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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

三四 古文家欧曾诸人的文论

宋初之古文运动,其积极的主张有二:一是明道,一是宗唐。这种宗旨,到

欧阳修还没有变更。其《记旧本韩文后》称“为儿童时,得昌黎先生集读之,见

其言深厚而雄博,及举进士,取所藏韩文复阅之,因喟然叹曰‘学者当至于是而

止尔。’”(见《六一题跋》十一)从他提倡以后,于是尹师鲁(洙)之徒相与

作为古文。这可以看出他的学古文也是宗韩愈的。不过他宗韩愈,并不宗韩愈奇

险的作风,所以能于柳开、穆修、宋祁诸人之外,别创一格。这原因,恐怕他学

韩愈是从李翱入手,不从皇甫一派入手的缘故。其《读李翱》文云:

最后读《幽怀赋》,然后置书而叹,叹已,复读不自休,恨翱不生于今,不

得与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翱时,与翱上下其论也。况乃翱一时人有道而能文者,

莫若韩愈。愈尝有赋矣,不过羡二鸟之光荣,叹一饱之无时尔。推是心使光荣而

饱。则不复云矣。若翱独不然。(《六一题跋》十一)

那就可以看出他倾倒于李翱,比对韩愈还胜过一些。我们看李翱的《幽怀赋》:

“众嚣嚣而杂处兮,咸嗟老而羞卑;视予心不然兮,虑行道之犹非。傥中怀之自

得兮,终老死其何悲!”这可见李翱能安贫乐道,不同韩愈这样躁进,所以欧阳

修对他佩服。再看《幽怀赋》:“念所怀之未展兮,非悼己而陈私!自禄山之始

兵兮,岁周甲而未夷。何神尧之郡县兮,乃家传而自持!税生人而育卒兮,列高

城以相维。何兹世之可久兮,宜永念而遐思。”那就可以知道李翱胸中所怀是对

于现实的不满,并不是对他自己身世的伤感。这样论道,也就更接触到现实了。

我们在这儿,也就可以得到这样的一条规律,就是脱离现实的才会是纯艺术的,

接近现实的反映现实的,也就必须是平易的,为大众所容易接受的。在欧阳修以

前,好些做古文的都以韩愈自居,但是成就怎样呢?欧阳修看到这点,所以重在

道的方面,而他所谓道也就不象一般古文家这样说些空洞抽象不切实际的道。即

如他的本论和韩愈《原道》是同样意思的,但是韩愈所言只是空喊口号而已,欧

阳修所言就接触到具体问题了。

不过,欧阳修还是有他的限制的,其《答吴充秀才书》云:

夫学者未始不为道,而至者鲜;非道之于人远也,学者有所溺焉尔。盖文之

为言,难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学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则曰吾学足

矣。甚者至弃百事不关于心,曰:“吾文士也,职于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鲜

也。昔孔子老而归鲁,六经之作,数年之顷尔。然读《易》者,如无《春秋》,

读《书》者如无《诗》,(一作“读《春秋》者如无《诗》《书》”)何其用功

少而能极其至也。圣人之文,虽不可及,然大抵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也。故孟子

皇皇不暇著书,荀卿盖亦晚而有作。若子云(扬雄)仲淹(王通)方勉焉以模言

语,此道未足而︹言者也。(《欧阳文忠公全集》四十七)

又《送徐无党南归序》云:

予读班固《艺文志》、唐《四库书目》,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

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

存焉。予窃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地之

过耳也。方其用心与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

速,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学者,莫不慕古圣贤

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欧阳文忠公文集》四十三)

寄吴一书,言溺于文则远于道,谓“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此与道学家所谓

“有德者必有言”之旨相同。送徐一序,又言重在修于身,次则施于事,而不重

在见于言,以为凡“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这又与道学家所谓

“玩物丧志”之说为近。所以这些俨然都是道学家的口吻。我们如果欲说明欧阳

修所言文与道的关系与道学家不同之处,至多只能说:道学家于道是视为终身的

学问,古文家于道只作为一时的工夫。视为终身的学问,故重道而轻文;作为一

时的工夫,故充道以为文。盖前者是道学家之修养,而后者只是文人之修养。易

言之,即是道学家以文为工具,而古文家以道为手段而已。文人对于修养也不能

不下一些工夫的,“道”就是文人修养的基本工夫。欧阳修《与乐秀才第一书》

云:“古人之于学也,讲之深而信之笃;其充于中者足,而后发乎外者大以光。”

(《欧阳文忠公全集》六十九)又《答祖择之书》云:“学者当师经,师经必先

求其意。意得则心定,心定则道纯,道纯则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

都是这些意思。所以欧阳修的主张,只是借道以为重,并不是重道而废文。他只

以为仅仅尽心于文字间,或巧其词以为华,或张其言以为大,那么不免散亡磨灭,

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罢了。

这样,古文家于道,一方面不能和道学家一样讲心性义理之学,一方面又不

能致力于诗,从诗的方面来暴露现实,于是所谓“道”者,也就真不免变成幌子

了。为要解决这一方面的矛盾,欧阳修找到了另一道途径,就是着重在传记文学,

为后来讲古文义法者开了一条路。这样,才又延续了古文的生命。

欧阳修《代人上王枢密求先集序书》中说:“传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

君子之所学也,言以载事而文以饰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见于后世。”下文再说:

“言之所载者大且文,则其传也章;言之所载者不文而又小,则其传也不章。”

(《欧阳文忠公全集》六十七)那就可以知道古文家的工夫在“善文其言”,而

古文家的成功,还在于选择适合的题材。所以古文家所借于道德或事功者,不过

为易于流传计耳。为流传计,所以古文家所能致力的也就只有碑志文字了。一方

面要碑志文字记载得正确,这就是所谓“事信”,而后来古文家之所谓“义”;

另一方面,又要剪裁,要含蓄,要能动人,这又是所谓“言文”,而后来古文家

之所谓“法”。欧阳修在这方面指示了比较明确的理论,所以古文的生命还得以

延续相当长的期间。他曾为《范文正公神道碑》,及《尹师鲁墓志》,都不能使

他们的子孙满意,不免把他的原作有所增损,所以他撰《杜祁公墓志》时有《与

杜书》二通,说明所以这样写法的用意。其第一书云:“修文字简短,止记大

节,期于久远,恐难满孝子意,但自报知己,尽心于纪录则可耳。……然能有意

于传久,则须纪大而略小,此可与通识之士语,足下必深晓此。”第二书云:

“所纪事皆录实有稽据,皆大节,与人之所难者。其他常人所能者,在他人更无

巨美,不可不书,于公为可略者,皆不暇书。”(《欧阳文忠公全集》六十九)

他做了这些文辞,恐人家不能了解他用意所在,还要反覆申述,也可见他用心之

苦了。他在《论尹师鲁墓志》一文讲得更透彻。他讲到互见之例,在别人文中已

经讲到的就不必重出。他再讲到诗人之义,以为“其语愈缓,其意愈切,诗人之

义也”。所以不必号天叫屈,然后为师鲁称冤。他再讲到详略的标准,谓“志言

天下之人,识与不识,皆知师鲁文学议论材能,则文学之长,议论之高,材能之

美不言可知。”又谓:

述其文则曰“简而有法”。……即述其文,则又述其学曰“通知古今”。…

…既述其学则又述其议论云:“是是非非,务尽其道理,不苟止而妄随”。……

既述其议论则又述其材能,备言师鲁历贬,自兴兵便在陕西,尤深知西事,未及

施为,而元昊世,师鲁得罪,使天下之人尽知师鲁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极美,

然在师鲁犹为末事,其大节乃笃于仁义,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其事不可遍举,

故举其要者一两事以取信,如上书论范公而自请同贬,临死而语不及私,则平生

忠义可知也,其临穷达祸福,不愧古人又可知也。

为了碑志文字不满于其子孙而反复剖析,这是一般古人家经常遇到,经常发

生的问题。在当时,王安石《答钱公辅学士书》,苏洵《与杨节推书》,到后来,

方苞《与程若韩书》、《与孙以宁书》,所讨论的也是同要的问题。为什么这种

问题,会经常存在着呢?事实上这也是古文的致命伤。在人家求写碑志的,总希

望愈具体愈好,愈详备愈好,而古文家,一讲剪裁,就不能详备;一讲义法,也

就不能具体;所以作者与求者中间始终存在着矛盾。在古文中决不可能有形象化

的描写,于是欧阳修就提出这些主张,作为后世义法说之先声,其实还是没有解

决这问题,只是说得冠冕一些而已。曾巩把这种意思再推广到史传文学,在《南

齐书·目录序》中说:

将以是非得失兴坏理乱之故,而为法戒,则必得其所言,而后能传于人,此

史之所以作也。然而所托不得其人,则失其意,或乱其实,或析理之不通,或设

辞之不善,故虽有殊功韪德非常之迹,将暗而不章,郁而不发,而杌嵬琐奸回

凶慝之形,可幸而掩也。尝试论之,古之所谓良史者,其明必足以周万事之理,

其道必足以适天下之用,其智必足以通难知之意,其文必足以发难显之情,然后

其任可得而称也。何以知其然耶?昔者唐虞有神明之性,有微妙之德,使由之者

不能知,知之者不能明,以为治天下之本;号令之所布,法度之所设,其言至约,

其体至备,以为治天下之具。而为《二典》者,推而明;所记者独其迹耶,并与

其深微之意而传之。小大精粗,无不尽也;本末先后,无不白也。使诵其说者,

如出乎其时,求其指者,如即乎其人。是可不谓明足以周万事之理,道足以适天

下之用,智足以通难知之意,文足以发难显之情者乎?则方是之时,岂特任政者,

皆天下之士哉?盖执简操笔而随者,亦皆圣人之徒也。

这种讲法固然也很冠冕,很通达,而且也说出了古文家所以重在明道,与文

所以能贯道的原因。曾巩再本这些意思推到碑铭文字。他说:“人之行有情善而

迹非,有意奸而外淑,有善恶相悬而不可以实指,有实大于名,有名侈于实,犹

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元丰类稿》十六,《寄欧

阳舍人书》)这即是古文家所以高自位置,必须重道的原因。必析理能通,设辞

能善,如曾巩所谓“畜道德能文章”者,才足以发难显之情。这样,虽不言贯道,

而实在是贯道了。

但是,事实上是怎样呢?古文家行文是不肯带小说气的。所以义法的理论尽

管高,而实际上并没有解决这矛盾。后人有谓古文之道无施不可,就是不能用来

讲理;那么照现在这般讲,这矛盾不解决,即用古文来叙事也是有些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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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北宋道学家的文论

道学风气,是承继了以前唯心的佛道思想,并接受了韩愈以后大地主官僚集

团的思想而形成的。这种风气,是从周敦颐开始的,文以载道之说也创始于周氏。

周氏《通书》说:

