格调,不欲摹拟太甚又所以全性灵。

正因他重视这一点啼声的关系,所以论诗主兴。他说:“诗有四格,曰兴,

曰趣,曰意,曰理”,(《诗话》二)似乎“兴”只是诗中一格,但由其论诗之

语比合观之,即可知他所谓“兴”,实在可以沟通格调与性灵二者之异。他说:

“诗有天机,待时而发,触物而成,虽幽寻苦索不易得也。”(《诗话》二)又

云:“诗有不立意造句,以兴为主,漫然成篇,此诗之入化也。”(《诗话》一)

这样论“兴”,不仅与性灵说不相抵触,即与神韵说也可沟通。为什么?因为以

天机论“兴”,则由感兴一点言,与性灵说不相抵触,即与神韵说也可沟通。为

什么?因为以天机论“兴”,则由感兴一点言,与性灵说为近;由不涉理路一点

言,又与神韵说为近。他说:“凡作诗悲欢皆由乎兴,非兴则造语弗工。欢喜之

意有限,悲感之意无穷。欢喜诗兴中得者虽佳,但宜乎短章;悲感诗兴中得者更

佳。至于千言反覆,愈长愈健,熟读李杜全集方知无处无时而非兴也。”(《诗

话》三)这即与性灵说相通之处。他又说:“诗有辞前意,辞后意。唐人兼之,

婉而有味,浑而无迹。宋人必先命意,涉于理路,殊无思致。”(《诗话》一)

此又与神韵说相通之处。所以这般讲“兴”,根本不须有什么性灵格调神韵之分

别。

不仅如此,这样讲“兴”,同时又沟通了他所谓“养以发其真”与“悟以入

其妙”二种关系。文生于情,自觉其真;情生于文,自觉其妙。他又说:

作诗有专用学问而堆垛者,或不用学问而匀净者,二者悟不悟之间耳。惟神

会以定取舍,自趋乎大道,不涉于歧路矣。譬如杨升庵状元谪戍滇南,犹尚奢侈,

其粳糯黍稷,膊ゾ脍,种种罗于前,而箸不周品,此乃用学问之癖也。又如客

游五台山访僧侣,厨下见一胡僧执爨,但以清泉注釜,不用粒米,沸则自成饣

粥。此无中生有,暗合古人出处。此不专于学问,又非无学问者所能到也。(

《诗话》三)

他所谓“无米粥”之法,最得“兴”字三昧。他为了说得抽象,恐人不易领

悟,所以他再举他所作《别调曲》、《怨歌行》、《远别曲》、《捣衣曲》诸诗

为例。现在,即举其《别调曲》一首以便说明──“家住邺城门向西,青楼上与

邺城齐。郎行好记门前柳,春梦南来路不迷”。这就是所谓兴。象这一类兴的作

品,如何可用性灵神韵格调诸语以解释之。所谓性灵也,神韵也,格调也,真所

谓强作解事,真所谓巧立名目。他是在此种关系上使格调说成为性灵的倾向。

类此之诗,于鳞不能做得这般空灵,元美不能讲得这般透彻。后来只有屠隆

论诗因为也偏于性灵,才能阐发其义。而屠氏所作如《竹枝词》三十首,宛然也

是茂秦《别调曲》之嗣响。屠氏自序谓:“适情事有感,忽得口号一首,杳不知

从何来。”这即是所谓“兴”的解释。

如何由悟以入其妙?这于讨论“兴”的问题时,已讲一些。尚有与此相反而

适相成者,即是改诗的问题。他说:“‘新诗改罢自长吟’,此少陵苦思处,使

不深入溟渤,焉得骊颔之珠哉?”又说:“诗不厌改,贵乎精也。”(均见《诗

话》二)他又说:“思未周处,病之根也。数改求稳,一悟得纯。子美所谓‘新

诗改罢自长吟’是也。”(《诗话》三)这即是由悟入妙之法。以兴为主,漫然

成篇,固是入化;数改求稳,一悟得纯,也未尝不是入妙。所以他再说:“自然

妙者为上,精工者次之,此着力不着力之分,学之者不必专一而逼真也。专于陶

者失之浅易,专于谢者失之,孰能处于陶谢之间,易其貌,换其骨,而神存

千古!子美云:‘安得思如陶谢手’,此老犹以为难,况其他者乎?”(《诗话》

四)他欲处于陶谢之间,所以主兴与改诗便不相冲突,当时卢冉为诗,直写胸

蕴,以为“格贵雄浑,句宜自然”,而茂秦劝其再假思索以成无瑕之玉。(见

《诗话》三)也是这种意思。

卢冉已有些倔强不服善了。恐怕当时不服善的更有人在。茂秦与于鳞论诗

不合,与此或不无关系。《诗话》中屡言不要自满,应当接受诋诃。(见卷二与

卷三)并且说:“能入乎天下之目,则百世之目可知。”(《诗话》三)言外之

意,显然要想纠正盛气凌人的诗坛风气。

于次,再论王世贞。世贞,字元美,太仓人,所著有《州山人四部稿》等。

他的诗论虽仍是格调说,然于正之外兼承认变。所以欲于第一义之诗取其格,于

第一义以外之诗博其趣,这就和李梦阳李攀龙诸人的意见稍有出入了。此义见其

所撰《艺苑卮言》。他说:

世人选体,往往谈西京建安,便薄陶谢,此似晓不晓者。毋论彼时诸公,即

齐梁纤调,李杜变风,亦自可采。贞元而后,方足覆瓿。大抵诗以专诣为境,以

饶美为材,师匠宜高,捃拾宜博。(《卮言》一)

他论选体而兼及李杜,便与高谈汉魏者不同。“师匠宜高,捃拾宜博”,这

在格调说中已可谓变了。不仅如此,他再序慎子正的《宋诗选》,谓:

自北地(李梦阳)信阳(何景明)显弘正间,古体乐府非东京而下至三谢,

近体非显庆而下至大历,俱亡论也。二季(宋元)繇是屈矣。吴兴慎侍御子正,

顾独取《宋诗选》而梓之,以序属余。余故学从二三君子后,抑宋者也。子正何

以梓之,余何以从子正之请而序之。余所以抑宋者,为惜格也。然而工不能废人,

人不能废篇,篇不能废句,盖不止前数公(指欧梅苏黄)而已。此语于格之外者

也。今夫取食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比之,奚啻食色重。夫医师不以参苓而捐溲勃,

大官不以八珍而捐胡禄障泥,为能善用之也。虽然,以彼为我则可,以我为彼则

不可。子正非求为伸宋者也,将善用宋者也。(《州山人续稿》四十一)

在此文中,虽仍不废格调派的主张,不变格调派的立场,然而既可用宋,就

没有不读唐以后书这般严格了。李维桢《宋元诗序》谓:“顷自二三大家,王元

美、李于田、胡元瑞、袁中郎诸君以为有一代之才即有一代之诗,何可废也,稍

为摘取评目。”(《大泌册房集》九)便可知由这一点言,王世贞与袁中郎并没

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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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论学古,常讲到离合问题。如其《李氏拟古乐府序》云:“夫合而

离也者,毋宁离而合也者,此伯承旨也。”(《四部稿》六四)又《艺苑卮言》

云:“法合者必穷力而自运,法离者必凝神而并归。合而离,离而合,有悟存焉。”

(卷一)这些话中,都可看出他学古的标准。离合问题本不始于州,其语实本

于何景明“意象应曰合,意象乖曰离”二语。由这方面言,王与何的意见为近,

盖所谓舍筏登岸,本不应以模拟为事。何之与献吉,与王之与于鳞,颇有些类似,

都想从格调入,而不一定从格调出。所以他《与吴明卿书》曾说:“不佞伤离,

于鳞伤合。”(《四部稿》一二一)同道异趋,这便是何王高处。

王氏诗论,可以说是格调派之转变者。王氏之解释格调,是:“才生思,思

生调,调生格。诗即才之用,调即诗之境,格即调之界。”(《艺苑卮言》一)

他说明格调的分别,由于才思的关系,这就是献吉于鳞之所未发。有此探源穷本

之论,那么拘泥于形貌求之,当然成为虽合而实离了。

然则,州的主张是怎样呢?他是以格调说为中心,而朦胧地逗出一些类似

性灵说与神韵说的见解,所以只是格调说之变。关于第一义之悟,他是承认的,

而且是赞同的。他说:

李献吉劝人勿读唐以后文,吾始甚狭之,今乃信其然耳。记闻既杂,下笔之

际,自然于笔端搅扰,驱斥为难。(《艺苑卮言》一)

于是他取怪第一义的佳作,“熟读涵泳之,令其渐渍汪洋,遇有操觚,一师

心匠,气从意畅,神与境合,分途策驭,默受指挥”,这是所以要学第一义诗的

理由。他再说:“世亦有知是古非今者,然使招之而后来,麾之而后却,已落第

二义矣。”(均见《艺苑卮言》一)讽诵之久,神与古会,于是操觚之时,亦气

从意畅,神与境合,虽出于古而依旧一师心匠。这即是随园所谓不使古人白昼现

形的意思;所以我说有些类似性灵说的见解。

不仅如此,他于《徐汝思诗集序》再说明诗必盛唐之旨。他说:

夫近体为律:夫律法也,法家严而寡恩;又于乐亦为律,律亦乐法也,其翕

纯绎,秩然而不可乱也。是故推盛唐。盛唐之于诗也,其气完,其声铿以平,

其色丽以雅,其力沈而雄,其意融而无迹,故曰盛唐其则也。(四部稿六五)

据此理由,他不赞成一般“窃元和长庆之余似而祖述之”的人,因为“气则

漓矣,意纤然露矣,歌之无声也,目之无色也,按之无力也”。(见同上)这也

是取则第一义诗的理由。然而称到盛唐之诗,其意融而无迹,那便很带些神韵的

意味了。《艺苑卮言》中再有一节说到学古而化的境界,谓:“西京建安,似非

琢磨可到,要在专习凝领之久,神与境会,忽然而来,浑然而就,无歧级可寻,

无色声可指”,(《卮言》一)那更是类似神韵说的地方。

因为他有些近性灵说的见解,故其学古与于鳞不同。他于《答周俎书》中曾

说明此义。他说:

始仆尝病前辈之称名家者,命意措语,往往不甚悬殊,大较巧于用寡而拙于

用众。故稍反之,使庀材博旨,曲尽变风变雅之致,如是而已。至于山川土俗,

出不必异,而成不必同;发于有物有则之一语。而会昨者莅魏,行戍燕、赵、,

其地莽苍磊块,故于辞慷慨多节而清厉。寻转治武林、吴兴间,其所遇清嘉而丽

柔,故其辞婉而柔当于致。足下见仆魏诗而怪之,或见仆吴篇而合也。虽然,仆

所不自得者,或求工于字而少下其句,或求工其句而少下其篇,未能尽程古如于

鳞耳。(《四部稿》一二八)

作风须随境而变,这便是性灵派的主张。他《与徐子与书》谓:“自楚、蜀

以至中原,山川莽苍浑浑,江左雅秀郁郁,咏歌描写须各极其致。吾辈篇什既富,

又须穷态极变,光景常新。……时名易袭,身后可念。”(《四部稿》一一八)

这真是沈痛自悔的话。我们读州之诗,如《小伊州》,《书庚戍秋事》诸首,

颇有晚唐风格,此外,有近白香山者,有近李义山者,与盛唐声调颇不相似。

“时名易袭,身后可念”,恐怕是他从格调说转变之主要原因。其《金石十八子

诗选序》云:“夫诗,心之精神发而声者也。其精神发于协气,而天地之和应焉;

其精神发于噫气,而天地之变悉焉。”(《四部稿》六十五)又《章给事诗集序》

云:“自昔人谓言为心之声!而诗又其精者。予窃以诗而得其人。……后之人好

剽窃余似,以敬猎一时之好,思春而格杂,无取于性情之真,得其言而不得其

人,与得其集而不得其时者,相比比也。”(《四部稿》六十九)这简直是性灵

派的主张了。得其言而不得其人,与得其集而不得其时,这是后人诟病《四部稿》

者,乃不谓于《四部稿》中竟有此语。

又因为他有些近于神韵说的见解,故其论诗又与献吉不同。献吉之序徐昌

诗称其大而未化,而州则谓:“昌之所不足者大也,非化也。昌其夷惠乎?