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德,

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美则爱,爱则传焉。贤者得以学而致之,是为教。

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文辞》第二十八)

他再说:“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这都是重道轻文之意。

不过他讲到“笃其实而艺者书之”,讲到“美则爱,爱则传”。还并不主张完全

废饰,只是不要徒饰而已。

到了二程──程颢程颐,再加推阐,那就趋于极端。程颢说:“宰我、子贡

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盖有德者必有言,而曰我于

辞命则不能者,不尚言也。”(《二程外书》一)程颐也说:“孔子曰,有德者

必有言,何也?和顺积于中,英华发于外也。故言则成文,动则成章。”(《二

程遗书》二十五)他们都深信“有德者必有言”之语,于是有所谓“倒学”之说。

退之晚年为文所得处甚多。学本是修德,有德然后有言,退之却倒学了。因

学文日求所未至,遂有所得:如曰轲之死不得其传,似此言语非是蹈袭前人,又

非凿空撰得出,必有所见。若无所见,不知言所传者何事。(《二程遗书》十八)

本来,二程以前,吴孝宗早有“古人好道而及文,韩退之学文而及道”之语

(开《优古堂诗话》引)刘敞亦言:“道者文之本也,循本以求末易,循末以求

本难”,(《公是先生弟子记》)这些似乎即为程说所本,不过程氏说得更为明

白而已。

于是,进一步且以文章与异端同科《二程遗书》卷十八云:

今之学者有三弊:一溺于文章,二牵于训诂,三惑于异端;苟无此三者,则

将何归,必趋于道矣。

又卷六云:“今之学者歧而为三,能文者谓之文士,谈经者泥为讲师,惟知

道者乃儒学也”;卷十八云:“古之学者一,今之学者三,异端不与焉。一曰文

章之学,二曰训诂之学,三曰儒者之学,欲趋道,舍儒者之学不可。”此虽不与

异端并论,但已屏文章于道学之外,欲趋于道者,便不必求其能文了。程颐云:

“名数之学君子学之而不以为本也,言语有序,君子知之而不以为始也。”(

《二程遗书》二十五)此则正离考据词章与义理而为三了。在他们的心目中义理

之外无学,义理之外即有学也不是学之本。

于是,更进一步有作文害道之说。《二程遗书》(六)称二先生语:“扬子

之学实,韩子之学华,华则涉道浅。”为了顾到道,势必不重华,所以学文为道,

成为不能兼顾的事。程颐《颜子所好何学论》谓:“不求诸己而求诸外,以博闻

强记,巧文丽辞为工,荣华其言,鲜有至于道者。则今之学与颜子所好异矣。”

(《伊川文集》四)这已说的很明白,其言愈华,其离道愈远。至其《答朱长文

书》(或云此明道之文)又谓:

向之云无多为文与诗者,非止为伤心气也,直以不当轻作尔。圣贤之言不得

已也。盖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天下之理有阙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

制,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圣人之言虽欲已,得乎?……后之人始执卷则以文章

为先,平生所为,动多于圣人,然有之无所补,无之靡所阙,乃无用之赘言也。

不止赘而已,既不得其要,则离真失正,反害于道必矣。(《伊川文集》五)这

是直言诗文不当轻作,作则反害于道。《语录》中间也有同样意思。程颢说:

学者先学文鲜有能至道。至如博观泛滥,亦自为害。程颐说:

问作文害道否?曰害也。凡为文不专意则不工,若专意则志局于此,又安能

与天地同其大也。《书》曰:“玩物丧志”,为文亦玩物也。吕与叔有诗云:

“学如元凯方成癖,文似相如始类俳。独立孔门无一事,只输颜氏得心斋。”此

诗甚好。古之学者惟务养情性,其他则不学。今为文者专务章句,悦人耳目;既

务悦人,非俳优而何。曰:人见六经便以为圣人亦作文,不知圣人只摅发胸中所

蕴自成文耳。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也。曰:游夏称文学,何也?曰:游夏亦何

常秉笔学为词章也。且如“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岂词

章之文也!(《二程遗书》卷十八)

这种论调可用来反对纯艺术论,但他们本于唯心的、形而上学的观点来反对

纯艺术论,那就必然以作文为玩物丧志,成为道学家的偏见。濂溪论文,犹不废

饰,二程论文,始以为有德者必有言,不要致力于文。一方面歧文与道为二,而

以为学文则害道;一方面又合文与道为一,而以为明道即能文。于是才主张文不

可学,亦不必学。但是对于张载的《西铭》,未尝不见到此意,却无这种笔力以

达之,那就可知学文固未尝不有裨于道,而明道的结果还是未必一定能文的了。

二程以后,其门弟子等续有阐说,但是都是重道轻文的主张。杨时本于二程

倒学之说,进一步分别唐学宋学所由不同的原因。唐人宗经征圣,宋人也是宗经

征圣,可是结果怎样呢?杨时《送吴子正序》中说:“元和之间韩柳辈出,咸以

古文名天下,然其论著不诡于圣人盖寡矣。”学圣人而结果反异于圣人,于是他

于《与陈传道序》中再说明它的原因,认为“士固不患不知有志乎圣人,而特患

乎不知圣人之所以学也。”(均见《杨龟山先生集》二十五)怎样学呢?他再指

出所以学的方法,说:“士之去圣远矣,舍六经亦何以求圣人哉?要当精思之,

力行之,超然默会于言意之表,则庶乎有得矣。”(《与陈传道序》)

他们认为:在自己对道未明以前,应当要精思,要超然默会于言意之表。程

颐的弟子尹享也是这样主张。《和靖集》中有一节云:

冯忠恕曰,先生学圣人之学者也。圣人所言,吾当言也;圣人所为,吾当为

也。词意云乎哉!其要有三:一曰玩味,讽咏言辞,研索归趣,以求圣贤用心之

精微。二曰涵养,涵泳自得,蕴蓄不挠,存养气质,成就充实,至于刚大,然后

为得也。三曰践履,不徒谓其空言,要须见之行事,躬行之实,施于日用,形于

动静语默开物成务之际,不离此道。所谓修学,如此而已!所谓读书,如此而已!

(《和靖集》八)

在这儿所谓“玩味”,所谓“涵养”,实在就是精思默会的意思。事实上,

这种唯心的讲法,古文家也是这样的。《和靖集》中再有一则语录云:

先生尝与时敏言,贤欲学文,须熟看韩文公六月念六日白李生足下一书,检

之乃《答李翊》。中云:“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

而希其光。”先生之意在此。(《和靖集》七)

他们所取于古文家的就是这一点。因为这一点,古文家可以本之以学文,道

学家也可以本之以学道,所以是不冲突的。可是,这种方法毕竟是脱离实际的,

古文家已走错了路了,道学家想纠正过来,却还是采取同样的方法,当然也不会

切合实际了。

他们又认为:在自己对道既明以后,就要重力行,而力行也是从“超然默会

于言意之表”得来的。体会到一些圣贤气象,也就这样模仿起来,这就是他们所

谓“力行”。尹享《进论语状》云:“学贵于力行,不贵空言,若欲意义新奇,

文辞华赡,则非臣所知也。”(《和靖集》四)“力行”,也就是上文所讲的

“践履”。但是因为脱离实际的关系,所以体会以后即使讲力行,也不过规行矩

步,成为乡党自好之士而已。后来陈亮就反对这种脱离实际的行动。他说:“今

世之儒士,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也。举一世安于君父

之仇,而方低头拱手以谈性命,不知何者谓之性命乎?”(《上孝宗皇帝第一书》)

后来周密也反对这种末流虚伪的风气。他说:“世又有一种浅陋之士,自视无堪

以为进取之地,辄亦自附于道学之名,褒衣博带,危坐阔步,或抄节语录以资高

谈,或闭目合眼号为默识。”(《齐东野语》)

从前一点讲,他们所玩味的,只是心性之理,根本不重在文辞;从后一点言,

即使他们体会有得也不要见诸文字。所以他们所谓“文以载道”已经把“文”看

作发表思想的工具,不看作“文学”;再进一步,连这些认为体会有得的还不要

见诸文字,这真走到极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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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北宋政治家的文论

政治家的文论就和道学家的见解不一样;在当时,最足以代表的就是司马光

和王安石。他们两人在政治上的意见尽管不一致,但是论文见解却是一样的。此

外,李觏也可以算是政治学家,其见地也是一样的。

就反对雕锼无用的文辞这一点讲,政治家和道学家古文家都是一致的,不过

政治家更强调在“用”的方面:就“文”讲要重在用,就“道”讲也一样要重在

用。这是政治家文论,──也就是政治家学说──最突出的一点。

我们现在先讲一讲范仲淹和陈舜俞。范仲淹以名儒而为名臣,陈舜俞政治地

位虽不高,但是少学于胡瑗,长师欧阳修,而友司马光苏轼等,毅然有经世志,

所以学术思想也与政治家相近。范仲淹《上时相议制举书》云:“夫善国(疑有

扌兑字)者莫先育材,育材之方莫先劝学,劝学之道莫尚宗经。宗经则道大,道

大则才大,才大则功大。盖圣人法度之言存乎《书》,安危之几存乎《易》,得

失之鉴存乎《诗》,是非之辨存乎《春秋》,天下之制存乎《礼》,万物之情存

乎《乐》。故俊哲之人入乎六经,则能服法度之言,察安危之几,陈得失之鉴,

析是非之辩,明天下之制,尽万物之情。使斯人之徒,辅成王道,复何求哉。”

(《范文正公集》九)陈舜俞有一篇文章叫做《说用》,说明道与用的关系,分

得更清楚。他说:“六经之旨不同,而其道同归于用。天下国家所以道其道而民

由之,用其用而民从之,非以华言单辞,殊指奥义,为无益之学也。故《易》有

吉凶,吉凶者得失之用也;《书》有典诰,典诰者治乱之用也;《诗》有美刺,

美刺者善恶之用也;《春秋》有褒贬,褒贬者赏罚之用也;《礼》有质文,质文

者损益之用也;《乐》有雅郑,雅郑者性情之用也。故深于《易》者长于变,深

于《书》者长于治,深于《诗》者长于风,深于《春秋》者长于断,深于《礼》

者长于制,深于《乐》者长于性。”(《都官集》六)古文家道学家和政治家一

样的宗经,但是古文家于经中求其文,道学家于经中求其道,而政治家则于经中

求其用。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分别。

因其主于用,故其论文,以礼教治政为文。司马光《答孔文仲司户书》云:

“光昔也闻诸师友曰,学者贵于行之,而不贵于知之;贵于有用,而不贵于无用。

……古之所谓文者,乃所谓礼乐之文,升降进退之容,弦歌雅颂之声,非今之所

为谓文也。”(《传家集》六十一)李觏《上宋舍人书》亦云:“贤人之业,莫

先乎文。文者岂徒笔札章句而已,诚治物之器焉。其大则核礼之序,宣乐之和,

缮政典,饰刑书,上之为史则怙乱者惧,下之为诗则失德者戒。发而为诏诰,则

国体明而官守备;列而为奏议,则阙政修而民隐露。周还委曲,非文曷济!”

(《直讲李先生文集》二十七)王安石《与祖择之书》云:“治教政令,圣人之

所谓文也。书之策,引而被之天下之民,一也。圣人之于道也,盖心得之。作而

为治教政令也,则有本末先后,权势制义,而一之于极。其书之策也,则道其然

而已矣。彼陋者不然:一适焉,一否焉,非流焉则泥,非过焉则不至,甚者置其

本求之末,当后者反先之,无一焉不悖于极。彼其于道也,非心得之也。其书之

策也,独能不悖耶!故书之策而善,引而被之天下之民反不善焉,无矣。二帝三

王引而被之天下之民而善者也;孔子孟子,书之策而善者也:皆圣人也。──易

地则皆然。”(《临川集》七十七)这些都是政治家的文学观。盖政治家之所谓

道,是要见之于事功,不重在体之于身心;是要验之于当今,不重在修之于一己。

故其论旨虽与道学家相近而毕竟不同。司马光《答陈充秘校书》云:

孔子自称述而不作,然则孔子之道,非取诸己也,盖述三皇、五帝、三王之

道也。三皇、五帝、三王,亦非取诸己也,钩探天地之道,以教人也。故学者苟

志于道,则莫若本之于天地,考之于先王,质之于孔子,验之于当今,四者皆冥

合无间,然后勉而进之,则其智之所及,力之所胜,虽或近或远,或大或小,要

为不失其正焉。舍是而求之,有害无益矣。(《传家集》五十九)

其论道欲本之于天地,验之于当今,便与道学家之专主折衷于孔子者不同。

此与王安石所谓:“圣人之于道也,盖心得之,作而为治教政令也,则有本末先

后,权势制义,而一之于极”,正是同样意思。政治家因为主用,故于道必验之

于当今,必作而为治教政令,而所谓文者不过“道其然而已矣”。这样,能“书

之策”者,同时必能“引而被之天下之民”,这又是论文主用必然的结果。李觏

《上宋舍人书》云:“窃谓文之于化人也深矣。虽五声八音,或雅或郑,纳诸听

闻,而沦入心窍,不是过也。尝试从事于简策间:其读虚无之书,则心颓然而厌

于世;观军阵之法,则心奋起而轻其生;味纵横之说,则思诡谲而忘忠信;熟刑

名之学,则苛刻而泥廉隅;诵隐遁之说,则意先驰于水石;咏宫体之辞,则志

不出于奁匣:文见于外,心动乎内,百变而百从之矣。谅非淳气素具,通识旁照,

则为其所败坏如覆手耳。韩子有言曰:‘儒以文乱德’,岂谓是乎?”(《直讲

李先生文集》二十七)此虽就以文乱德方面讲,但和王安石所谓:“书之策,引

而被之天下之民,一也”,仍是同一意思;不过一从正面说,一从反面说而已。

既主于用,故不会偏主于修辞,而所言遂与古文家异趣。司马光《答孔文仲

司户书》云:

今之所谓文者,古之辞也。孔子曰:“辞达而已矣”,明其足以达意,斯止

矣,无事于华藻宏辩也。必也,以华藻宏辩为贤,则屈、宋、唐、景、庄、列、

杨、墨、苏、张、范、蔡皆不在七十子之后也。颜子不违如愚,仲弓仁而不佞,

夫岂尚辞哉!(《传家集》六十)

其解辞达,谓足以达意斯止,这就和苏轼的意见不一样。王安石《上人书》

云:

尝谓文者。礼教治政云尔。其书诸策而传之人,大体归然而已。而曰“言之

不文,行之不远”云者,徒谓辞之不可以已也,非圣人作文之本意也。且所谓文

者,务为有补于世而已矣。所谓辞者,犹器之有刻镂绘画也。诚使巧且华,不必

适用;诚使适用,亦不必巧且华。要之以适用为本,以刻镂绘画为之容而已。不

适用,非所以为器也;不为之容,其亦若是乎否也?然亦未可已也,勿先之其可

也。(《临川集》七十七)

其解“言之不文,行之不远”,又谓尚辞非作文之本意,也与苏轼之言不同。

盖他以为韩、柳虽尝语人以文,只是语人以辞,并不曾论作文之本意;古文家之

论文,本只是语人以辞,道学家与政治家,则再要论到作文之本意。论到作文之

本意,所以“无事于华藻宏辩”,所以“不必巧且华”。然而古文家与政治家的

分别正在此。盖语人以辞,则其所诣各异;论作文之本意,则其归趣恒同。苏轼

《答张文潜书》云:“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其源实出于王氏。王氏之文,未

必不善也,而患在于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颜渊之仁,子路之勇,不

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学同天下。地之美者同于生物,不同于所生。惟荒瘠斥

卤之地,弥望皆黄茅白苇,经则王氏之同也。”这是古文家攻击政治家论文的论

调。盖政治家之论文,既以礼教治政为文,则当然重在教化,而不得不求其道同

风一了。

政治家于文于道都重在“用”,所以要验之于当今。要能验之于当今,所以

必有特殊的识见。因此,一方面不致如古文家之拘于义法。李觏《答黄著作书》

云:

汉杰罪我不如李习之,不为僧作钟铭。习之之论信美矣!然使唐来文士皆效

习之所为,则金园宝刹碑版若林,果谁作也?……圣贤之言,翕张取与,无有定

体,其初殊途,归则一焉。犹李汉所谓:“千态万貌卒泽于道德仁义,炳如也”,

何须开品便随古人!汉杰使我效李习之,胶柱矣!今之学者谁不为文,大抵摹勒

孟子,劫掠昌黎,若为文之道,止此而已,则但诵得古文十数篇,拆南补北,染

旧作新,尽可为名士矣!何工拙之辨哉!觏之施为,异于是矣。(《直讲李先生

文集》二十八)

这是政治家攻击古文家的论调。这种见解,实在要比古文家通达一些。欧阳

修《与黄校书论文章书》谓:“才识兼通,然后其文博辩而深切,中于时病,而

不为空言。盖见其弊必见其所以弊之因。若贾生论秦之失而推古养太子之礼,此

可谓知其本矣。”(《欧阳文忠公全集》六十七)古文家也不是不讲才识兼通,

深中时弊,不过因为古文家有所蔽,所以虽也讲到识,往往成为不切实际之识。

另一方面,就道言,政治家的见解也比道学家为通达。李觏有《原文》一篇

谓:

利可言乎?曰人非利不生,曷为不可言!欲可言乎?曰欲者人之情,曷为不

可言!言而不以礼,是贪与淫,罪矣。不贪不淫,而曰不可言,无乃贼人之生,

反人之情!世俗之不熹儒以此。孟子谓“何必曰利”,激也;焉有仁义而不利者

乎?其书数称汤武将以七十里百里而王天下,利岂小哉!孔子七十所欲不逾矩,

非无欲也。……古人之言,岂一端而已矣!夫子于管仲,三归具官,则小之,合

诸侯正天下则仁之,不以过掩功也。韩愈有取于墨翟庄周,而学者乃疑。噫!夫

二子皆妄言耶?今之所谓贤士大夫,其超然异于二子者耶?抑有同于二子,而不

自知者邪?何訾彼之甚也!(《直讲李先生文集》二十九)

此等见解,岂道学家所能有,亦岂道学家所敢说!所以说,政治家之所长在

识。因此,照政治有的文论推阐下去,倒会接近一些现实主义。只因他们所谓的

“文”,都是局限于传统的“文章博学”的文,因此也就只能做到适合于“治教

政令”的文,适合于思想教育的文;就文体言,适合于“篇什”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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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三苏与贯道说

三苏──苏洵苏轼苏辙的论文就和欧曾及以前一些从事古文运动的人不一样。

洵字明允,号老泉,眉山人,二子轼辙,轼字子瞻号东坡,辙字子由号颍滨,他

们论文,和一般古文家不一样的地方就在对文学的态度。苏洵《上欧阳内翰书》

自述其学文经历,谓:

洵少年不学。……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

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其曩时所

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

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

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

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

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嘉集》十一)

他这种态度不但与道学家不一样,即和一辈古文家也不一样。自韩愈说“愈

之所志于文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此后一些古文家自言有志于文,

总不敢直捷明白地说只是好其辞,但是在苏洵却这样大胆地宣言为文而学文。再

有,在此文中评论昔人和时贤的文章之处,谓:

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

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

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余委备,往复百折,而

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竭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

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

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

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

这也是就文论文,与道学家及欧曾诸人不同。他所重的,完全重在出言用意

的方法。他只是论文的风格,不复论及文的内容。他从作风品格衡量文的价值,

而不复拖泥带水牵及道的问题。这就是三苏文论突出的地方。

我们必须明确这一点,知道三苏论文本不重在道,那才可以知道三苏即使讲

到道的地方,也是道其所道,非惟不是道学家之所谓道,抑且不是柳、穆、欧、

曾诸人之所谓道。明白了三苏所谓道,和道学家之所谓道,并不一样,那才能分

辨文学批评史上贯道说和载道说之不同。

李汉讲过,“文者贯道之器也”,这是唐人的说法,是古文家的说法。周敦

颐讲过,“文所以载道也”这是宋人的说法,是道学家的说法。从唐和宋的分别

一点来看,所谓贯道与载道,只是对于道的理解程度浅深的不同;从古文家和道

学家的分别一点来看,实在还是对于道的性质上的分别。只因以前的古文家都是

以儒家之道作为幌子,所以和道学家所讲之道似乎看不出性质上的分别。其实,

道何以能贯?文又何以能载?贯,应当文有可贯之点;载,也应当道有能载之理。

所以所贯者与所载者应当有意义上之不同。朱子说得好:“这文皆是从道中流出,

岂有文反能贯道之理!文是文,道是道,文只如吃饭时下饭耳,若以文贯道,却

是把本为末。以末为本,可乎?”这段话就说明了贯道和载道的分别。不过他所

说的只能使吾人明了贯道说与载道说之异,却不能使我们信从他的话,因为他是

先戴上了载道的眼镜来讲的。我们须知文学批评中之道的观念,固然大部分是受

儒家思想的影响;实则道的含义很不一致,有儒家所言之道,也有释老所言之道,

各人道其所道,所以昔人之文学观,对于道的问题,也不妨有性质上的分别。

在韩愈以前,说明文和道的关系者有两种主张:一种偏于道,如荀卿扬雄便

是。荀卿说:“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非相》篇)扬雄说:

“委大圣而好乎诸子者,恶睹其识道也。”(《法言·吾子》篇)这些话都是偏

重在道的方面,而所谓道又是只局限于儒家之道的。另一种则较偏于文,如刘勰

便是。《文心雕龙·原道》篇云:“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夫玄

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

道之文也。”又云:“故知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旁通而无滞,日用而

不匮。《易》曰:‘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辞之所以能鼓天下者,乃道之文也。”

这些话又较重在文的方面,而所谓道又似不囿于儒家之见者。论文而局于儒家之

道,以为非此不可作,所以可以云“载”。论文而不囿于儒家之道,则所谓道者,

“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圣人得之以成文章”,(并《韩非子·解

老》篇语)此所以文与天地并生,而亦可以云“贯”。朱子局于儒家所言之道,

所以说:“岂有文反能贯道之理”;实则假使以所传之道为万物之情,则知所谓

贯道云者,正即刘勰所言:“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所以言

文以明道,则可以包括贯道载道二者。言载道,则只成为道学家的文论;言贯道,

也只成为古文家的文论。只可惜贯道之说虽始于唐人,而唐人之论道,总是泥于

儒家之说,所以觉得模胡影响,似乎只以道为幌子。至于苏轼,在道学家看来,

本来当作异端的,所以只有他对于文与道的观念,反能不局于儒家之说。此所以

载道说固始于北宋,而贯道说亦完成于北宋。

那么怎样才是贯道说呢?这即是苏轼谓“吾所为文必与道俱”的意思。而朱

子《语类》中就有一节批评这句话。他说:

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惟其根本乎道,所以发之于文皆道也。三代

圣贤文章皆从此心写出,文便是道。今东坡之言曰:“吾所为文必与道俱”,则

是文自文而道自道,待作文时,旋去讨个道来入放里面,此是他大病处。只是他

每常文字华妙,包笼将去,到此不觉漏逗说出他根本病痛所以然处。缘他都是因

作文却渐渐说上道理来,不是先理会得道理了方作文,所以大本都差。

这一节就是贯道说与载道说的一重公案。朱子所谓“惟其根本乎道,所以发

之于文皆道也仍即是上文所引朱子语:“这文皆是从道中流出,岂有文反能贯道

之理”的意思。这些话语,正是“文所以载道也”一语之绝妙注脚。至于东坡所

谓文必与道俱云者,则又是“文者贯道之器也”一语的转变。朱子处处在载道一

方面说话,东坡处处在贯道一方面说话。所以东坡之所谓道,与道学家之所谓道,

本来不是指同一的对象。东坡之所谓“道”,其性质盖通于艺,比了道学家之所

谓道,实更为通脱,更为透达。其《日喻赠吴彦律》云:

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

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

于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

以为致也欤。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

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

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

试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经进东坡

文集事略》五十七)

东坡之所谓道者如此,所以可以因文以求道,所以可以“文必与道俱”。他

于道,实在是“莫之求而自至”的,是因于“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的。

这正与苏洵所谓“浑浑乎其来之易矣”,是同样意思。他又何尝临文时才去讨个

道来放入里面呢?他不过与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

者,方法有些不同而已。其即其所见而名之者,论道每泥于迹象;其莫之见而意

之者,论道又入于虚玄。这才与扪烛扣无异。所以他主张学。学文可以得文中

之道,学文又可以得行文之道。得文中之道,还是昔人的糟粕,不足以言求道;

得行文之道,才可以达其所明之道:这才是所谓致道。但是这岂是生不识水的北

方勇者所能明白的呢!当然,朱子要说他为大本都差了。我们且再看东坡《答谢

民师书》,他说:

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

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

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

可胜用矣。(《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四十六)

正因为他所谓辞达,是这般的辞达,所以他于《答王庠书》再说:“孔子曰:

‘辞达而已矣’,辞至于达,止矣,不可以有加矣。”(《经进东坡文集事略》

四十六)假使观察事物能了然于心,而描绘情状又能纤屑不遗,了然于口与手,

那么,这种辞达,当然“不可以有加矣”。这样,就可以看出他所谓“辞达”和

道学家政治家之所谓“辞达”,显然有很大的区别了。道学家因为只要求辞达而

无须于文,政治家因为要辞达,而所须于文者只求其适于功利的用。所以他们所

谓达,都不过是质言之的达,而不是文言之的达。质言之的达,只能达其表面,

达其糟粕,而不能达其精微。至古文家就和他们不同,必须先能体物之妙,了然

于心,攫住其要点,捉到其灵魂,然后随笔抒写,自然姿态横生,常行于所当行,

常止于所不可不止。而道呢,也自然莫之求而自至的以寓于其间。这才尽文家之

能事。这才是文言之的达。要能得这样达了以后,才能使了然于一己者,再以之

了然于人人。这才是所谓有明道。这才尽文辞之用。所以说:“辞至于能达,则

文不可胜用矣。”但此所谓不可胜用者,又是无目的的用,是自然的用。是超功

利的用。当然,这种用和政治家之所谓用是不会冲突的,可是,也要知道这种用

又不是政治家之所谓用所能范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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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意思,后来李缯是有些了解的。程洵《尊德性斋小集·锺山先生行状》

中述李氏语云:

尝曰:“文者所以载道,言之不文,行之不远,而世儒或以文为不足学,非

也。顾其言于道何如耳。”每为学者诵眉山之言曰:“物固有是理,患不能知之,

知之患不能达之于口与手,辞者达是理而已矣”,以为此最论文之妙。

李缯虽仍不脱道学的见地,以为文所以载道,但是说到辞所以达是理,那就

知道东坡之文何尝是“文是文而道自道”!何况,道学家之文说理而堕于理窟,

古文家之文说理而不为理障,反而觉得更胜一筹呢!我们只觉得古文家之文还有

一些限制,不能很形象化的描写事物,刻划事物,所以所谓“了然于心”,与所

谓“了然于口与手”者,也就不免多少有一些限制。欧阳修之文条达疏畅,已经

比较接近口语了,但是比了苏轼还差一点,所以欧公自言,不得不放此人出一头

地。苏轼自评其文,谓:“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

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

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东坡题

跋》一)这些意思,在《答谢民师书》中也说过。这固然须有种种原因,才能达

到此种境地,但是接近口语也是条件之一,所以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也成为苏文

成功的一种原因。可是,因为毕竟是古文,只是比较接近口语而已,还不是完全

的口语,所以在这方面不免有了一些限制。另一点,古文家之文偏重叙事,道学

家之文偏重说理,所以道学家之文容易堕入理窟,而古文家之文能够不为理障。

尤其是苏轼之文,能不受义法束缚,横说竖说,博辩无碍。钱谦益《读苏长公文》

谓:“吾读子瞻《司马温公行状》,《富郑公神道碑》之类,平铺直叙,如万斛

水银,随地涌出,以为古今未有此体,茫然莫得其涯也。晚读《华严经》,称

心而谈,浩如烟海,无所不有,无所不尽,乃喟然而叹曰,子瞻之文其有得于此

乎?”(《初学集》八十三)这话也有相当见地。苏轼文的确比一般古文家的文

为活泼生动,姿态横生,但也正因为是古文,所以总不免受些限制,不能更形象

化的写出。这也是苏文成功的一种原因,可是也同样受到一些限制。

再有,道学家认为有德者必有言,所以说理会堕于理窟,即如欧阳修说:

“道胜则文自至”,说“道纯则充于中者实,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也还不

免有同样的弊病。至如苏洵说:“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

(《上欧阳内翰书》)如苏轼说:“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发于

口者也。”(《范文正公文集叙》)那么虽似同样说充于中以发于外,但其意义

稍微有些不同。苏轼《江行唱和集叙》谓:

夫昔之为文者,非能为之为工,乃不能不为之为工也。山川之有云雾,草木

之有华实,充满勃郁,而见于外。夫虽欲无有,其可得耶?自闻家君之论文,以

为古之圣人,有所不能自已而作者。故轼与弟辙为文至多,而未尝敢有作文之意。

(《经进东坡文集事略》五十六)

则知其所谓充满勃郁云者,已指一种举会淋漓不可遏制的状态。此种兴会淋

漓不可遏制的状态,未尝不由于道,也未尝不由于学,而道与学均所以积之于平

时,至一时临文之顷,仍不得不有待于兴到而神来。这种意义就不是道学家之所

能窥见了,而其意亦仍出于苏洵。苏洵《仲兄字文甫说》云:

且兄尝见夫水之与风乎?油然而行,渊然而留,氵亭洄汪洋,满而上浮者,

是水也,而风实起之。蓬蓬然而发乎太空,不终日而行乎四方,荡乎其无形,飘

乎其远来,既往而不知其迹之所存者,是风也,而水实行之。……故曰“风行水

上涣”,此亦天下之至文也。然而此二物者,岂有求乎文哉?无意乎相求,不期

而相遭,而文生焉。是其为文也,非风之文也,非水之文也。二物者非能为文,

而不能不为文也。物之相使而文出于其间也。故曰,天下之至文也。今夫玉,非

不温然美矣,而不得以为文;刻镂组绣,非不文矣,而不可以论乎自然。故夫天

下之无营而文生之者,惟水与风而已。(《嘉集》十四)

平常所了然于心者,是水;一时所动荡激发不得不使之了然于口与手者,是

风。“是水也,而风实起之”,“是风也,而水实行之”,这样风水相遭,以备

风水之极观者,这才成为天下之至文。而此天下之至文,却正是所谓不能自已而

作者。苏轼《琴诗》云:“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

何不于君指上听。”(《苏文忠公诗集》二十一)妙语解颐,其实这就是风水相

遭说的翻版。三苏文──尤其是苏轼文,在这方面是有他的成就的。当时释德洪

《跋东坡忄允池录》云:

欧阳文忠公以文章宗一世,读其书,其病在理不通。以理不通,故心多不能

平,以是后世之卓绝颖脱而出者皆目笑之。东坡盖五祖戒禅师之后身,以其理通,

故其文涣然如水之质,漫衍浩荡,则其波亦自然而成文,盖非语言文字也,皆理

故也。自非从般若中来,其何以臻此!(《石门文字禅》二十七)

东坡文得力于庄与释,也是事实。正因为得力于庄与释,所以所谓道就不限

于儒家之道,这也是事实。正因为不限于儒家之道,所以物固有是理,也就能求

物之妙而了然于心。了然于心之后,再要等它充满勃郁,然后把它了然于口与手。

这样,所以文必与道俱;这样,所以完成了贯道说。但是正因为他做的是古文,

终究也不免脱离实际,所以以这样如行云流水的文,如万斛泉源的文,和一般古

文家特殊一些的,至多可说创了一些小品文,并不能完成现实主义的文学。所以

我说还是受到一些限制。何况,他的立场,还是以唯心的庄释反对唯心的道学呢?