偏至而之化者也。”(《四部稿》六十八,《青萝馆诗集序》)因此,他所谓化,

亦与渔洋之见为近,而与献吉为远。《艺苑卮言》云:

篇法之妙,有不见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见字法者。此是法极无迹,人能

之至,境与天会,未易求也。有俱属象而妙者,有俱属意而妙者,有俱作高调而

妙者,有直下不偶对而妙者,皆兴与境诣,神合气完使之然。(卷一)

则于格调之中隐寓神韵之意。所以《艺苑卮言》之论五言绝句谓:“绝句固

自难,五言尤甚,离首即尾,离尾即首,而要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大,愈

促而缓。吾尝读《维摩经》得此法,一丈室中置恒河沙诸天宝座,丈室不增,诸

天不减。又一刹那定作六十小劫。须如是乃得。”(卷一)此种议论,已早抉发

渔洋诗论之妙了。渔洋《香祖笔记》极称州“朦胧萌拆,情之来也;明隽清圆,

词之藻也”数语,(见卷八)亦即因其论诗宗旨有相似而已。又州称李白、王

维、杜甫三家之诗“真是三分鼎足,他皆莫及也”,(《读书后》三)这即后来

渔洋推摩诘为诗佛之先声。二王诗论之相同多如此。

明白这些关系,然后知道人以剽窃模拟病李王者,而州却正不以剽窃模拟

为然。如云:

剽窃模拟,诗之大病,亦有神与境触,师心独造,偶合古语者,……不妨俱

美,定非窃也。其次裒览既富,机锋亦圆,古语口吻间若不自觉。……近世献吉

用修亦时失之,然尚可言。又有全取古文,小加裁剪,……已是下乘,然犹彼我

趣合,未足致厌。乃至割缀古语,用文已陋,痕迹宛然,……斯丑方极。模拟之

妙者,分歧逞力,穷势尽态,不唯放手,兼之无迹,方为得耳。若陆机《辨亡》,

傅玄《秋胡》,近日献吉“打鼓鸣锣何处船”语,令人一见匿笑,再见呕哕,皆

不免为盗跖优孟所訾。(《艺苑卮言》四)

今天下人握夜光,途遵上乘,然不免邯郸之步,无复合浦之还,则以深造之

力微,自得之趣寡。诗云:“有物有则”,又曰:“无声无臭”,……然则情景

妙合,风格自上,不为古役,不堕蹊径者,最也。随质成分,随发成诣,门户既

立,声实可观者,次也。或名为闰继,实则盗魁,外堪皮相,中乃肤立,以此言

家,久必败矣。(《世苑卮言》五)

他也正看到格调派的流弊,徒摹声响,不见才情,所以他要有些转变。后人

只知州自悔其所作《卮言》,而不知即就《卮言》论之,其论调本不偏于一端。

钱牧斋《列朝诗集》谓:“今之君子,未尝尽读州之书,徒奉《卮言》为金科

玉条,之死不变,其亦陋而可笑矣。”(《列朝诗集小传》上)然则死奉《卮言》

者,其病根仍在不善读《卮言》。

不过州总想巧于用众,所以仍落格调一派。他一方面说昌偏至而之化,

一方面却说:“昌偏工虽在至境,要不得言具体,何能化乎?”(《四部稿》

一二一,《与吴明卿书》)这不能不说是州受病之处。《四部稿》中诸体俱备,

众格兼罗,大则大矣,而不能胜渔洋者正坐此。渔洋曾说过:“工于五言不必工

于七言,工于古体不必工于近体”,(《白居易》十四)昌渔洋正以偏拈一格

见长,而州议其偏至,这即是格调与神韵论诗宗旨的分别。因此,渔洋之论王

孟,以为孟不如王者,其病在俗,(见《渔洋诗话》及《香祖笔记》八)而州

则以为由于才短。(见《四部稿》六十四,《谢茂秦集序》)这即因二人立场不

同,渔洋主神韵而州主格调的缘故。

再次,讲王世懋。世懋字敬美,号麟洲,李攀龙辈称为少美。他的诗论比其

兄世贞转变得更突出,所以后人甚至以为元美敬美论诗互异,而有“不为《艺苑

卮言》束缚,可谓凤洲诤弟”之语。(见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初集六下)我们

固不必如此看法,但是他的论调的确比元美更明朗一些。

敬美论诗,固然也是站在格调派的立场。如云:

作古诗先须辨体,无论两汉难至,苦心模仿,时隔一尘;即为建安,不可堕

落六朝一语,为三谢,纵极排丽,不可杂唐音。小诗欲作王、韦,长篇欲作老杜,

便应全用其体,第不可羊质虎皮,虎头蛇尾。词曲家非当行本色,虽丽语博学无

用,况此道乎?(《艺圃撷余》)

这即是格调派的主张。不过此种主张,可与神韵相通,所以王渔洋称引其语,

以为即是彼所谓“锦则全体皆锦,布则全体皆布”之喻,即是彼所谓“五言感兴

宜阮陈,山水亲适宜王韦,乱离行役铺张叙述宜老杜”之旨。(均见《池北偶谈》

卷十二)因为这些主张在格调与神韵二派是并不冲突的。明此关系,然后知道他

一方面有些反对格调,而一方面又推崇二李,原不为矛盾自陷。许印芳《诗法萃

编》中跋《艺圃撷余》以为类此处宜分别观之,殊误。我以为类此处正宜综合观

之,才可看出他是格调说的转变者。翁方纲谓神韵即格调,并且说:“吾谓神韵

即格调者,特专就渔洋之承接李何王李而言之耳。”(见《复初斋文集》八,

《格调论》上,《神韵论》下)

这话也相当的对。假使用此说以看敬美之诗论,那么,更容易看出其关系。

《艺圃撷余》中说:

诗四始之体……率因触物此类,宣其性情,恍惚游衍,往往无定,……后世

惟《十九首》犹存此焉,使人击节咏叹而未能尽究指归。次则阮公《咏怀》,亦

自深于寄托。潘陆而后,虽为四言诗,联比牵合,荡然无情。盖至于今,饯送投

赠之作,七言四韵,援引故事,丽以姓名,象以品地,而拘挛极矣。岂所谓诗之

极变乎?

今人作诗,必入故事。有持清虚之说者,谓盛唐诗,即景造意,何尝有此,

是则然矣,然亦一家言,未尽古今之变也。……善使故事者,勿为故事所使,如

禅家云,转法华勿为法华转。使事之妙,在有而若无,实而若虚,可意悟,不可

言传,可力学得,不可仓卒得也。宋人使事最多,而最不善使,故诗道衰。我朝

越宋继唐,正以有豪杰数辈,得使事三昧耳。第恐二十年后,必有厌而扫除者,

则其滥觞末弩为之也。

这也是格调与神韵相同的主张。渔洋所谓“兴会超妙”,即是这些意思。沧

浪所谓“汉魏尚矣,不假悟也”,也是此种关系。他并不专尚清虚,他也知道踵

事增华,为文学演进不可避免的趋势。所以他不以赤手空拳为高,但以为用事有

限度,有标准,须得使事三昧而已。这也不失为通达之论。

于是他再论到使事之法。他以为“作诗到神情传处,随发自佳,下得不痕迹,

纵使一句两入,两句重犯,亦自无伤。如太白《峨眉山月歌》四句,入地名者五,

然古今目为绝唱,殊不厌重”,这话也与渔洋相近。

因此,他再说明宗主盛唐之旨,不一定在第一义之悟,而在透彻之悟。他说:

晚唐诗,萎{艹尔}无足言,独七言绝句,脍炙人口其妙至欲胜盛唐。愚谓绝

句觉妙,正是晚唐未妙处,其胜盛唐,乃其所以不及盛唐也。绝句之源,出于乐

府,贵有风人之致,其声可歌,其趣在有意无意之间,使人莫可捉着。盛唐惟青

莲龙标二家诣极,李更自然,故居王上。晚唐快心露骨便非本色。议论高处,逗

宋诗之径;声调卑处,开大石之门。

这便是以神韵讲格调,说明第一义之悟也即由透彻之悟的关系。所以渔洋讲

伫兴,敬美也讲伫兴;渔洋以为意尽即止,敬美却早已拈出此义。他说:“今人

作诗多从中对联起,往往得联多而韵不协,势既不能易韵以就我,又不忍以长物

弃之,因就一题衍为众律,然联虽旁出,意尽联中,而起结之意,每苦无余,于

是别生枝节而傅会,或即一意以支吾。掣衿露肘,浩博之士犹然;架屋叠床,贫

俭之才弥窘”。这全由不知意尽即止的道理。由此,他再悟到少陵漫兴之作,以

为“少陵诸作,多有漫兴,时于篇中取题,意兴不局。岂非柏梁之余材创为别馆,

武昌之剩竹贮作船钉!”妙喻新义,这诚是前人所未发。照此种论诗标准,当然

有取于王孟,有取于徐昌调高子业了。“巧于用短”,这原已抉出了神韵之精

义。

这样,所以我们称他为格调派的转变者。

他何以会这样转变呢?盖格调派的流弊,到此时已逐渐显著。他知道文坛情

形不是可用暴力劫持的,尽管所标榜者是第一义之悟,然而用以号召,便多流弊。

他说:“少陵何尝不自高自在!然其诗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曰:

‘新诗句句好,应任老夫传’,温然其辞而隐然言外,何尝有所谓吾道主盟代兴

哉?”是则格调派的态度,根本便要不得。以这种暴力劫持的态度,只能吸收一

般盲从者流,黄茅白苇望而生厌。因此,他再说:

今世五尺之童,才拈声律,便能薄弃晚唐,自缚初盛,有称大历而下,色便

赧然,然使诵其诗,果为初邪,盛邪,中邪,晚邪?大都取法固当上宗,论诗亦

莫轻道。诗必自运而后可以辨体,诗必成家而后可以言格。晚唐诗人如温庭筠之

才,许浑之致,见岂五尺之童下,直风会使然耳。览者悲其衰运可也。故予谓今

之作者,但须真才实学,本性求情,且莫理论格调。

这简直是反对格调的论调了。然而他何尝反对格调。他对于真能追配古人者

如献吉于鳞两家,原是极端推崇的。他所反对的只是矫正格调派末流之失而已。

他为要矫正格调末流之失,所以指出两条途径:(一)宗其盛更须溯其源;(二)

知其正更须明其变。前一义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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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讲到屠隆。何以我们说他是从格调以折入性灵呢?这在他《唐诗品汇

选释断序》中已可以看出。他说:

夫诗由性情生者也。诗自《三百篇》而降,作者多矣,乃世人往往好称唐人,

何也?则其所托兴者深也。非独其所托兴者深也,谓其犹有风人之遗也;非独谓

其犹有风人之遗也,则其生乎性情者也。……唐人之言,繁华绮丽,优游清旷,

盛矣,其言边塞征戍,离别穷愁,率感慨沈抑,顿挫深长,足动人者,即悲壮可

喜也。读宋而下诗,则闷矣。其调俗,其味短,无论哀思,即其言愉快,读之则

不快。何也?《三百篇》博大,博大则诗;汉魏诗雄浑,雄浑则诗;唐人诗婉壮,

婉壮则诗。彼宋而下何为!诗道其亡乎!(《由拳集》十二)

这是他《由拳集》中的文字;虽则扬唐抑宋,仍是格调之说,然而他的解释

已与他人不同。他所以扬唐抑宋之故,由于唐诗托兴之深,而托兴之深,又因生

乎性情。那么,就比谢榛这论更近于性灵说了。他在《由拳集》中的见解已是如

此,则在《白榆集》所言,当然更与“公安”为近。所以如《刘子威先生澹思集

叙》及《抱侗集序》诸文,简直都是诗本性情,才缘质殊之旨。(见《白榆集》

二)此外,如《鸿苞论诗文》一节谓:

诗之变随世递迁。天地有劫,沧桑有改,而况诗乎!善论诗者,政不必区区

以古绳今,各求其至,可也。论汉魏者,当就汉魏求其至处,不必责其不如《三

百篇》;论六朝者,当就六朝求其至处,不必责其不如汉魏;论唐人者,当就唐

人求其至处,不必责其不如六朝,……宋诗河汉不入品裁,非谓其不如唐,谓其

不至也。如必相袭,而后为佳,诗止《三百篇》,删一果无诗矣。至我明之诗,

则不患其不雅,而患其太袭,不患其无辞采,而患其鲜自得也。夫鲜自得则不至

也。即文章亦然,操觚者不可不虑也。(《鸿苞》十七)

此言说得更为露骨。《鸿苞》中类此之例多不胜举,所以可断言这是他诗论

的转变。大抵他所以转变之故,由其学问思想,与“公安”接近,固有关系,然

其较重要者恐怕还在他感觉到学古之不可能。学古之弊,成为偏师,则嫌单调,

兼并古人,又嫌芜杂。他们于各种体制,都择定了高格而欲奔赴之,尽管在理论

上极圆满而在事实上为不可能。事实上所可做到者,不过学古而赝而已;学古而

赝,又何足贵!长卿恐怕在这方面尝试以后,而感觉到此路难通。他说:

古今之人,才智不甚辽绝,殚精竭神,终其身而为之,而格以代降,体缘才

限。俊流英彦,逞其雄心于此道,浅者欲其深,深者欲其畅,蹇者欲其疏,疏者

欲其实,弱者欲其劲,劲者欲其和,俗者欲其秀,秀者欲其沉,狭者欲其博,博

者欲其洁,以并驾前人,夸美后世。其心盖人人有之,而赋材既定,骨格已成,

即终身力争,而卒莫能改其本色,越其故步而止。以精工存乎力学,而其所以工

者非学也;以超妙存乎苦思,而其所以妙者非思也。三唐之不能为六代,亦犹六

代之不能为三唐;五七言近体之不能为《十九首》,亦犹《十九首》之不能为五

七言近体;徐庾之不能为陶韦,亦犹陶韦之不能为徐庾;青莲之不能为少陵,亦

犹少陵之不能为青莲;世有智笼宇宙,力格罴虎,而用之声诗则短;辩倒江海,

巧雕众形,而施之吟咏则拙。故虽小道,亦有不可强而能者。(《白榆集》二)

并驾前人,跨美后世,当时如王世贞胡应麟诸人何尝不同此心理!但是:

“赋材既定,骨格已成,即终身力争而卒莫能改其本色,越其故步”,所以他到

此便不复论格调而只论性情了。《鸿苞》(十七)中《论诗文》谓:“元美论诗

极精,赏诗极妙,乃至自运多不如其所评,其病在欲无所不有,急急以此道压一

世也”,此语可谓深中元美病痛。“格以代降,体缘才限”,明白到这八字真言,

那便不会再被复古说所蒙蔽了。因此,他说:“夫诗者神来,故诗可以窥神。士

之寥廓者语远,端亮者语庄,宽舒者语和,褊急者语峭,浮华者主绮,清枯者语

幽,疏朗者语畅,觉着者语深,谲荡者语荒,阴鸷者语险。读其诗千载而下如其

人。士不务养神而务工诗,刻画斧藻,肌理粗具,气骨索然,终不诣化境。”

(《白榆集》三,《王茂大修竹亭稿序》)此即谢榛所谓“非养无以发其真”之

说。长卿所言,所以与茂秦相近者在此。

再有,长卿论诗又颇杂以禅义。长卿晚年留意释典,当然要阐诗禅相通之理。

他以为诗禅之关系有几点:(一)诗中有禅义,如白香山诗之深入玄解,即是其

理,屠氏诗也有此倾向。(二)以禅品诗,如他以“《三百篇》是如来祖师,

《十九首》是大乘菩萨”云云,(见《鸿苞》十七)用此譬况,成为象征的批评。

(三)以禅的境界论诗,于是近于神韵之说。长卿所论,过不曾拈出神韵二字而

已。其实他所说的都与渔洋相合。其《李山人诗集序》云:

夫水之触石也,松之遇风也,泠泠萧萧嘹然而清远,出而土囊,吹而为,

胡其乎,则其所托者然也。骚人墨卿,无代无之,后人乃往往好读仲长统、梁

鸿、郑子真、尚平、韩伯休、陶靖节、王无功、孟襄阳诸家名言,岂非以其抱幽

贞之操,达柔淡之趣,寥廓散朗以气韵胜哉!(《白榆集》三)

此即渔洋神韵说中先天一义,其说犹近于性灵。《鸿苞》之论诗文,贵品格

而不贵体格,即是此种关系。他又说:

诗道有法,昔人贵在妙悟。新不欲杜撰,旧不欲剿袭,实不欲粘带,虚不欲

空疏,浓不欲脂粉,淡不欲干枯,深不欲艰涩,浅不欲率易,奇不欲谲怪,平不

欲凡陋,沉不欲黯惨,响不欲叫啸,华不欲轻艳,质不欲俚野。如禅门之作三观,

如玄门之炼九还,观熟斯现心珠,炼久斯结黍米,岂易臻化境者!(《鸿苞》十

七)

诗非博学不工,而所以工非学;诗非高才不妙,而所以妙非才。杜撰则离,

离非超脱之谓;格虽自创,神契古人,则体离而意未尝不合。程古则合,合非摹

拟之谓;字句虽因,神情不傅,则体合而意未尝不离。(同上)此又渔洋神韵说

中后天一义,其说也不违于格调。摹古师心,不即不离;逞才逞学,恰到好处;

这正是以数十年全力凝神的结果。唐人诗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野

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夜静江水白,路回

山月斜”,虽似常境常谈,究非腹有万卷,胸无一点尘者不能办。(见《白榆集》

三,《高以达少在选唐诗序》)我们看了长卿之论诗,然后知渔洋神韵说之有所

自来。然而此又与谢榛所谓“非悟无以入其妙”之说相近。

最后,讲李维桢。他觉得诗道至广,未可偏主一端。偏主一端,过则为病,

所以说:“丰赡者失于繁猥,妍美者失于儇佻,庄重者失于拘滞,含蓄者失于晦

僻,古淡者失于枯槁,新特者失于穿凿,平易者失于庸俚,雄壮者失于粗厉。”

(《大泌山房集》二十一,《雷起部诗选序》)他又觉得诗才互异,未可兼并古

人。兼并古人,合则两伤。所以又说:“格由时降而适于其时者善;体由代异而

适于其体者善。乃若才,人人殊矣,而适于其才者善。孟韦之清旷,沈宋之工丽,

不相入而各撮其胜,贪而合之则两伤矣。拾遗圣于律而鲜为绝,供奉圣于绝而鲜

为律。瑜不掩瑕,瑕不掩瑜,讳而兼这则均病矣。宗庙朝廷闺闱边塞,异地;礼

乐军戎庆吊离合,异事;庄严凄惋发扬纡曲,异情;杂而施之,则失伦矣。”

(《大泌山房集》二十一,《亦适编序》)此种主张即后来钱谦益之所本。李氏

以此修正七子之论调,钱氏则用来攻击七子之主张,时代不同,态度互异,实则

渊源所自,仍是七子余派之绪论。

在当时,公安竟陵之气焰方张,七子之余风渐泯,是非得失,亦以争辩而渐

归论定。所以李氏对于七子之主张自不能不加以修正。然而修正尽管修正,立场

总是不变,于是一方面虽采用公安派的主张,而一方面总不满公安竟陵的作风。

他于《邵仲鲁诗草序》中说:

嘉隆间称诗者必则古昔,如故国旧家,守其先世之遗,无敢失坠,故诗与开

元大历相上下。自顷好奇者学怪于李长吉,学浅于白居易,学僻于孟郊,学涩于

樊宗师,学浮艳于《西昆》,而诗之体敝矣。(《大泌山房集》二十三)

他于《吴韩诗选题辞》中又说:

七子没垂三十年而后生妄肆诋诃,左袒中晚唐人,信口信腕,以为天籁元声。

殷丹阳所胪列野体,鄙体,俗体,无所不有。寡识浅学,喜其苟就,靡然从之。

诗道陵迟,将何底止!(《大泌山房集》一三二)

他于《二酉洞草序》甚至出以戏谑的态度说:

杜少陵,读书万卷,下笔有神,……而孤陋寡闻之士,以为诗本性情,眼前

光景口头语,无一不可成诗。……“无书不读”,昔人以为美事,而今人中分之

而相谑。执是谑以衡人,病“无书”者十九,病“不读”者十一,若之何有为少

陵诗也。(《大泌山房集》二十)

他于《朱修能诗跋》中甚至以骂詈的态度说:

今为诗者,仿古人调格,摘古人字句,残膏余沫,诚可取厌。然而诗之所以

为诗,情景事理,自古迄今,故无二道。惟才识之士,拟议以成变化,臭腐可为

神奇,安能离去古人,别造一坛宇耶?离去古人而自为之,譬之易四肢五官以为

人,则妖孽而已矣!(《大泌山房集》一二九)

这都是攻击公安竟陵的论调,而于公安为尤甚。

然则他如何采用公安派的主张以建立诗论呢?他认为:

夫诗有音节,抑扬开阖,文质浅深,可谓无法乎?意象风神,立于言前,而

浮于言外,是宁尽法乎?师古者有成心,而师心者无成法。譬之驱市人而战,与

能读父书者,取败等耳。(《大泌山房集》十九,《来使君诗序》)

今学诗者工摹拟而非情实,善雕镂而伤天趣,增蛇足,续凫胫,失之弥远。

抑或取里巷语,不加修饰润色,曰此古人之风,可以被弦管金石也。敝帚自计,

均以供识者け噱而已。(同上,《绿雨亭诗序》)

今诗之弊约有二端:师古者排而献笑,涕而无从,甚则学步效颦矣;师心者

冶金自跃,{西乏}驾自聘,甚则驱市人野战,必败矣。(《大泌山房集》一三一,

《书程长文诗后》)