苏轼之弟苏辙,拈出一个“气”字,也是说明不敢有作文之意。其《上枢密

韩太尉书》云:“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

能,气可以养而致。”(《栾城集》二十二)一般人只晓得文可以学而能,至于

气则“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曹丕语)者,而他却偏说:“文不可以学而能,

气可以养而致”,这又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苏氏弟兄都用力于文字,而同时又都

不敢有作文之意。其用力于文字,即老泉所谓:“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

年”之意;其不敢有作文之意,又即老泉所谓:“不求有言,不得已而言著”之

意。这就是苏门家学。子瞻才高,能由文以致道,更能因道以成文。用力于文字,

则所了然于心者可以了然于口与手;不敢有作文之意,则所了然于口与手者又莫

非了然于心之流露。由理言,则不是语言文字而都是理;由文言,则如万斛泉源

不择地而出,随物赋形而不可知。这种境界,是子由所不能到的。子由上不能如

子瞻之入化境,而下又不敢有作文之意,不欲求工于言语句读以为奇,此所以谓

“文不可以学而能”。但神化妙境虽不可学,言语句读虽不屑学,而“生好为文”,

癖性所嗜,未能忘情,于是不得不求之于气。盖理直则气壮,气盛则言宜,气是

理与言中间的关键,于是想由气以进乎言宜之域。这样,所以说文是气之所形,

而养气则文自工。

养气之法,他更举了两个例:

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弘博,充乎天地之间,

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

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

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上枢密韩太尉书》)在这两个例

中,差不多有两个意思。孟子一例指修养言,太史公一例指阅历言。指修养言者,

其功夫从内证入,不易为着手之地;从阅历言者,其功夫从外做起,便有所依据

之途。所以他于此二者中间,毕竟还重在后一方面。他又说:

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

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述,不足

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

(《上枢密韩太尉书》)

原来他的所谓养气功夫,是有待于外方之激发者。所以必须高山大野才可登

览以自广。所以必须求天下之奇闻壮观才足以激发其志气。我们可以这样说:道

学家之论气,重在修养;古文家之养气,重在阅历。所谓文章得江山之助,就是

古文家的养气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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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吕南公

古文家与道学家文论之壁垒森严,既如上述;但他和政治家文论之冲突,除

东坡所谓黄茅白苇之讥以外,(苏轼《答张文潜书》)似乎还不见有什么针锋相

对的论调。我们假使要在这方面找例证,恐怕只有吕南公的文论或者还可以代表

一部分。

南公字次儒,南城人,熙宁中一试礼闱不偶,即绝意进取。他在当时,为了

不肯追逐时好,不愿以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及《字说》为学,所以宁以灌园终

其身。这在古文家一方面讲可谓是抱道守志之士了。

他因为不愿以王氏之学为学,所以提出了文章与经术的问题。他说:“夫扬

马以前,文章何尝失道之旨哉。今之学士,抑又鼓倡,争言韩柳未及知道,不足

以与明,不知康成王肃诸人,稍近议论。噫,又过矣。夫所为知道者,果将何为,

必将善于行事而有益于世也。不识康成王肃之行事,有以大过人乎?如以为行事

因时,难相比责,则所以去取重轻者,无乃谓学经贯穿众说,难于立意成篇乎?

是又非吾所信。且天下孰有能饮千锺而不能三爵者。彼解诂章句,三爵之才而已。

陆澄非不能说经,而当时有书厨之讥,此足以见为文难于解诂;夫使韩柳为澄之

解,而有不能乎?彼韩柳者,盖知古人之学不如此,是以略其不足为,精于其可

为者耳。”(《灌园集》十一,《与汪秘校论文书》)这即是王充所谓:“通人

胜儒生,文人逾通人,鸿儒逾文人”的见解,这即是王充所定“著作者为文儒,

说经者为世儒”的分别。后来,此种问题到了清代才重行提出,那是因为清代学

风确有此分别,章句训诂之学在当时确是风靡一时,所以古文家要起来争取这个

文坛的领导权;但在宋代似乎不见有此显著的分野,而吕氏乃谓“当今文与经家

分党之际”,似乎文章经术之争也是壁垒森严,那又是什么原因呢?事实上,王

氏经义之学是当时用以取士的,这与唐人所谓时下文字同样没有价值。它的力量

即使能左右一时,但是时过境迁,谁再会理会到这些!所以在当时一般人的心目

中,觉得文与经家分党,而在历史上却不显出此种分党的痕迹。所以吕氏再说:

“若尧舜以来,扬马以前,与夫韩柳之作,此某所谓文者。若乃场屋诡伪劫剽穿

凿猥冗之文,则某之所耻者;往时尝为之矣,然未尝以之比数于文也。”(同上)

后来,同情于吕氏之意的,只有唐庚。唐氏《上蔡司空书》云:“迩来士大夫崇

尚经术以义理相高,而忽略文章不以为意;夫崇尚经术是矣,文章于道有离有合,

不可一概忽也。”(《眉山集》二十三)在此文中也可以看出当时崇尚经术的风

气,所以唐氏主张“宜诏有司取士以古文为法”。所谓文与经术分党的情形,在

唐氏文中也可以看出一些。

政治家的文论也是依据于道的,也是同道学家一样重视道而轻视文的,因此

经术与文章之争,也往往引起这样的说法,就是以经术取士是奖励实学,以文章

取士是奖励浮艳,于是吕氏再驳斥这种见解。他说:

且先王所为明道者,岂解诂章句之谓乎?后人欲追治古经,而按此以进焉,

吾不知其与捕风者何异矣。天下治乱,有常势也。儒者之才,不务见于事功以助

为国者之福,而希世沾名,苟为家说以乱古书,自称高妙,此何所补。陆淳岂不

明《春秋》,希声岂不明《易》,祝钦明岂不明三《礼》,然此徒于当时治乱为

有补乎否也?而后生方倚此论功,不自信其心,以思自古文学道德之变,而更纷

纷轻视文人!且文章岂足为儒者之功,即能之,固不必恃,然解诂人轻之亦错矣。

是饮千锺者,不自以为能酒,而三爵者反笑千锺之醉也。(《与汪秘校论文书》)

所以他认为文固不能离道,道也不能离文。片面强调道的重要性而忽视文事,这

也是不对的。他在《上曾龙图书》中说:“书契以来,特立之士未有不善于文者

也;士无志于立则已,必有志焉则文何可以卑浅!”(《灌园集》十五)他在

《读李文饶集》一文中又说:“士必不得已于言,则文不可以不工。盖意有余而

文不足,则如吃人之辩讼,心未始不虚,理未始不直,然而或屈者,无助于辞而

己矣。噫,古今之人苟有所见,则必加思,加思必有得,有得矣,而不欲著之言

以示世,殆非人情,然而伟谈剧论,不闻人人各有者,此非文不足故欤?”(

《灌园集》十七)因此,他在《与汪秘校论文书》中肯定地说:“古之人以为道

在己而言及人,言而非其序,则不足以致道治人,是故不敢废文。”

不过,他所谓文,并不是模拟的文,剽窃的文。正因为他的文论是针对着当

时“黄茅白苇”式的经术文章讲的,所以他认为文要“与时而变”,再要流露个

性,就是所谓“心气所到”。他在《与汪秘校论文书》中再说:

尧舜以来,其文可得而见,然其辞致抑扬上下,与时而变,不袭一体。盖言

以道为主,而文以言为主。当其所值,时事不同,则其心气所到,亦各成其言,

以见于所序,要皆不违乎道而已。

他认为“韩柳之文未尝相似”,(同上)古文之长也就在这一点。我们看了

苏轼黄茅白苇之喻,那就知道吕南公这种论调是有它时代的因素的,所以可以看

作古文家文论和政治家文论的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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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北宋诗论与其作风

宋诗,是有它特殊的风格的。这特殊的风格从哪儿来的呢?事实上,还是导

源于杜甫。杜甫诗是具有较高的现实性的,所以能开白居易的现实主义的诗论;

可是,杜甫诗又是具有多种多样的艺术技巧的,而他的艺术技巧又是和他的现实

性相结合的,而他的多种多样的艺术技巧又是能相互调剂恰到好处的。杜甫诗

“老去诗篇浑漫与”,这固然也开了元白诗风的平易一格,然而杜诗却不是象晚

唐五代的郑都官(谷)诗,人家用来教小儿的。(见欧阳修《六一诗话》)杜甫

诗“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固然也开了韩愈孟郊一流豪健奇警奥涩等风格,然而

杜诗也不是象刘卢仝这般用奇诡来吓唬人的。杜甫诗“晚节渐于诗律细”,又

说“熟精文选理”,这固然也开了李商隐一流的细腻纤风格,然而更不是象周

朴诗这样极其雕琢,月锻季炼的。(见《六一诗话》)也不是象西昆体这样ㄎ扯

义山的。诗到中唐以后,白居易为要矫正一时的风气,所以高唱现实主义,而为

要配合这种现实主义的主张,所以再创造老妪尽晓的作风,这固然是很正确的,

而且白诗也是这样成功的;可是,这种作风,一方面不易为当时人所接受,而另

一方面接受他作风的,又不能正视现实,发扬现实主义的精神,于是白诗虽有嗣

响,结果反而贻人以口实,认为风格不高。宋诗,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企图创造

高格而成功的特殊风格。

宋诗是不是完全接受白居易所高喊的现实主义呢?那又不尽然。与其说宋诗

是由接受白诗现实主义的精神,无宁说宋诗接受韩愈反现实主义的技巧为来得更

恰当些。韩愈是文人,不是诗人,所以他做不到李杜豪放雄浑之格,于是为了掩

盖他的以散文为诗,不得不创为“横空盘硬语,妥贴力排”的作风,以豪气来

慑服人。但是这一类的横空硬语,正同老妪能解的熟语一样,用于古诗还可以,

施于律体就成为怪僻或奇诡。宋人一方面不要用熟语成为庸俗,但是一方面又反

对西昆体,不要用丽辞成为雕锼:要避免这两种而再要用于律体,所以只能学老

杜的夔州以后之作,一方面好似“老去诗篇浑漫与”,一方面却依然是“语不惊

人死不休”,这才成为宋诗特殊的风格。所以清代学宋诗者有“三元”之称,就

是于开元(唐玄宗年号)宗杜甫,于元和(唐宪宗年号)宗韩愈,于元(宋哲

宗年号)宗苏轼和黄庭坚。

于是,可以讲北宋的诗论。宋人中间首先开始论诗风气,而指出宋诗方向的

当推欧阳修。欧阳修的《六一诗话》,首先开创了诗话的风气。以前论诗之作或

重在品评,或重在格例,或重在作法,或重在本事,自欧阳修开诗话之体,于是

兼收并蓄,为论诗开了方便法门。章学诚论诗话虽称为“以不能名家之学,入趋

风好名之习,挟人尽可能之笔,著惟意所欲之言”,(《文史通义》五)好似带

些贬辞,实在也说出了它的作用。再有,如欧阳修的《水谷夜行寄子美(苏舜钦)