七子与公安互有流弊,他于这方面原看得很清楚。七子之弊,在摹似,在法

古。何况末流承负,变本加厉,安得不暴露其弱点,而招致世人之攻击!他于

《呈汝忠集序》中论七子学古之病云:“其气不得靡,故拟者失而粗厉;其格不

得逾,故拟者失而拘挛;其业不得俭,故拟者失而庞杂;其语不得繁,故拟者失

而诡僻。”(《大泌山房集》十二)可知这原是法古者必有的现象。七子末流有

此缺点,诚是事实,然而不可因噎废食,遽谓学诗不妨无师承;更不可矫枉过正,

以为作诗不必有法度。因此,取法于古,仍是李氏积极的主张。不过法古也有限

度,过此限度,便非合作。师古师心,本是互有流弊。必须一方面能合先民法度,

一方面又能自成一家之言;一方面是匠心而出,一方面又法古而通;这才达到理

想的标准。于是他便在此二者之间,成一折衷的论调。即是:“取材于古而不以

摹拟伤质;缘情于今而不以率易病格。”(《在泌山房集》二十一,《方于鲁计

序》)他便是在这种关系上以采用公安派的主张,以修正七子之理论。实则他的

修正七子之说,与其谓本于公安,无宁谓仍本于七子。作诗以道性情,李梦阳早

已讲过;学古重在舍筏,何景明便是如此。李氏所论仍不外在这两方面加以发挥

而已。我们上文说过,作风犹可以偏诣,理论必求其圆到。这正如六朝之时,作

者多溺于时风不能自拔,而批评家则力挽颓习,反足为后来古文家之先声。所以

李氏所取性灵之说,可以说本于公安,也可以说仍出于七子。

惟其如此,所以他的诗论成为折衷调和的主张。自来主性灵说者,每轻视说

理用事,而他则以为:“夫有别才别趣,则必有正才正趣。理学何所不该,宁分

别正!”而且:“理之融浃也,趣呈其体;学之宏博也,才善其用。才得学而后

雄,得理而后全;趣得理而后超,得学而后发。”(均见《大泌山房集》一三一,

《郝公琰诗跋》)才学理趣正是相得益彰,何尝不相关涉!所以他愤慨地说:

“诗何病于理学,理学何病于诗,而离之始双美,合之则两伤!固哉今之为诗也。”

(《大泌山房集》二十二,《刘宗鲁诗序》)这即是与“公安”不同的地方。

他从格调说转变而修正之,以为格调说本身不误而其弊在学者之误。学者

“步趣形骸,割裂,口实法古而去古弥远,害古弥甚”,(《在泌山房集》

二十一,《阎汝用诗序》)所以不是古之不当法,乃是所以法古者未得其道。

“古之学以积习,今之学以躐等。古之学以涵养,今之学以捃摭。古之学以潜修,

今之学以夸诩。是故骛博不免杂,信古不免袭,偏嗜不免固,而诗与学俱病矣。”

(同上,《陈宪使诗序》)学之不得其道,所以格调说会有这些弊病。

他又对性灵说而纠正之,以为性灵固属重要,然何能废法,何能废学。其

《彭飞仲小刻题辞》云:“昔信阳有会筏之喻,盖既济而后可以无筏,未有无筏

而可以济者。”(《大泌山房集》一百三十二)其《张司马集序》又云:“夫诗

文虽小道,其才必丰于天,而其学必极于人。就其才之所近而辅之以学,师匠高

而取精多,专习凝领之久,神与境会,手与心谋,非可袭而致也。”(《大泌山

房集》十一)这样讲,由才言,是敛才就范;由学言,又所谓水到渠成。于是才

与法交相为用,而不相为病。

他是这样集大成的,所以性灵格调可以兼收并取,我们不妨再引一些他的话

以实我论。

景傅于情,声谐于调,才合于法,蹊径绝而神采流,风骨立而态韵胜。(

《大泌山房集》十九,《董司寇诗集序》)

触景以生情,而不迫情以就景;取古以证事,而不役事以聘材;因词以定韵,

而不穷韵以累趣;缘调以成体,而不和体以示瑕。(同上,《青莲阁集序》)

法不隐才,采不废质,取态浓淡之间,而见巧虚实之际。(《大泌山房集》

二十三,《吴凝父稿序》)

这种标准,即是后来钱牧斋论诗之所本,然而牧斋却用以攻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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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后七子派的文论

前后七子均长于论诗而短于论文,故诗论每掩其文论。七子派中如王廷相李

维桢等大率囿于传统见解,并无特异之处,而且与李何诸人之持论不尽同,可不

赘述。

求其真能阐说文必秦汉之旨者,惟王世贞与屠隆二人。王氏之评归有光文,

称其“单辞甚工,边幅不足,每得其文读之,未竟辄解,随解辄竭”,(《州

四部稿》一二八,《答陆汝顺》)这也是归文定评。不仅归文,凡示唐宋古文者,

大率都有此病。《艺苑卮言》中谓唐之文庸,宋之文陋,(见卷三)唐宋文何以

视为庸且陋,即因认为愈趋愈下,安于凡近的缘故。王氏于《古四大家摘言序》

云:“宋则庐陵临川南丰眉山者,稍又变之,彼见以为舍筏而觅津,不知其造益

易而益就下。明兴,弘正间学士先生稍又变之,非先秦西京弗述,彼见以为溯流

而获源,不知其犹堕于蹊也。夫所谓古者,不能据上游以厌群志,而一时轻敏之

士,乐于宋之易构而名易猎,众然而趋之。”(《四部稿》六十八)则可知他对

于献吉诸人之蹊径未化,不足以厌群志,虽深致忱惜,然其力争上游,固不妨引

为同调。至于流连忘返,愈趋愈下的风气,在他也认为必须改革的。

不过王氏虽引其端而未畅厥旨,后来屠隆论文,始大阐王李之说。屠氏有一

篇《文论》,是他文学批评极重要的一篇。此文虽长,我们不能不全引之。他先

申论历代文学以明文必秦汉之旨。他说:

世人谈六经者,率谓六经写圣人之心,圣人所称道术,醇粹洁白,晓告天下

万世,灿然如揭日月而行,是以天下万世贵之也。夫六经之所贵者道术,因也,

吾知之;即其文字奚不盛哉?《易》之冲玄,《诗》之和婉,《书》之庄雅,

《春秋》之简严,绝无后世文人学士纤佻巧之态,而风骨格力,高视千古;若

《礼·檀弓》,《周礼·考工记》等篇,则又峰峦峭拔,波涛层起,而姿态横生,

信文章之大观也。六经而下,《左》《国》之文高峻严整,古雅藻丽,……贾马

之文疏朗豪宕,雄健隽古。……其他若屈大夫之词赋,……庄列之文,……亦天

下之奇作矣。譬之大造,寥廓清旷,风日熙明,时固然也,而飘风震雷,扬沙走

石,以动威万物,亦岂可少哉?诸子之风骨格力,即言人殊,其道术之醇粹洁白,

皆不敢望六经,乃其为古文辞一也。由建安下逮六朝,鲍谢颜沈之流,盛粉泽而

掩质素,绘面目而失神情,繁枝叶而离本根,周汉之声,荡焉尽矣。然而华色

泽,比物连汇,亦种种动人。譬之南威西子丽服靓妆,虽非姜姒之雅,端人庄士,

或弃而不睨,其实天下之丽,洵美且都矣。

在此节中,他完全站在文学的见地,以说明六经之文章技巧,以说明《左》

《国》贾马屈宋庄列诸子之文学价值,乃至建安六朝之文所以也有可取之处。于

是他再说明唐后无文之意。他说:

文体靡于六朝,而唐昌黎氏反之,然而文至昌黎氏大坏焉。……昌黎氏盖所

谓文起八代之衰者,今读其文,仅能摧骈俪为散文耳。妍华虽去,而淡乎无采也;

Ο腴虽除,而索乎无味也;繁音虽削,而乎无声也。其气弱,其格卑,其情缓,

其法疏,求之六经诸子,是遵何以哉?世人厌六朝之骈俪,而乐昌黎之疏散,翕

然相与宗师之。是以韩氏之文,遂为后世之楷模,建标艺坛之上,而群趋旌干之

下,一夫奋臂,六合同声,斯不亦任耳而不任目之过乎?六经而下,古文词咸在,

正变离合,总总夥矣,然未有若昌黎氏者。昌黎之文,果何法也!藉令昌黎氏之

文出于周汉,则不得传。何者?周汉之文无此者,周汉诚无用此文为也。昌黎氏

之所以为当时宗师而名后世者,徒散文耳。今姑无论其他。即如两汉制诰,谁非

散文,冲夷平淡,都无波峭之气,而朴茂深严,远而望之,则穆然光沉,迫而视

之则神采隐隐,风骨格力,往往而在。昌黎氏之文若是邪?论者谓善绘者传其神,

善书者模其意,昌黎氏之文盖传先哲之神,而脱其躯壳,模古人之意,而迂其形

画者也。奚必六经,必诸子哉!且风骨格力,韩子焉不有也!嗟夫!令韩子不屑

屑于拟古,而古意矫然具存,即奚必如六经,如诸子,而自为韩子一家之言可也。

今第观其文,卑者单弱而不振,高者诰屈而聱牙,多者装缀而繁芜,寡者率略而

简易,虽有他美,吾不得而知之矣。尚焉取风骨格力于其间哉!厥后欧苏曾王之

文,大都出于韩子,读之可一气尽也,而玩之则使人意消。余每读诸子之文,盖

几不能终篇也。标而趋之者,非韩子与?(《文论》)

“文靡于隋,韩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于韩”,这原是何景明的话,不过何

氏于此,未曾加以发挥,长卿则称其“淡乎无采”“索乎无味”“乎无声”,

称其“气弱”“格卑”“情缓”“法疏”,称其“卑者单弱而不振,高者诘屈而

赘牙,多者装缀而繁芜,寡者率略而简易,尚焉取风格骨力于其间哉!”于是觉

得昌黎之文与六经诸子之文气象全不合,而所谓古文之法亡于韩者,于此可以看

出其关系。长卿再有一篇《与友人论诗》,(《由拳集》二十三)也曾发挥此意。

人家说:“昌黎盖文章家之武库也,何所不有矣”,他则说:“谓昌黎何所不有,

周汉独何所无耶?”人家说:“昌黎文大抵雅驯不诡于大道”,他则说:“谓昌

黎不诡于大道,周汉独与大道诡耶?”两两相较,高下自显,所以他以为只有立

剖判之先,出六合之外,高自出奇,才可全不学古。否则,“独奈何能舍周汉而

学昌黎氏也”。

这样说明,真所谓能立有破,在李、何、王诸人的文论中确未曾见如此博辩

闳肆之文,可谓复古潮流中的健将。不仅如此,他于李、何,李、王末流之弊亦

痛切言之。他说:

明兴,北地李献吉,信阳何仲默,姑苏徐昌,始力兴周汉之文;诗自《三

百篇》而下,则主初唐。厥后诸公继起,气昌而才雄,徒众而力倍,古道遂以大

兴,可谓盛矣。然学士大夫之奋起其间者,或抱长才,而乏远识,踔厉之气盛,

而陶之力浅。学《左》《国》才得其高峻而遗其和平;法《史》《汉》者,得

其豪宕而遗其浑博;模辞拟法,拘而不化。独观其一,则古色苍然,总而读之,

则千篇一律也。愚尝取以自谂,盖亦时时有之,有之而思变之,犹未得其要领焉。

嗟乎,文难言哉!愚意作者必取材于经史,而意于心神;借声于周汉,而命辞

于今日。不必字字而琢之,句句而拟之,而浩博雄浑,识者自知其为周汉之文,

不作昌黎以下语,斯其至乎?今文章家独有周汉之句法耳,而其浑博之体未备也,

变化之机未熟也,超妙之理未臻也,故吾愿与海内诸君子勉之矣。夫文不程古则

不登于上品,见非超妙,则傍古人之藩篱而已。……二三君子,苟非得之超妙,

无轻议古,苟非深于古,无轻訾韩欧也。夫挟天子以令诸侯,诸侯将奔走焉;麋

而虎皮,人得而寝处之矣。深于古以訾韩欧,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影响古人而

求胜之,则麋而虎皮矣。诸君子其无为韩欧寝处载!(《文论》)

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举第一义的高格以语人,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似乎

在当时是无可反对。不过模辞拟法,拘而不化,一方面是影响古人,一方面亦千

篇一律,此则不能不说是学古之病。所以他要“取材于经史而意于心神,借声

于周汉,而命辞于今日”。他觉得当时文章家“独有周汉之句法耳”,所以主张

“不必字字而琢之,句句而拟之”。这实是当时复古说中修正的论调。

“取材于经史而意于心神,借声于周汉而命辞于今日”,这是两句很重要

的话。我们特别提出这两话可以看出复古说之所以为人诟病,与长卿之怎样修正

当时的复古文学。李维桢《大泌山房集》(二十三)《许觉父集序》中也有两句

名语,是:“体格法古人而不必立异于今人,句意超今人而不必袭迹于古人”,

与长卿所言正是异曲同工。

我常想,由长卿之理论言之,则复古之说,真是能立能破,可谓挟天子以令

诸侯,理应有所成功;然而结果徒袭形貌,拘而不化,不必待日后之论定,即在

当时已起许多非难,那又是什么原因呢?推原其故,不外两种:(一)是古今语

言变迁的关系,(二)是文章本质的问题。在当时,宗秦汉与宗唐宋,同样是复

古,同样是模拟,实在不过是百步与五十步的分别。然而一般人总觉宗唐宋者得

其神,而宗秦汉者拘于貌,此其故,恐怕只有在语言变迁的关系上说明之。语言

变迁愈甚,则古今文章的形貌愈离。古今文章的形貌愈离,则规摹学拟,不得不

先从形貌上着手。于是“字字而琢之,句句而拟之”,也成为不得不然的现象了。

因为不如是则不能得其声调。不能得其声调,则更不能法其气象,而又何风骨格

力之足言。所以他说:“借声于周汉而命辞于今日。”借声于周汉,指句法言;

命辞于今日,则变化矣。不妨用古人的句法,不妨袭古人的声调,但不可不用现

代人的思想。易言之,即不可不说现代的话。瓶是旧的,酒却是新的。何以瓶宜

其旧?因为是骨董,其工致可爱,其古雅可赏,所谓“文不程古则不登于上品”。

何以酒宜其新?又因其适时,有真味可品,有厚味可甘,所谓“八珍醇醴,以视

古者太羹玄酒之风则愧矣,盖太上不贵而后世争驰,天下之甘旨也”。(均见

《文论》)这是他要修正的一点。

又在当时,李何李王何以要崛起于文坛,不是为了台阁体末流之单缓冗沓

吗?不是为了唐以后文之气弱格卑情缓法疏吗?“读之可一气尽也,而玩之则使

人意消”,这诚深中唐宋古文之弊。所以李何李王一以奇岂雄健矫之;其中以二

李为尤甚。他们只知学唐宋古文者之卑与弱,而不知其致病之由,乃在别无创见,

乃在“超妙之理未臻也”。他们不从超妙之见着手,而只于文章之形貌注意,于

是所取于秦汉者,偏主奇崛,则陷单调,如李于鳞便是;兼取其长则伤于芜毁,

如王元美便是。要之都是所谓“傍人藩篱,拾人咳唾”者。《由拳集》中又有一

篇《与王元美先生书》,论好奇之病云:

今夫天,有扬沙走石,则有和风惠日。今夫地,有危峰峭壁,则有平原旷野。

今夫江海,有浊浪崩云,则有平波展镜。今夫人物,有戈矛叱咤,则有俎豆晏笑。

斯物之固然也,藉使天一于扬沙走石,地一于危峰峭壁,江海一于浊浪崩云,人

物一于戈矛叱咤,好奇不太过乎?将习见者厌矣。文章大观,奇正离合,瑰丽尔

雅,险壮温夷,何所不有!尝试取先民鸿制大作读之,《书》如《盘庚》,《礼》

如《檀弓》,《周礼》如《考工记》,亦云奇苦近险矣,而不过偶一为之;其平

旷莹澈,揭日月而临大道者,固多。他如《穆天子传》《左》《国》《庄》《骚》

秦碑《吕览》诸篇,虽云魁垒多奇,而其中平易者,亦往往不少。惟扬子云好奇,

言言艰棘,后世而下,论者为何?平生辛苦,虫鱼自况;出奇间道,终属偏师。

(《由拳集》十四)

在当时李于鳞之文,其病正坐此。所以他说:“信如于鳞标异,凌厉千古,

吞掩前后,则六籍之粹白,汉诏诰之温厚,贾长沙之浩荡,司马子长之疏朗,长

卿之词藻,王子渊之才俊,六朝之语丽,不尽废乎?即天又奚以和风惠日为也!”

至于王元美之文则包罗《左》《国》,吐纳《庄》《骚》,出入扬马,鞭褒雄,

广大变化,似乎与李不同了;然而他又窃有疑焉;“隽永之中,不嫌杂俎,闳丽

之极,间出{分鹿}毫,又撰著太多,篇章太富,宇宙群品,题咏靡遗,古今万状,

搜罗略尽,无仍伤于杂乎!”王李都是当时复古的大家而受病若是,其他诸人,

更可知矣。所以他要“取材于经史而意于心神”。取材于经史,则“风骨格力

陶之,但不至成为偏师;陶而运以心神,便不致伤于芜杂。此中有我,呼之

欲出,而又何赝古之足病!学古到此,于是“浩博雄浑,识者自知其为周汉之文”,

而于文中自能表现个性,这又是他要修正的另一点。

此种讲法,在当时李维桢说来,便是才与法的问题。李氏《太函集序》云:

“文章之道,有才有法。……法者前人作之,后人述焉,犹射之彀率,工之规矩

准绳也。知巧,则存乎才矣。……所贵乎才者,作于法之前,法必可述;述于法

之后,法若始作;游于法之中,法不病我;轶于法之外,我不病法;拟议以成其

变化,若有法,若无法,而后无遗憾。”(《大泌山房集》十一)这也与屠氏所

言是同样的意思。重法,所以必须学古;尚才,自然不致泥法。前者不妨取裁于

经史,后者必须意于心神。李氏在此文中之批评李王谓:“历下语不作汉以后,

字不失汉以前,而钩棘涩吻,不必合也;州篇或有累句,句或有累字,不必合

也。”也与长卿的批评有些相类,可知这是时人共有的公论。

这样修正,是不是同于一般人之反对七子,诋其摹拟呢?则又不然。主唐宋

者不欲摹秦汉之辞,拟秦汉之法;近公安者根本便不主张摹辞拟法;而他则于摹

辞拟法之外,似乎觉得应更进一步备其浑博之体,熟其变化之机,而臻其超妙之

理,他始终只成为复古论的转变者与修正者,而不成为复古论的反抗者。这就是

他们所受时代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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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公安派的前驱与羽翼

前后七子的复古论调尽管说得如何动听,但因(一)违反了文学演进的原理,

(二)脱不掉纯艺术论的缺点,所以即在七子派本身已不能不加以修正,何况是

七子派所不能牢笼的其他派别呢!

在当时,反对前后七子最有力的中心部队就是公安派。公安派的成功,即因

针对着七子的中心理论以进攻,创造相反的作风,建立相反的理论,所以公安派

才是七子的劲敌,而宗主唐宋的古文家还够不上条件。不过,公安派也不是无因

而起的,所以论述公安派的时候,不得不先讲公安派的前驱与羽翼。

公安派的主张之所由形成,不外几方面:一是思想界的关系,以李贽焦的

影响为最巨;二是戏曲家的关系,又以徐渭汤显祖的影响为最深;三是诗人的关

系,那么于慎行公鼐诸人的言论与作风也不能没有一些影响。

现在先讲思想界的关系。

李贽,号卓吾,一曰笃吾,泉州晋江人,所著有《李氏焚书》等。

卓吾是当时一个怪人。性褊窄,而读书又眼光甚锐,能时出新意。为文不阡

不陌,作字亦瘦劲险绝。对俗客则寂无一语,遇胜友则终日晤言,滑稽排调冲口

而发。为和尚而独存鬓须,服儒冠而身居兰若。怪怪奇奇,所以很不合于流俗,

而卒致为人所构陷。当时王心斋、颜山农、何心隐一流人大抵都有此态度,也往

往为人所惊怪,所倾陷。

大抵当时王学既以悟性为宗,自由解放,所以只须个性稍强的人,自会走上

狂者一路。何况再加上王门中的所谓“泰州学派”如王心斋是盐丁出身,韩乐吾

是窑匠出身;此外有的是樵夫,有的是农夫,也有的是商贾戍卒等等,阶级不同,

所以“致良知”的结果,反会有和封建思想相反的见解。人家诋卓吾为狂禅,为

左道,他何尝顾虑到流俗这些毁誉,他只行吾心之所是而已。他“平生不爱属人

管”,(见《焚书》四,《豫约》篇《感慨平生》条)而他“是非又大戾昔人”,

(见《焚书》六,《读书乐引》)所以颇有许多惊人的言行。袁小修《珂雪斋游

居柿录》(九)论中郎诗文,称其“才高胆大,无心于世之毁誉,聊以舒其意之

所欲言耳”。此种态度,恐即受卓吾的影响。当中郎见卓吾的时候,卓吾大加赏

识,赠诗有“诵君玉屑句,执鞭亦欣慕,早得从君言,不当有老苦”之语,因为

卓吾以老年无朋,曾作书曰老苦的缘故。(见《公安县志》,《袁宏道传》)卓

吾喜中郎至,有诗云:“世道由来未可孤,百年端的是吾徒”,(《焚书》八)

中郎访卓吾,也题诗云:“李贽便为今李耳,西陵还似古西周。”(《袁中郎全

集》三十三)又《怀龙湖诗》云:“老子本将龙作性,楚人元以凤为歌。”(

《袁中郎全集》三十九)两心相印,契合无间,中郎能不受卓吾大刀阔斧,独来

独往的影响吗?

卓吾文论之抒其独见者,即在一篇《童心说》。(《焚书》三)“童心者真

心也”。“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他是基于此种理由

以存其真心的。这些话原自阳明致良知之说转变得来。而他为要做“真人”,存

“真心”,所以以为道理闻见都是童心之障。这样,是非大戾于时人,是非也大

戾于昔人。他说:

然童心胡然而遽失也?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

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

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

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之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皆自多

读书识义理而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

读书,亦以护此童心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

“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底,

著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一般人方以道理闻见,为立言之要,为载道之文,

而他却以为不是内含以章美,不是笃实生辉光,所以“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

得”。理既非天下之至理,文亦难成天下之至文,而一般人方且蹈常习故,陈陈

相因,自以为“有德者必有言”,所以他不得不作狮子吼,一醒世人之耳目了。

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

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

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与假人道,则假人喜。无

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场何辩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

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

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

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

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浒传》,为今之举子业,

大贤言,圣人之道,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

这种论调,正是公安派中最明显最痛快的主张。“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

他早已对于格调派加以攻击了。“更说什么六经,更说什么《语》《孟》乎?”

同时他又对于正统派加以攻击了。主格调者,标举秦汉,而他以为“无时不文,

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守正统者,宗主唐宋,侈谈性理,

而他却又以为“《六经》《语》《孟》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也;断断乎其

不可以语于童心之言明矣”。他真可以代表着当时新的潮流的主张。

他是本于这样见解以推重所谓童心之言,所以他以为:

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为文也。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

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以告语之处。

蓄极积久,势不能遏,一旦见景生情,触目兴叹,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

鬼,诉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既已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

遂亦自负,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宁使见者闻者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

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焚书》三,《杂说》)

要“蓄极积久,不能自遏”,要“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同时又

要“宁使见者闻切齿咬牙,欲杀欲割而终不忍藏于名山,投之水火”,这即是公

安派人所常说的“一段精光”。必须有这一段精光者,他们才认为是天下之至文。

李贽之外,和中郎也有一些关系的,就是焦。,字弱侯,江宁人,自号

澹园,所著有《澹园集》、《澹园续集》及《焦氏笔乘》等。

弱侯之学,出耿天台罗近溪,而又笃信李卓吾之学,故颇近于禅。其撰《管

东溟墓志》谓:“冀以西来之意密证六经,东鲁之矩收摄二氏”,(《澹园续集》

十四)即可见其论学宗旨。因此关系,所以他论诗论文的主张,不蕲与公安近而

自然与公安合。可是,公安三袁是文人而不是学者,焦是学者而不是诗人,所

以他论诗论文的主张,纵欲与公安合,仍不能不与公安异。

先就其与公安相合之点言。袁中郎之卒,虽在焦氏之前,而其生,实后于焦

氏二十余年。《袁中郎集》中有《送焦弱侯老师使梁因之楚访李宏甫先生》之诗,

李宏甫即是李卓吾,中郎就是深受他们两人影响的。

弱侯有一篇《与友人论文书》,是很重要的文字。他说:

夫词非文之急也,而古之词又不以相袭为美。《书》不借采于《易》,《诗》

非假途于《春秋》也。至于马、班、韩、柳乃不能无本祖;顾如花在蜜,蘖在酒,

始也不能不藉二物以胎之,而脱弃陈骸,自标灵采。……斯不谓善法古者哉!