圣俞(梅尧臣)》等诗,又开了宋人“论诗诗”的风气。固然,“论诗诗”亦不

始于欧阳修,但是宋人“论诗诗”中好议论的风气,是从欧阳修开始的。

尤其重要的,是欧阳修开创了并且奠定了宋诗的作风。欧诗作风固然力矫西

昆体,也近于散文化了,但是他所心折的同时诗人,如梅尧臣和苏舜软更是这样。

其《水谷夜行寄子美圣俞诗》说:

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雨滂}霈,譬(一作势)如

千里马(一作足),已发不可杀;盈前尽珠玑,一一难柬汰。梅翁事清切,石齿

漱寒濑,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一作后犹无)辈,文词愈清新,心意虽(一作

难)老大,譬如妖韶女,老自有余态。近诗尤古硬(一作谈),咀嚼苦难嘬,初

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苏豪以气轹(一作烁),举世徒(一作尽)惊骇;梅穷

独我知(一作我独奇),古货今难卖(一作物今谁买)。(《欧阳文忠公文集》)

在这首诗中对于苏梅二人之诗虽没有什么轩轾,但在别些地方推重梅尧臣的

比推重苏舜钦的似乎更多一些。这又是什么原因呢?事实上,“苏豪以气轹,举

世徒惊骇”,完全是天分的关系,别无可有下手之处。而梅诗呢,“梅穷独我知,

古货今难卖”,不过不合当时口味而已,假使一般人的嗜好,有一些转变,那么,

象梅诗的“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初如食橄榄,真味久愈在”者,也会得到

一般人的嗜好。欧阳修《六一诗话》云:“子美笔力豪隽,以超迈横绝为奇;圣

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谈为意。”那就可知覃思精微,还是工力的问题,还有可

以用力之处。所以我认为欧阳修的品评苏梅,好似品评了后来的诗人,──苏轼

和黄庭坚。苏轼之诗如其文,也有“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的

情形,所以欧诗形容苏舜钦的话都可以用来移赠苏轼的。黄庭坚诗便不然,讲句

法,讲诗律,于是完成了宋诗独特的风格,而他的作风也有些古硬,也有些象食

橄榄,所以苏梅之诗好似苏黄之前身。

因此,欧阳修对于梅圣俞的诗特别强调一些,也就可以理解他的原因所在了。

欧阳修《书梅圣俞诗稿后》以乐喻诗,称圣俞之诗“长于本人情,状风物,英华

雅正,变态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读之可以喜,可以悲,陶畅酣

适,不知手足之将鼓舞也。”认为这和乐之感人是同样的理,同样是不可得而言

的;但是有一点却可以说的,就是工力的问题,也就是造语的问题。欧阳修《六

一诗话》引梅圣俞语云:“诗家虽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

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

又说:“诗句义理虽通,语涉浅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他们也要“本人情,

状风俗”,但是不要熟也不要俗。梅尧臣《答裴送序意》诗云:“我于诗言岂徒

尔,因事激风成小篇,辞虽浅陋颇克苦,未到二雅未忍捐。”(《宛陵集》二十

五)因此可以看出他的作风虽是平淡,但是却从冥搜力案中得来的。所以梅氏

《依韵和晏相公诗》虽说,“因吟适情性,稍欲到平淡”,(《宛陵集》二十八)

而另一方面,在《读邵不疑学士诗卷》又说,“作诗无古今,惟造平淡难”。

(《宛陵集》四十六)

这是宋诗风格所由形成的原因。

于是,再可讨论苏轼和黄庭坚的诗论与其作风。苏轼谓“新诗如弹丸”(

《答王巩》又谓“好诗冲口谁能择”,(《重寄孙侔》)又说:“冲口出常言,

法度去前轨,人言非妙处,妙处在于是。”(《诗颂》)似乎也是主张自然,并

不是纯艺术论,但是因为处在禅宗正盛的时代,所以这种宗尚自然的主张也和纯

艺术论一样不会接触到现实主义的。我们且看东坡《送参寥师诗》说:“欲令诗

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咸酸

杂众好,中有至味永,诗法不相妨,此语当更请。”这是东坡自述其作诗主忄旨,

偏重禅悟的例证。不但如此,就是他论其他艺事也是这样。如《书吴道子画后》

称:“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

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毫放之外。”此外,《书蒲永升

画后》称画水有死水活水之别。又《文与可画谷偃竹记》称“画竹必先得成

竹于胸中”。以及《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诗》:“与可画竹时,见竹不见人;

岂惟不见人,嗒然遗其身。其身与竹化,无穷出清新。庄周世无有,谁知此疑神。”

这些话头,都是同样论调。他的思想,有得于庄与释,而他的才气又极奔放,所

以能如万斛泉源,一泻无余,而机趣横生。当时黄庭坚称他“于般若横说竖说了

无剩语”,(释德洪《冷斋夜话》七引)清代刘熙载也说:“东坡诗善于空诸所

有,又善于无中生有,机括实自禅悟中得来。”(《艺概》二)这些话就是从这

种标准讲的。其实,这般讲法还不如《沧浪诗话》所谓“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

云云为更惬当一些。这样讲,苏诗作风也有纯艺术的倾向,不过没有黄诗这般做

作罢了。

黄山谷(庭坚)的论诗,就和东坡不同。消极方面,重在识“病”,所以说,

“更能识诗家病,方是我眼中人”。(《次韵奉酬荆南签判向和卿六言》)积极

方面重在“法”,重在“律”,故又重在“眼”。如云:“无人知句法,秋月自

澄江”;(《奉答谢公定》与《荣子邕论狄元规孙少述诗长韵》)如云:“秋来

入诗律,陶谢不枝梧”;(《送顾子敦赴河东》)如云:“拾遗句中有眼”:

(《赠高子勉》)均重在作法的议论。所以曾季狸《艇斋诗话》云:“山谷诗妙

天下,然自谓得句法于谢师厚,得用事于韩持国,此取诸人以为善也。”

他既这样重在句法诗律,所以以诗为事。朱弁《风月堂诗话》谓:“黄庭坚

用昆体工夫而造老杜浑成之地”,这话也有相当见地。黄氏《赠高子勉》四首之

一云:“妙在和光同尘,事须钩深入神。听它下虎口著,我不为牛后人。”其戛

戛独造,迥不犹人之意可见。不过戛戛独造的结果,还是要妥贴,要浑成,所以

一方面要钩深入神,一方面又要和光同尘。就是说和光同尘的结果是从钩深入神

得来的,不是轻松随便,可以俯拾即是的。其《次韵高子勉诗》云:“寒炉余几

火,灰里拨阴何。”任渊注:“言作诗当深思苦求,方与古人相见也。”这就是

所谓“钩深入神”的注脚。其《再作答徐天隐诗》所谓:“破的千古下,乃可泣

曹刘”,这又是“不为牛后人”的态度。张耒《读黄鲁直诗》云:“不践前人旧

行迹,独惊斯世擅风流”,极得山谷真相。《许彦周诗话》引黄氏讥郭功父语谓:

“公做诗费许多气力做甚”;实则黄氏做诗也是从费许多气力得来的。正因他这

般费气力,所以才肯不惮烦地讲什么诗法和句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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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他如何不践前人行迹,而能钩深入神呢?释惠洪《冷斋夜话》(一)曾

述山谷诗法云:“山谷言:诗意无穷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思,虽渊

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摹其意形容之,谓之夺胎

法。”这即是化朽腐为神奇的方法,也就是所谓“以故为新”。江西诗派诗法的

技巧就是这一点。再有,宋诗是学杜甫运用文语,运用俗语,使诗体散文化,也

使诗体通俗化,却不使诗意庸俗化,诗句滥熟化,所以宋诗──尤其是山谷诗,

就要“钩深入神”造成特殊的句法,才能达到他们所谓高格。苏轼《书黄鲁直诗

后》谓:“鲁直诗文如蝤蛑江瑶柱,格韵高绝,盘飧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

发风动气。”(《东坡题跋》二)也就指这一点。这就是所谓“以俗为雅”的方

法。黄氏《再次韵杨明叔小序》说:“盖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百战百胜,如孙

吴之兵,棘端可以破镞,如甘蝇飞卫之射,此诗人之奇也。”(《山谷诗集注》

十二)“以俗为雅,以故为新”,这两句也见苏轼文中。苏氏题柳子厚诗云,

“诗须要有为而作,用事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奇务新,乃诗之病。”(

《东坡题跋》二)那就可知苏氏还讲到“要有为而作”,还讲到“好奇务新,乃

诗之病”,所以苏氏便不致象黄氏这般完全偏于艺术技巧方面。黄氏《再答洪驹

父书》云:“自作语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

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

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黄氏就因重在纯艺术方面,所以才有杜韩无一

字无来处的主张。

这种纯艺术的主张,不仅在现在应当受批评,就在以前,也已经遭到许多人

的指摘。论黄诗,还不完全重在技巧方面。他《赠高子勉》诗云:“拾遗句中有

眼,彭泽意在无弦,顾我今六十老,付公以二百年。”这即是他的诗学宗主。一

方面要学杜,学其“钩深入神”;一方面又要宗陶,取其“和光同尘”。于杜则

学其法,于陶则取其超于法。得于法而后工,超于法而后妙。所谓“付公以二百

年”者,就是指这一点;其实还是纯艺术论。昔人谓“山谷晚年诗皆是悟门”,

(见楼钥《攻鬼集》七十,《书张式子诗集后》)所指出的也是这一点。明白

这个关系,也就可以理解到后来江西诗人之论诗所以会由“法”而转到“悟”,

也是纯艺术论必然的结论。

不论是悟门也罢,不是悟门也罢,但是象王若虚《滹南诗话》所举山谷诗,

“东海得无冤死妇”,“何况人间父子情”诸语,都有语法上的毛病;如“青州

从事斩关来”,“残暑已促装”诸语,又有修辞上的毛病;他如“人乞祭余骄妾

妇”,“湘东一目诚甘死”,“待而成人吾木拱”诸语,又属用事上的毛病。

(均见《滹南遗老集》四十)我们就从这些例句来看,已经可以看出这种纯艺术

论是应当否定的了。王若虚《滹南诗话》中再有几则总论山谷诗的,可以作为山

谷诗的定论。

古之诗人虽趣尚不同,体制不一,要皆出于自得;至其词达理顺,皆足以名

家,何尝有以句法绳人哉?鲁直开口论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处,而门徒亲党以

衣钵相传,号称法嗣,岂诗之真理也哉?