近世不求其先于文者,而独词之知,乃曰以古之词属今之事,此为古文云尔。

韩子不云乎?“惟古于词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夫古以为贼,今以为程。

……谬种流传,浸以成习,至有作者当其前,反忽视而不顾,斯可怪矣!(《澹

园集》十二)

此文攻击七子之摹拟剽窃,颇与公安之论调相同。不仅如此,即在积极方面,

公安派之所宗主,一为眉山(苏轼),一为香山(白居易),而焦氏论诗论文所

推崇的也即此二人。

弱侯论文,真可谓是苏氏之学。其集中有《刻苏长公集序》,《刻苏长公外

集序》,及《刻两苏经解序》,可见其于苏文寝馈之深。李卓吾对于坡文也有特

别嗜好。《焚书》卷二有《复焦弱侯书》云:“苏长公何如人,故其文章自然惊

天动地。世人不知,只以文章称之,不知文章直彼余事耳!世未有其人不能卓立,

而能文章垂不朽者。”可知李卓吾对于东坡也是十分倾倒的。后来袁中郎因为卓

吾已曾选过苏文,故复特赏苏诗。(见《袁中郎全集》二十三,《答梅客生开府》)

是则他们见解,在这一方面可说是一致的。

弱侯文论之最能阐明东坡之旨者,为其《刻苏长公外集序》。

孔子曰:“词达而已矣。”世有心知之而不能传之以言,口言之而不能应之

以手;心能知之,口能传之,而手又能应之,夫是之谓词达。唐宋以来如韩欧曾

之于法,至矣,而中靡独见,是非议论或依傍前人。子厚、习之、子由乃有窥焉,

于言有所郁勃而未畅。独长公洞览流略,于濠上竺乾之趣,贯穿驰骋,而得其精

微,以故得心应手,落笔千言,坌然溢出,若有所相。至于忠国惠民,凿凿可见

之实用,绝非词人哆口无当者之所及。(《澹园续集》一)

此文即以东坡论文之语,论述东坡之文,阐说东坡之论文见解,而同时也即

是焦氏的论文见解。盖弱侯于道,以佛学为圣学,谓老庄同孔孟,所以与东坡之

学为近。焦氏《续笔乘》谓“释氏诸经即孔门之义疏”,(卷二)而其《庄子翼

序》又谓“老庄庶几乎助孔孟之所不及”。(《澹园集》十四)焦氏也于濠上竺

乾之趣,贯穿驰聘而得其精微,以发为文章,当然会有此种论文见解。

弱侯论诗,又可谓是白氏之学。焦氏少爱邵尧夫《击壤集》,其后始读乐天

《长庆集》,因钞其警策若干篇,并刻而传之。其《刻白氏长庆集钞序》云:

“乐天见地故高,又博综内典,时有独悟,宜其自运于手,不为词家蹊径所束缚

如此。近世宗尚子美,往往卑其音节,不复数第,肤革稍近,而神情邈若燕越,

非但不知乐天,亦非所以学杜也。”(《澹园集》十五)此种见解,更是公安派

的先声了。焦氏《雅娱阁集序》云:“诗非他,人之性灵之所寄也。苟其感不至

则情不深;情不深则无以惊心动魄,垂世而行远。”(《澹园集》十五)又《竹

浪斋诗集序》云:“诗也者率自道其所欲言而已。以彼体物指事,发乎自然,悼

游伤离,本之襟度,盖悲喜在内,啸歌以宣,非强而自鸣也。”(《澹园续集》

二)这也可视为他论诗的性灵说。

这都是他与公安相合的地方。

至就其与“公安”相异之点言,即“公安”有意矫枉,而弱侯尚庶几“允执

厥中”。弱侯由博返约,所以才与学可相得益彰。昔人以为诗有别才非关学,而

他则以为博学并不妨碍作诗。他谓“诗有实有虚,虚者其宗趣也,实者其名物也。”

(《澹园集》十四,《诗名物疏序》)才毗于虚而学偏于实,所以才与学不能偏

废。在诗中卖弄学问固不可,然欲不持寸铁以鼓行词场,也不为弱侯之所许。

《笔乘》卷四有《作诗不读书》及《杜诗无一字无来历》诸条,也即说不妨以学

问为诗。

弱侯既论诗主学,于是悟与法又不成为冲突。他论书法,谓“有字学不可无

性,有字性不如无学”。(《澹园续集》九,《书赵松雪秋兴赋》)有学自然合

法,有性自然入悟。他于《刻苏长公集序》云:“譬之嗜音者必尊信古始,寻声

布爪,唯谱之归,而又得硕师焉以指授之。乃成连于伯牙,犹必徙之岑寂之滨,

及夫山林杳冥,海水洞涌,然后恍有得于丝桐之表,而水山之操为天下妙。若朦

者偶触于琴而有声,辄曰音在是矣;遂以为仰不必师于古,俯不必悟于心,而傲

然可自信也。岂理也哉!”(《澹园集》十四)此语甚妙,惟知师古而尺尺寸寸

以求之,这叫做不悟于心;惟知师心而以本色独造为高,这叫做不师于古。矫枉

则过正,公安之弊,殆亦与七子相同。所以他认为从师古以求悟于心,才算四面

八方都打得通。这是和公安派不同之点,但是大体说来,公安三袁是受到他一部

分的影响的,不过因为稍偏,所以只做到焦氏一半功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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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次,再讲公安派受戏曲家的影响。戏曲是当时新兴的文学,所以对于戏曲

有特嗜的人,往往也即是反对复古的人。虞淳熙(长孺)之《徐文长集序》,称:

“元美于鳞,文苑之南面王也。……李长髯而修下,王短鬓而丰下,体貌无奇异,

而囊括无异士。所不能包者二人,颀伟之徐文长,小锐之汤若士也。”徐文长,

名渭,山阴人。汤若士名显祖,一字义仍,临川人,这两人恰恰都以戏曲著名。

文长所著有《四声猿》杂剧,又撰《南词叙录》。若士所著,有《荆钗》《还魂》

《南柯》《邯郸》四记,世称“临川四梦”。在此复古潮流振荡一世之时,而王

李主持之文坛,所不能包者即是戏曲作家,此中消息不是值得注意吗?固然,我

们也可以说前后七子对于戏曲也都相当了解。李空同曾说董解元《西厢词》可直

继《离骚》,康对山(海)王敬夫(九思)诸人又都是戏曲作家,然而求其真能

了解戏曲对于传统文学也能另用一副手法,另取一种眼光者,则不得不推徐汤诸

氏了。徐氏《答许北口书》云:“公之选诗可谓一归于正,复得其大矣。此事更

无他端,即公所谓可兴可观可群可怨一诀尽之矣。试取所选者读之,果能如冷水

浇背,陡然一惊,便是兴观群怨之品。如其不然,便不是矣。然有一种直展横铺,

粗而似豪,质而似雅,可动俗眼,如顽块大脔,入嘉筵则斥,在屠手则取者,不

可不慎之也。”(《青藤书屋文集》十七)他所说的,虽仍是兴观群怨的旧话,

然而意义不同。他是要取其“能如冷水浇背,陡然一惊”者,这便是另一种心眼,

另一副手法。

怎样才能如冷水浇背,陡然一惊呢?求之于内则尚真,求之于外则尚奇。尚

真则不主模拟了,尚奇则不局一格了。不主模拟,不局一格,则诗之实未亡,而

兴观群怨之用以显。他说:

人有学为鸟言者,其音则鸟也,而性则人也。鸟有学为人言者,其音则人也,

而性则鸟也。此可以定人与鸟之衡哉?今之为诗者何以异于是!不出于己之所自

得,而徒窃于人之所尝言,曰某篇是某体,某篇则否;某句似某人,某句则否。

此虽极工逼肖,而已不免鸟之为人言矣。(《青藤书屋文集》二十,《叶子肃诗

序》)这即是不主模拟之说。他又说:

韩愈、孟郊、卢仝、李贺诗,近颇阅之,乃知李、杜之外复有如此奇种,眼

界始稍宽阔。不知近日学王、孟人,何故伎俩如此狭小?在他面前说李、杜不得,

何况此四家耶?殊可怪叹!菽粟虽常嗜,不信有却龙肝凤髓都不理耶?(《青藤

书屋文集》十七,《与季友》)

这又是不局一格之意。这种意思,都与复古派的论调不合,实在即因对于戏

曲有特嗜,而深受民间文学影响之故。文长论“兴”,更有一个妙解,其《奉师

季先生书》中有云:“诗之兴体,起句绝无意味,自古乐府亦已然。乐府盖取民

俗之谣正与古国风一类。今之南北东西虽殊,而妇女儿童耕夫舟子,塞曲征吟,

市歌巷引,若所谓竹枝词,无不皆然。此真天机自动,触物发声,以启其下段欲

写之情,默会亦自有妙处,决不可以意义说者。不知夫子以为何如?”(《青藤

书屋文集》十七)此意是前人所未发。顾颉刚先生以研究吴歌之故也曾悟出此理,

而不知文长在数百年前早已说过。盖明人以重视此种新体文学之故,于是对于市

歌巷引也有相当的认识。小曲的流行,则因此种关系而起的。所以我说还是受了

民间文学的影响。

汤若士与袁中郎同时,故其论调更与“公安”相接近。贺贻孙《激书》卷二

《涤习条》举一则故事云:

近世黄君辅之学举子业也,揣摩十年,自谓守溪昆湖之复见矣!乃游汤义仍

先生之门。先生方为《牡丹》填词,与君辅言,即鄙之,每进所业,辄掷之地,

曰:“汝不足教也。汝笔无锋刃,墨无烟云,砚无波涛,纸无香泽,四友不灵,

虽勤无益也。”君辅涕泣求教益虔。先生乃曰:“汝能焚所为文,澄怀荡胸,看

吾填词乎?”君辅唯唯。乃授以《牡丹记》。君辅闭户展玩,久之,见其藻思绮

合,丽情葩发,即啼即笑,即幻即真。忽悟曰:“先生教我文章变化在于是矣。

若阆苑琼花,天孙雾绡,目睫空艳,不知何生;若桂月光浮,梅雪暗动,鼻端妙

香,不知何自;若云中绿绮,天半紫箫,耳根幽籁,不知何来。先生填词之奇如

此也。其举业亦如此矣。”由是文思泉涌,挥毫数纸,以呈先生。先生喜曰:

“汝文成矣,锋刃具矣,烟云生矣,波涛动矣,香泽渥矣,畴昔臭恶化芳鲜矣”,

趣归就试,遂捷秋场,称吉州名士。

此则故事颇为重要。他所谓四友之灵,即徐文长冷水浇背,陡然一惊之意。

而尤其应当注意者即是他看戏曲与时文没有什么分别。他可以填词的方法作时文,

也可以填词的标准论时文。于此关打得破,则自然笔有锋刃,墨有烟云,砚有波

涛,纸有香泽,而四友自灵。这即是性灵说。大抵当时论诗论文与七子异趣者,

对于戏曲时文每有独到之处,即因能把此种关键,应用到诗文上去而已。徐文长

长于戏曲,袁中郎长于时文,而汤若士则兼此二者。

因此,我们先得看他对于戏曲与时文的见解。汤氏之于戏曲,自谓是意之所

至,不妨拗折天下人嗓子者。(见《玉茗堂尺牍》三,《答孙俟居书》)他为什

么要如此,即因他视才情重于规律。其《答吕姜山书》云:“凡文以意趣神色为

主,四者到时,或有丽辞俊句可用,尔时能一一顾九宫四声否?如必按字模声,

即为窒滞迸泄之苦,恐不能成句矣。”(《玉茗堂尺牍》四)这是他所以不重视

规律的主张。即就音律而言,他也以为宜重自然。他说:“上自葛天,下至胡元,

皆是歌曲。曲者,句字转声而已。葛天短而胡元长,时势使然。总之偶方奇圆,

节数随异,四六之言,二字而节,五言三,七言四,歌诗者自然而然。”(《玉

茗堂尺牍》四,《答凌初成》)他所以有此论调即因他的曲是案头之曲,而不是

场上之曲。他宁拗折天下人歌的嗓子,而不愿使文词受窒滞迸泄之苦,因为这不

致拗折人吟诵的嗓子。所以他对于吕玉绳的改窜《牡丹亭记》以迎合歌喉便深致

不满。他说:“若有人嫌摩诘之冬景芭蕉,割蕉加梅,冬则冬矣,然非王摩诘冬

景也。其中骀荡淫夷,转在笔墨之外耳。”(《尺牍》四,《答凌初成》)

他论时文也重才情。其《王季重小题文字序》即以“时文字能于笔墨之外言

所欲言”为标准。(见《玉茗堂文集》五)此即偏重才情的见解。因此,他于

《朱懋忠制义序》更提出气机二字。他说:“通天地之化者在气机,夺天地之化

者亦在气机。化之所至,气必至焉;气之所至,机必至焉。”(《玉茗堂文集》

四)此文所谓气机云者,也即是于笔墨之外言所欲言而已。何谓化?“即啼即笑

即幻即真”,便是化;“目睫空艳不知何生”,“鼻端妙香不知何自”,“耳根

幽籁不知何来”,便是化。此是文章化境,即所谓“通天地之化”。至于何以能

到此化境?则全由于一片灵机,出于感兴之自然。在作者不过能擒住此一刹那间

的感兴,以使“藻思绮合,丽情葩发”而已。这即是所谓“夺天地之化”。有了

感兴,才情自生,这是所谓“化之所至,气必至焉”。才情横溢,机趣自来,这

又是所谓“气之所至,机必至焉”。气至机至,那文章自有锋刃,有烟云,有波

涛,有香泽了,那自然能于笔墨之外,言所欲言了,这便是所谓才情。也可说是

当时唯心论者之所谓才情。

他对戏曲对时文的见解,都有偏于性灵的倾向。所以当时反对七子者,不妨

都是擅戏曲,工制艺的人。因为这种观念,也可用于评诗论文,他《答王澹生书》

云:

尝与友人论文,以为汉、宋文章各极其趣者,非可易而学也。学宋文不成,

不失类鹜;学汉文不成,不止不成虎也。因于敝乡帅膳郎舍,论李献吉,于历城

赵仪郎舍论李于鳞,于金坛邓孺孝馆中论元美,各标其文赋中用事出处,及增减

汉史唐诗字面处,见此道神情声色已尽于昔人,今人更无可称雄,妙者称能而已。

(《玉茗堂尺牍》一)

他以为在汉宋以后,再欲造其神情声色为事实上所不可能。既不可能,反不

如自抒机轴,自写性灵,吾存吾真,转不失本来面目。这是公安派人共同的持论,

而若士亦颇有些倾向。所以他说:

世间惟拘儒老生,不可与言文。耳多未闻,目多未见,而出其鄙委牵拘之识,

相天下文章,宁复有文章乎?予谓文章之妙,不在步趋形似之间,自然灵气恍惚

而来,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状,非夫寻常得以合之。苏子瞻画枯株竹石,

绝异古今,画格乃愈奇妙。若以画格程之,几不入格。米家山水人物不多用意,

略施数笔,形象宛然;正使有意为之,亦复不佳。故夫笔墨小技可以入神而证圣。

自非通人,谁与解此。(《玉茗堂文集》五,《合奇序》)

文既本于自然灵气,所以七子讲入格,若士正讲不入格。盖七子重在习,习

则自有定程;若士重在性,性则不妨决裂文体。所以他以龙为喻,谓:“观物之

动者自龙至极微,莫不有体。文之大小类是,独有灵性者,自为龙耳。”(《玉

茗堂文集》五,《张元长嘘云轩文字序》)龙之变化不可穷,龙之变化亦不可测。

惟变化不可穷而又不可测者,始为天下之至文,亦为天下之奇文。这是他论文所

以欲“于笔墨之外言所欲言”的原因。言所欲言,则“下上天地,来去古今,可

以屈伸长短,生灭如意”。这才见出奇士的灵心。七子为常人说法,所以标举典

型,可以转移一时之耳目;若士为奇士说法,所以独往独来,自不为七子所范围。

此义,于其《序丘毛伯稿》一文中亦言之。七子处处持其入格的理论,若士偏持

其不入格的理论。明代小品文的发展,即建立在这种理论上的。但是这种理论虽

同七子相反,却同样是纯艺术的,而且是唯心的。所以戏曲只成为案头之戏曲,

而时文更只是举业进身的敲门砖罢了。在明代这种学术思想的风气之下,即性灵

说也不会接触现实的。

最后,讲一讲诗人的意见。王渔洋《论诗绝句》云:“草堂乐府擅惊奇,杜

老哀时托兴微,元白张王皆古意,不曾辛苦学妃。”并于《池北偶谈》,举公

文介(鼐)于文定(慎行)二人之说,以为此即于公二氏之绪论。所以于公二氏

也是不赞同七子的人。

于慎行字可远,更字无垢,东阿人,谥文定,所著有《城山馆集》、《

山笔尘》等。公鼐字孝与,蒙阴人,谥文介,所著有《问次斋集》。于公二人生

当隆庆、万历之际,李、王之势焰正高,而又为李氏乡人,其论诗却能不为所囿,

且有箴砭之论,不得不佩其卓识了。当时与公二氏同其见解者,尚有一山东人,

为冯琦,字用韫,一有琢庵,临朐人,谥文敏,所著有《宗伯集》。

于慎行之叙《宋伯冯琢庵文集》云:

天壤之间有形有质之物,未有能不朽者;必化而后不朽。金石之坚,泐且

饣舌焉而朽;土木之朊,蠹且苏焉而朽;惟毋化也。水之洋洋,代而不尽,朽乎

哉!火之炎炎,传而不尽,朽乎哉!何者?化也。人心之精,吐而为言,言之论

要,而为文,此必有变而之化者。无所变而之化,而欲高驰虎示,树千载之

标,岂其质哉?近世名家辈出,非先秦、西京口不得谈,笔不得下,至土苴赵宋

之言,目为卑浅,而眉山氏之家法,亦若曰姑舍是云。鄙人少而操缦,亦谓为然,

久而思之,不也。盖先秦、西京之文,化而后为眉山氏,眉山氏之文化而后为

州氏,眉山氏发秦、汉之精蕴,化其体而为虚;州氏揽眉山之杼轴,化其材而

为古:其变一也。世人不知,一以为赵宋,一以为先秦、西京,徒皮相尔。且夫

先秦、西京之世,有以文命者哉?漆国之洋,则论著之书也;韩非之精切,则

短长之策也;长沙之宏赡,则陈对之牍也;龙门之逖荡,则纪述之史也:此皆眉

山氏之所酿而为文者也。盍尝取而纟由之,廓之宏篇,约之单语,安所寻其轨迹,

安所索其斧痕。故能不为秦、汉者,而后能为秦、汉,此则不可朽尔。何者?文

以神化者也。不会之以神,而合之以体,不合之以体,而摹之以辞,则物之形质

也。方兴方圮,方新方故,不朽何之!……顷者先正诸公,亟称拟议以成其变化,

岂非名言!然拟之议之为欲成其变化也,无所变而之化,而姑以拟议当之,所成

谓何?

冯琦之序于慎行父《于宗伯集》云:

夫诗以抒情,文以貌事。古人立言,终不能外人情事理,而他为异;而后之

作者,往往求之情与事之外。求之弥深,失之弥远,则求之者之过也。亡论《诗

三百篇》,大半采之民风,即如汉、魏以来,民谣里谚,出自闾巷儿女子之口,

即使骚人墨士,穷情尽变,有以益乎?当战国时,士抵掌谈世事,皆以取给一时,

快心千古,即司马迁为《史记》,仍其语不能损益也。故知诗以抒情,情达而诗

工;文以貌事,事悉而文畅。古人之言,尽于此矣。而后之作者高唱矜步以为雄,

多言繁称以为博,取古人之陈言,比而栉之以为古调古法。调不合则强情以就之,

法不合则饰事以符之。夫句比字栉,终不可为高为法,即调与法亦终不可为古人;

然则徒失今人情与事耳。夫蛩吟鸟语,皆能使人动心,即繁丝急管,不能与争,

故丝不如竹,竹不如肉。古人所由传,正以独诣为宗,自然为至,无复有古人于

前耳。今奈何袭古人以为古人乎?窃以为调欲远,情欲近,法在古人,事在今日。

必不得已,宁不得其调与法,而无失其情与事。故里巷歌谣,协之皆可以为诗;

几席谈说,次之皆可以为文。何者?其情与事近也。(《宗伯集》二)

他们二人的论调,一吹一唱,似相孚应。于氏以为文不妨学古,但须由拟议

以成其变化。七子之流弊,即在拟议而不化。冯氏以为调与法虽可求古,情与事

必须合今。专从调与法上注意,有时失今人之情与事;不如从情与事上着眼,转

得冥合古人之调与法。于氏举了目标,冯氏言其方法。所以于氏称许冯氏之文,

即在于能化,化秦、汉而为虚;而冯氏亦自称此种持论为于氏所许可。他们虽不

至反对宗尚秦、汉,取法盛唐的主张,然却反对拟袭秦、汉、盛唐的诗文。

于慎行之论古乐府云:

唐人不为古乐府,是知古乐府也。辞声相杂,既无从辨;音节未会,又难于

歌:故不为尔。然不效其体而时假其名,以达所欲出,斯慕古而托焉者乎?近世

一二名家,至乃遂形模以追遗响,则唐人所吐弃矣。(《城山馆诗集》一)

汉曲多不可解,盖乐府传写,大字为辞,细字为声,声辞合写,故致错迕。

……近代一二名家嗜古好奇,往往采缀古词,曲加模拟,词旨典奥,岂不彬彬!

第其律吕音节已不可考,又不辨其声词之谬,而横以为奇僻;如胡人学汉语,可

诧胡,不可欺汉。令古人有知,当为绝倒耳。(《山笔尘》八)又论五言古诗

云:

魏晋之于五言,岂非神化,学之则迂矣。何者?意象空洞,朴而不敢周,

轨涂整严,制而不敢骋,少则难变,多则易穷,古所谓鹦鹉语不过数声耳。原本

性灵,极命物态,洪纤明灭,毕究精韫,唐果无五言古诗哉?(《城山馆诗集》

二)

公鼐之《乐府自叙》云:

《风》《雅》之后有乐府,如唐诗之后有词曲,声听之变有所必趋,情辞之

迁有所必至。古乐之不可复久矣,后人之不能汉、魏,犹汉、魏、之不能《风》、

《雅》,势使然也。……近乃有拟古乐府者,遂颛以拟名,其诗但取汉、魏所传

之词,句抚而字合之,中间陶阴之误,夏五之脱,遂所不较,或假借以附益,或

因文而增损,床屋之下,探去箧之间,乃艺林之根蟊,学人之路阱矣。

(《池北偶谈》引)

此二人的论调又是若合符节。公鼐之《赠邢子愿长歌》云:“余子纷纷未易

说,拟议原非吾所悦;丈夫树立自有真,何必效彼西家颦。”而冯琦之《谢京兆

诗序》亦标举尚情肖真之旨,称其诗事无牵会,语无辏泊,因实境所至而命之意,

合于古人之所谓情,而他之所谓真。(见《宗伯集》二)此也其见解相同之处。

于慎行《山笔尘》之论诗文,又谓“古人之诗如画意,人物衣冠不必尽似,而

风骨宛然。近代之诗如写照,毛发耳目,无一不合,而神气索然。彼以神运,此

以形求也”。而冯琦《谢京兆诗序》中亦称古人之诗,若远若近,若切若不切,

而可以纾己之情,可以谕人之情。后人之诗,其人其地其事,与夫官秩姓氏,皆

引古事相符合以为典切,而己情不必纾,人情不必谕。这也是他们相同的论调。

此三人之见解,真可谓同出一模。这种见解,也可能给公安派一些启示。即使说

公安三袁和他们的时代并不太远,未必受他们的影响,那么这种论调至少也可说

是公安派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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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公安派

袁宏道字中郎,号石公,公安人,所著有《潇碧堂》、《瓶花斋》诸集,后

人合刻为《袁中郎全集》。

中郎与兄宗道(伯修)弟中道(小修)并有名,号三袁,而中郎尤著,他是

“公安派”的领袖,是反对王李的健将。在明代的文学与文学批评,有学古与趋

新二种潮流,而中郎便是代表着新的潮流的人物。

此种新的潮流之形成,最基本的当然是由于资本主义的萌芽,有新举的市民

阶级;而另外和袁中郎文论有更直接关系的又有二种力量:自文学上的关系言,

为戏曲小说之发达;自思想上的关系言,为左派王学之产生。前者可于中郎之倾

倒于徐文长见之,后者可于中郎之倾倒于李卓吾见之。伯修之《答陶石篑书》称

“中郎极不满近时诸公诗”,(《白苏斋类集》十六)小修之《解脱集序》亦称

“中郎力矫敝习,大革颓风”。(《珂雪斋文集》一)三袁之中确以中郎为突出,

当时之反王李运动也确以中郎为领袖。

不过中郎之成功,与弟兄间的相互切磋也不无关系。所以伯修小修的文学批

评,也应于此附事论述,以见“公安派”的整个主张。

中郎所长在于论诗,而伯修有《论文》二篇,正足以补中郎之所未及。其

《论文》上反对模拟,反对ㄎ扯古语,反对地名官衔不用时制,这犹是消极的主

张。其《论文》下谓学者宜从学以生理,从理以生文,以学问意见为主,这便是

积极的主张。《论文》上专论之“辞”,故以消极的主张为多;《论文》下专论

文之“意”,故又以积极的主张为多。

由消极的主张以推究,于是谓“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转隔

碍,虽写得畅显,已恐不如口舌矣,况能如心之所存乎?”(《白苏斋类集》二

十)所以主张辞达。必须文章能如口舌,口舌能如心,然后为达。正因如此,所

以反对王李之学古。他说:

古文贵达。学达即所以学古也,学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今之圆领方袍,所

以学古人之缀叶蔽皮也。今之五味煎熬,所以学古人之茹毛饮血也。何也?古人

之意期于饱口腹,蔽形体,今人之意亦期于饱口腹蔽形体,未尝异也。彼摘古字

句入己著作者,是无异缀皮叶于衣袂之中,投毛血于ゾ核之内也。大抵古人之文

专期于达,而今人之文,专期于不达。以不达学达,是可谓学古者乎?(同上)

我们屡言秦、汉派学古之失败,即由古今语言之异。所以伯修以摘古字句,

为王、李之病,可谓一针见血之谈。

由积极的主张以推究,于是他以沧溟之“视古修词宁失诸理”,为强赖古人

失理;以凤洲之“六经固理薮,已尽,不复措语”,为不许今人有理。辞所欲达,

正达此理,而他们因为学古之故,徒以摹拟形貌为事,不再着重于思想;所以他

以为只须有理,虽驱之使模亦不可得。于是又说:

有一派学问,则酿出一种意见:有一种意见,则创出一般言语。无意见则虚

浮,虚浮则雷同矣。大喜者必绝倒,大哀者必痛号,大怒者必叫吼动地,发上指

冠;惟戏场中人,心中本无可喜事而欲强笑,亦无可哀事而欲强哭,其势不得不

假借模拟耳。(同上)

以卓见真情为文,自然可以破模拟之敝,这又同于李卓吾的论调,而成为建

设的文论了。小修于《解脱集序》亦谓“文章之道本无今昔,但精光不磨自可垂

后”。(《珂雪斋文集》一)这是公安三袁的共同主张。

以上是伯修之文论,至于小修的意见也有几点与中郎不同,可以特别论述。

其一,是对于竟陵派的攻击;其又一,是为中郎辨护而有时足为中郎文论之修正。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谓:“小修又尝告余,杜之《秋兴》,白之《长恨

歌》,元之《连昌宫辞》,皆千古绝调,文章之元气也。楚人何如,妄加评窜,

吾与子当昌言击排,点出手眼,无令后主堕彼云雾。”(丁中)是则牧斋之攻击

竟陵,正是本于小修的意见。盖公安、竟陵之于诗,其反王、李同,而所以反王、

李者则不同。公安期于明畅,竟陵期于幽峭,所以牧斋以鬼趣兵象喻之。

小修《淡成集序》云:“天下之文莫妙于言有尽而意无穷,其次则能言其意

之所欲言。”(《珂雪斋文集》二)公安论文虽主辞达本不欲发泄太尽,不过因

为“由含裹而披敷”,原是时势所必至。那么,不得已而求其次,言其意之所欲

言,一泻无余,也不失为高的标准。至于吞吞吐吐,扭扭捏捏,“本无言外之意,

而又不能达意中之言”,便不足贵了。“大丈夫意所欲言,尚患口门狭,手腕迟,

而不能尽抒其胸中之奇,安能嗫嗫嚅嚅如三日新妇为也”。(均见《淡成集序》)

此虽论时文,而其对竟陵之不满,也即本于此种见地。故他于《吴表海先生诗序》

云:“言有尽而意无穷,古人谓水中盐味,色里胶青,决定是有,不见其形者,

即《三百篇》不多得也。汉魏《十九首》庶几近之。盛唐之合者不数人,人不数

首,而况中晚乎?才人致士情有所必宣,景有有所必写,倒而出之,若决河放

溜,犹恨口窄腕迟,而不能尽吾意也。而彳 亍,而嗫嚅,以效先人之颦步,而

博目前庸流之誉,果何为者!”(《珂雪斋文集》二)此则便是攻击竟陵的论调

了。

至其为中郎辩护而修正中郎之说者,于其集中时可遇到。小修比中郎为后死,

或者对于公安末流之弊,看得清楚一些,或者对于攻击公安之论调也不能不接受

一些。此种关系,即由小修与中郎论“变”的见解,已可看出有些出入之处。小

修《宋元诗序》云:“宋、元承三唐之后,殚工极巧,天地之英华,几泄尽无余,

为诗者处穷而必变之地,宁各出手眼,各为机局,以达其意所欲言,终不肯雷同

剿袭,拾他人残唾,死前人语下,于是乎情穷而遂无所不写,景穷而遂无所不收。”

(《珂雪斋文集》二)这样论变犹与中郎相同。中郎正因要各极其变,各穷其趣,

所以不怕讥讪,不肯随波逐流。由变以存其人之真,时之真,同时也由真以穷其

体之变,格之变。宋、元诗之变即宋、元诗之真;宋、元诗之真,自造成宋、元

诗之变。中郎之诗所以不能无疵,然而却能独创一格者,其情形也正与之同。大

概中郎诗以不合庸众耳目,太受时人指摘,所以小修便不能不加以说明。他以为

中郎少年所作或快爽之极,浮而不沈,又以意在破人执缚,不免时涉游戏,然而

“学以年变,笔随岁老”。(见《珂雪斋文集》三,《中郎先生全集序》)中郎

后来所作原并不如此;所以一般人之妄肆讥弹,全由成心不化之故。又中郎诗文

家刻不精,吴刻不备,近时刻者又多杂以赝书,这也是中郎蒙讥之故。“至于一

二学语者流,粗知趋向,又取先生偶尔率易之语,效颦学步,其究为俚语,为纤

巧,为莽荡,譬之百花开而荆之花亦开,泉水流而粪壤之水亦流”。(见同上)

那又是公安末流之弊,不能由中郎负其责的。中郎处于剽窃雷同的风气正盛之时,

独能使人“以意役法,不以法役意,一洗应酬格套之习。……至于今天下之慧人

才士,始知心灵无涯,搜之愈出,相与各呈其奇而互穷其变,然后人人有一段真

面目溢露于楮笔之间。”(见同上)那么,中郎整刷之功,更有其历史的价值!

正因小修看到这一点:看到整刷之功,同时也看到末流之弊,看到矫枉之功,

同时也看到过正之弊,所以他于“变”又有另一种看法。他正是就“变”言变。

而不必以“真”言变。他于《花€赋引》云:“天下无百年不变之文章。有作始

自有末流,有末流还有作始。其变也皆若有气行乎其间,创为变者与受变者皆不

及知。是故性情之发,无所不吐,其势必互异而趋俚。趋于俚又将变矣!作者始

不得不以法律救性情之穷。法律之持无所不束,其势必互同而趋浮。趋于浮又将

变矣!作者始不得不以性情救法律之穷。夫昔之繁芜有持法律者救之,今之剽窃

又将有主性情者救之矣。此必变之势也。”(《珂雪斋文集》一)这样论变,所

以有功而也有其弊,无所谓功也无所谓罪;只须能完成其历史的价值而已,只须

能解决当时的主要矛盾而已。因此,他于《阮集之诗序》中再说明矫正公安风气

的主张。他说:

国朝有功于《风》《雅》者,莫如历下。其意以气格高华为主,力塞大历后

之窦,于是宋、元近代之习为之一洗。及其后也,学之者浸成格套,以浮响虚声

相高,凡胸中所欲言者,皆郁而不能言,而诗道病矣。先兄中郎矫之,其志以发

抒性灵为主,始大畅其意所欲言,极其韵致,穷其变化,谢华启秀,耳目为之一

新。及其后也,学之者稍入俚易,境无不收,情无不写,未免冲口而发,不复检

括;而诗道又将病矣。由此观之,凡学之者,害之者也;变之者,功之者也。中

郎以不忍世之害历下也,而力变之,为历下功臣。后之君子其可不以中郎之功历

下者功中郎也哉!……夫昔之功历下者,学其气格高华,而力塞后来浮泛之病;

今之功中郎者,学其发抒性灵,而力塞后来俚易之习。有作始自宜有末流,有末

流自宜有鼎革,此千古诗人之脉所以相禅于无穷者也。(《珂雪斋文集》二)

这样论变,那么矫正公安末流的作风,也正是中郎的主张了。小修之诗论,

足以补充中郎所未及者,以这一点为最重要。这又是以性灵为中心而兼重格调的

主张。这种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