鲁直论诗有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之喻,世以为名言。以予观之,特剽窃之黠

者耳。鲁直好胜而耻其出于前人,故为此强辞而私立名字。

这都是一针见血之谈。所以我们要在这方面看出苏黄诗风有共同之点,也有

歧异之处。论理,宋诗接近散文,理应便于反映现实,只因苏黄都走错了道路,

而黄氏走得更偏,所以成为文学上的反现实主义。黄山谷诗犯上这样的偏差,而

当时门人亲党反相互推尊,把它与苏轼相抗,与杜甫相并,竟成为江西诗派,也

可见盲从者之多了。王若虚的诗说得好:“文章自得方为贵,衣钵相传岂是真!

已觉祖师低一著,纷纷法嗣复何人?”(《滹南遗老集》四十五)

以上是就可以代表宋诗作风的方面讲的。事实上,每一时代总有演变的,也

有沿袭的。就文学史方面讲,欧梅苏黄的确创造了宋诗特殊的风格,可以说是演

进的,但是正因走上了纯艺术的道路,所以这种演进,也就成为“新变”而不成

为“通变”。

当时诗人假使比较沿袭旧的作风,根据传统的见解来论诗的,那就很容易和

道学家或政治家的见解相接近。早一些的有王令。令字逢原,诗文为王安石所赏

识,王安石《临川集》中有《王逢原墓志铭》,极推重其言与行。王令《答吕吉

甫书》云:“夫七十子之于仲尼,日闻所不闻,见所不见,彼方瞻之在前,忽焉

在后,何暇以作诗为事乎?”(《广陵集》十九)这种论调就是道学家视诗为闲

言语的态度。其《上孙莘老书》云:“古之为诗者有道;礼义政治,诗之主也;

风、雅、颂,诗之体也;赋、比、兴,诗之言也;正之与变,诗之时也;鸟兽草

木,诗之文也。夫礼义政治之道得,则君臣之道正,家国之道顺,天下之为父子

夫妇之道定。则风者,本是以为风,雅者用是以为雅,而颂者取是以为颂;则赋

者赋此者也,比者直而彰此者也,兴者曲而明此者也。正之与变,得失于此者也;

鸟兽草木,文此者也。是古者为诗者有主,则风、赋、比、兴,雅、颂以成之,

而鸟兽草木以文之而已尔。”(《广陵集》十六)他以礼义政治为诗之主,这又

是政治家论文的主张。这种论调,虽没有什么阐发,但是不满当时诗坛纯艺术的

作风却是很明显的。

后来,有魏泰,著《临汉隐居诗话》。泰为曾布妇弟,也是王安石一派中人,

所以《临汉隐居诗话》中也就提出韵味,来和苏黄相抗。他说:

诗者述事以寄情,事贵详,情贵隐,及乎感会于心,则情见乎词,此所以入

人深也。如将盛气直述,更无余味,则感人也浅,乌能使其不知手舞足蹈;又况

厚人伦,美教化,动天地,感鬼神乎?“桑之落矣,其黄而陨”,“瞻乌爰止,

于谁之屋?”其言止于乌与桑尔;及缘事以审情,则不知涕之无从也。“采薜荔

兮江中,搴芙蓉兮木末”,“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我所思兮

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之类,皆得诗人之意。至于魏、晋、南北朝乐府,虽

未极淳,而亦能隐约意思,有足吟味之者。唐人亦多为乐府,若张籍、王建、元

稹、白居易以此得名,其述情叙怨,委曲周详,言尽意尽,更无余味。及其末也,

或是诙谐,便使人发笑;此曾不足以宣讽诉之情,况欲使闻者感动而自戒乎?甚

者或谲怪,或俚俗,所以恶诗也,亦何足道哉!凡为诗当使挹之而源不穷,咀之

而味愈长;至如永叔之诗,才力敏迈,句亦清健,但恨其少余味尔。

诗主优柔感讽,不在逞豪放,而致怒张也。老杜最善评诗,观其爱李白深矣,

至称白则曰:“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又曰:“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信斯言也,而观阴铿鲍照之诗,则知予所谓主优柔而不在豪放者,为不虚矣。他

提出“余味”,重在优柔感讽,反对苏黄诗之豪放怒张,也未尝不有见到的地方,

不过他也没有强调现实,因此,所谓余味,也就开了后来《沧浪诗话》唯心的论

调。

魏泰以后有叶梦得。梦得出蔡京之门,而其婿章冲则章之孙,所以论诗也

不会与苏黄相同。其所著《石林诗话》谓:

欧阳文忠公诗始矫昆体,专以气格为主,故其言多平易疏畅;律诗意所到处,

虽语有不伦亦不复问,而学之者往往遂失真,倾倒廪无复余地。

长篇最难。魏晋以前诗无过十韵者,盖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倾尽为

工。

此即魏泰不主豪放之旨,也即严羽《沧流诗话》所讥以才学为诗之意。又云:

七言难于气象雄浑,句中有力,而纡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锦江春色来

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与“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等句之后,

尝恨无复继者。韩退之笔力最为杰出,然每苦意与语俱尽:──《和裴晋公破蔡

州回诗》所谓:“将军旧压三司贵,相国新兼五等崇”,非不壮也,然竟亦尽于

此矣。不若刘禹锡《贺晋公留守东都》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风雨会中州”,

语远而体大也。

此节亦近魏泰之旨;但与《沧浪诗话》所谓:“坡谷诸公之诗如米元章之字,

虽笔力劲健终有子路未事夫子时气象,盛唐诸公之诗,如颜鲁公书,既笔力雄壮,

又气象浑厚”云云为更相类似。

《石林诗话》中讲到王安石的作风云:“王荆公少以意气自许,故诗语惟其

所向,不复更为涵蓄,……后从宋次道尽假唐人诗集,博观而约取,晚年始尽深

婉不迫之趣”,可知他们讥议欧苏,也就因宗主王安石的关系。他同魏泰一样,

只知深婉不迫之趣,不知诗的真生命在反映现实,所以虽否定了山谷纯艺术的偏

向,但是却从另一个艺术偏向来作纠正,反而不免走近了唯心的道路。如云:

“池墉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世多不解此语为工,盖欲以奇求之耳。此语

之工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所能到,诗

家妙处当须以此为根本,而思苦言难者往往不悟。……自唐以后,既变以律体,

固不能无拘窘,然苟大手笔,亦自不妨削钅于神志之间,斫轮于甘苦之外也。

古今论诗者多矣,吾独爱汤惠休称谢灵运为“初日芙蕖”,沈约称王筠为

“弹丸脱手”,两语最当人意。初日芙蕖,非人力所能为,而精彩华妙之意,自

然见于造化之妙;灵运诸诗,可以当此者亦无几。弹丸脱手,虽是输写便利,动

无留碍,然其精圆快速,发之在手,筠亦未能尽也。然作诗审到此地,岂复更有

余事。韩退之《赠张籍》云:“君诗多态度,霭霭春空云”;司空图记戴叔伦语

云:“诗人之词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学者不能味其

言耳。

这就与《沧浪诗话》所谓:“不涉理路,不落言诠”及“透彻玲珑不可凑拍”

者为同一意旨了。至如下文所引一节:

禅宗论云间有三种语:一为随波逐浪句,谓随物应机不主故常;其二为截断

众流句,谓超出言外非情识所到;其三为函盖乾坤句,谓泯然皆契,无间可伺:

其深浅以是为序。余尝戏为学子言:老杜诗亦有此三种语,但先后不同。“波漂

菰米沈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为函盖乾坤句;以“落花游丝白日静,鸣鸠乳

燕青春深”,为随波逐浪句:以“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红深草阁寒”,为截断

众流句。若有解此,当与渠同参。

说得迷离恍惚,更是沧浪以禅喻诗之所本。这也可以看出沧浪论诗是立脚在

唯心论上面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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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北宋道学家之诗论

道学家之诗论也就是传统的诗论。但是问题尽管是传统的,解释却可以是新

颖的。因此,即使本于传统的见解也可以给以一种新的时代的意义。

北宋道学家之诗论所提出的问题,不外三方面:(一)是知诗,张载可以作

这方面的代表;(二)是用诗,二程可以作这方面的代表;(三)是作诗,邵雍

又可以作这方面的代表。

知诗之说,大抵出于孟子论诗之绪余,固然不是当时道学家的特见。然而道

学家亦颇能加以发挥,加以补充。孟子说:“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

以意逆志,是谓得之。”这种说法,经汉人一用,就成为穿凿附会。他们以为只

有委曲解诗,才是以意逆志。这种片面的理解,不能不说是汉儒的错误。宋人解

诗与汉儒异,但是所用的方法,仍是孟子以意逆志的方法。用同样的方法,而有

不同的结果,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这在张载《经学理窟》(一)《诗书》条中说

得好:

古之能知诗者,惟孟子为以意逆志也。夫诗之志至平易,不必为艰险求之。

今以艰险求诗,则已丧其本心,何由见诗!

原来汉宋儒者的解诗,同样用以意逆志的方法,但是“逆志”的态度不同,

一则艰险求之,一则平易求之,所以所得的结果亦正相反。汉人以艰险求诗,所

以多穿凿;宋儒以平易求诗,所以又一反汉人的见解。说是凿空,同样的是凿空。

后来清儒只知扬汉抑宋,于汉人所说则阐扬之不遗余力,而巧为圆谎;于宋人所

言则排斥之不遗余力,而诋为臆说,这也是不公平的。事实上,一个时代的解释,

都有各个不同的时代意义。汉人受了当时隐语的影响,受了《离骚》美人香草的

影响,受了赋家讽谕的影响,受了王道的影响,受了以三百五篇作谏书的影响,

所以觉得只有以艰险求之,才为以意逆志。而宋人呢,重在修辞立诚,重在涵养

德性,所以又觉得惟有平易求之,才为以意逆志。同样的本着儒家的见地,同样

的本着孟子的方法,但是结论不同,这就因于时代的不同。

孟子又说:“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这些话经汉人一用,于是有《诗谱》。《诗谱》说明诗的时地关系,本没有什么

坏处,可是《诗谱》的根据,是在于《诗序》,《诗序》所言既未能尽信,则

《诗谱》所说,虽欲求知源流清浊之所处与风化芳臭气泽之所及,也就不免错误

了。宋人解诗虽也用同样的方法,但因否定了诗序,所以也就不象汉儒这般拘泥

求之。张载在这方面说得比较通达,他只言其大概而不凿指事实,所以也较鲜流

弊。《经学理窟》(二)《礼乐》条中说:

郑卫之音自古以为邪淫之乐,何也?盖郑卫之地滨大河,沙地土不厚,其间

人自然气轻浮;其地土苦不费耕耨,物亦能生,故其人偷脱怠惰弛慢颓靡。其人

情如此,其声音同之。故闻其乐能使人如此懈慢。其地平下,其间人自然意气柔

弱怠惰,其土足以生。古所谓息土之民不才者也。

他从一般人的禀赋方面说,他从一般人的气质方面说,他从一般人的物质条

件说,本着环境以论诗,本着气质以论世,当然不会有汉儒穿凿之弊了。

用诗之说,可以二程为代表,因为二程是不主张作诗的。程颐说:

某素不作诗,亦非是禁止不作,但不欲为此闲言语。且如今言能诗无如杜甫,

如云:“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如此闲言语道出做甚!某所以不

常作诗。(《二程遗书》十八)

这是因为他处在诗坛作风提倡纯艺术的时代,所以反对这些闲言语。他再说:

学时须是用功,方合诗人格,既用功甚妨事。古人诗云:“吟成五个字,用

破一生心”,又谓:“可惜一生心,用在五字上”,此言甚当。

他认为以有限的精神,做这些闲言语,真是玩物丧志;而为了要合诗人之格,

又必须“用破一生心”,亦太无聊了。这种主张,似乎有些偏于极端,但是他所

否定的是这种闲言语的诗,这种纯艺术的诗。至对于诗的本身却并不否定,因为

他们是主张用诗的。《伊川经说》卷三中说:

诗者言之述也,言之不足而长言之,咏歌之所由兴也。其发于诚感之深,至

于不知手之舞足之蹈,故其人于人也亦深,至可以动天地感鬼神。

这虽是《诗大序》中的老话,但对于诗的性质和功能,却也有其合理处。而

且他们还在这些老话上,加上一些新的意义。根是旧的根,枝叶却是新的枝叶,

于是道学家之诗论,尽管如何偏于极端,但是不能说他们不了解诗。所可惜的是

他们太泥于道的方面,于是一方面只承认《诗经》的诗而否定了后人的诗;一方

面尽管于道有所体会,但也只能成为“濂洛风雅”一类的诗,依旧不能成为象诗

经这般反映现实的诗。

何以他们只会成为“濂洛风雅”一类的诗,而学诗以后却不能成为反映现实

暴露现实的诗呢?这就因为他们学诗的态度,是唯心的,而不是唯物的。程颢说:

“学之兴起莫先于诗。诗有美刺,歌诵之以知善恶治乱兴废。”(《二程遗书》

十一)这几句话还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因为诗是反映现实的所以可以知道当时的

善恶治乱兴废。但是他另外再说:“学者不可不看诗,看诗便使人长一格价。”

(《近思录》三)那就偏重在自己的修养了。学诗以后何以能提高自己的修养呢?

那就是“兴于诗”的问题了。程颐说:“兴于诗是兴起人善意,汪洋浩大皆是此

意。”(《近思录》三)程氏门人游酢《论语杂解》之解“兴于诗”云:“兴于

诗,言学诗者可以感发于善心也。”诗的作用是的确可以鼓舞人类,使人有所兴

起的。他们为了要兴起人善意。于是重在体会,重在玩味,重在人的诗化。程颐

说:“兴于诗者,吟咏性情涵畅道德之中而歌动之,有‘吾与点也’气象。”

(《程氏外书》三)这就在无意中走上了唯心的道路。《程氏外书》(十二)引

《上蔡语录》云:

伯醇常谈诗,并不下一字训诂,有时只转却一两字点掇地念过,便教人省悟;

又曰古人所以贵亲炙之也。明道先生善言诗:他又浑不曾章解句释,但优游玩味

吟哦上下,便使人有得处。

这种学诗方法,和昔人是不同一些。昔人只泥于字句,或拘于义类,所以只

在章句训诂或声色词藻上推求,而不会体会有得,自己受用;至多做到断章取义

的地步,好似也有些实际上的应用,但是和道学家的读诗与用诗,毕竟还有分别。

道学家于诗,不是枝枝节节去理解的,他是从整个诗篇下手,于整个诗篇中体会

到囫囵的而又朦胧的印象,于是自觉在恬吟密咏之余,好似得到天动神解之妙。

这样,所以他们做诗只会做到“濂洛风雅”这样风格的诗,而不会做到──也可

说是学到──象《诗经》这般反映现实的诗。

这是他们的缺点。但是他们虽有此缺点,毕竟因为否定了纯艺术论的作风,

所以也有相当的成功。

其一,在解义。《伊川经说》(三)诗解云:

古人之学由诗而兴,后世老师宿儒尚不知诗义,后学岂能兴起乎?世之能诵

三百篇者多矣!果能达政专对乎?是后之人未尝知诗也。

诗义不明则不能使人兴起,于是才感到解义之必要。而一方面体会有得,也

自觉别有新义,不得不举以示人。于是一般道学家遂纷纷别撰诗说,而宋儒说诗

遂与汉儒异趣了。此后至朱子之《诗集传》而集其大成,成为解诗之别一派,不

能说不是这种主张有以促成之。

其又一,在合乐。《近思录》(十一录)录二程语云:

明道曰,教人未见意趣必不乐学,欲且教之歌舞。如古诗三百篇皆古人作之,

如关雎之类,正家之始,故用之乡人,用之邦国,日使人闻之。此等诗其言简奥,

今人未易晓,欲别作诗略言教童子洒扫应对事长之节,今朝夕歌之,似当有助。

伊川曰,天下有多少才,只为道不明于天下,故不得有所成就。且古者兴于

诗,立于礼,成于乐,如今人怎生会得!古人于诗,如今人歌曲一般,虽闾巷童

稚,皆习闻其说而晓其义,故能兴起于诗。后世老师宿儒尚不能晓其义,怎生教

得学者!是不得兴于诗也。古礼既废,人伦不明,以至治家皆无法度,是不得立

于礼也。古人有歌咏以养其性情,声音以养其耳目,舞蹈以养其血脉,今皆无之,

是不得成于乐也。

在这些主张中,可见他们都有诗乐离析之憾。本来由于音乐的变迁,在后世

实在没法使古诗复有歌唱的可能。但因注意到这一点,自然能使(一)诗之通俗

化;──对于古诗则解其义,对于当时的诗则使成浅近易晓的歌曲。(二)诗之

歌化;──采用古诗应用的方法,使之歌咏以养其性情。这都是用诗的极妙方法,

后来明朝人的论戏,看作有关教化的事务,即是从这种见解来的。

最后,要讲到作诗了。道学家是不很作诗的,当时喜欢作诗的,只有邵雍。

邵氏所著有《伊川击壤集》。其自序云:“《击壤集》,伊川翁自乐之诗也;非

唯自乐,又能乐时与万物之自得也。”这正说明了他作诗的态度。

他继续着说:

伊川翁曰,子夏谓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

言,声成其文而谓之音。是知怀其时则谓之志,感其物则谓之情;发其志则谓之

言,扬其情则谓之声;言成章则谓之诗,声成文则谓之音:然后闻其诗,听其音,

则人之志情可知之矣。

这些意思,好象和《诗大序》所言相同,但是有一个很大的分别,他是以

“志”和“情”分开来讲的。《诗大序》中一方面说:“诗者志之所之也”,一

方面又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志”和“情”已经有些相混了。所以后人论

诗不是本于《虞书》“诗言志,歌永言”之说,就是本于陆机《文赋》“诗缘情

而绮靡”之说。而这两种讲法,有时相混,有时又相分。邵氏则把它并合起来成

为这样的体系:

时──志──言──诗

物──情──声──音

首先他提出了时和志的关系问题。邵氏《论诗吟》云:“何故谓之诗?诗者

言其志。既用言成章,遂道心中事。”又《谈诗吟》云:“诗者人之志,非诗志

莫传。”又《诗画吟》云:“诗者人之志,言者心之声,志因言以发,声因律而

成。”他也是根据“诗言志”这句老话阐发的。但是什么是“志”,这就人异其

说,不相一致。所以他分为二类,即是“身也时也。谓身,则一己之休戚也,谓

时,则一时之否泰也。一身之休戚则不过贫富贵贱而已;一时之否泰则在夫兴废

治乱者焉”。他认为本于一身之休戚而为言者,只不过发抒个人的牢骚,或写其

浪漫愉快的生活;这是以一己的穷通出处为主的,其情都不能尽轨于正。即有论

到一时之否泰者,也不过是一己爱憎之私,不足以为天下是非之公。所以他提出

了“怀其时则谓之志”的问题,那么,暴露人民的疾苦,歌颂人民的喜悦,随处

都与政教有关,也就不会本于一身之休戚而为言了。所以他又说,“近世诗人穷

戚则职于怨憝,荣达则专于淫佚,身之休戚发于喜怒,时之否泰出于爱恶,殊不

以天下大义而为言者,故其诗大率溺于情好也。”这样,可以看出仅仅以一身的

关系发其志而为言者,是诗人之所谓志,是从小我出发的志,所以发乎情而止乎

情;以天下大义而为言者,则情出于时,是反映时代的,是暴露现实的,是从大

我出发的志,这才是道学家之所谓志。这才能发乎情而止乎礼义。所以本于身而

言时,则失是非之公;本于时而言身,才是正确之志。

照他这样讲,他的诗应该是现实主义的诗了。但是他讲到情和物的关系,就

暴露了唯心的论调,结果只做到了白居易的“闲适诗”,没有做到白居易的“讽

谕诗”,因此也还是脱离现实的。他知道诗人之志大率溺于情好,那么道学家之

志就应当为人民讲话,才是“以天下大义而为言”,可是,他利用了唯心论者惯

玩的一套手法,认为情之溺人与水之覆舟相类。于是说:

噫,情之溺人也甚于水!古者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覆载在水也,不在人

也。载则为利,覆则为害,是利害在人也,不在水也。不知覆载能使人有利害耶,

利害能使水有覆载耶?二者之间必有处焉。于是再说:

性者,道之形体也;性伤则道从之矣。心者,性之郛郭也;心伤则性亦从之

矣。身者,心之区宇也;身伤则心亦从之矣。物者,身之舟车也;物伤则身亦从

之矣。是知以道观性,以性观心,以心观身,以身观物,治则治矣,然犹未离乎

害者也。不若以道观道,以性观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物观物,则虽欲相

伤,其可得乎?若然,则以家观家,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亦从而可知之矣。

他提出了“以道观道,以性观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物观物”的方法,认

为两不相伤,情累都忘,再有什么溺于情好的问题呢?因此,他在《观物外篇》

说:“以物观物,性也;以我观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偷而暗。”又说道:

“任我则情,情则蔽,蔽则昏矣;因物则性,性则神,神则明矣。”于是觉得

“万物静观皆自得”,于是觉得超出于物而不累于物,其实这还是禅宗明镜止水

的话头,还是唯心论者的手法。

由于这样一转变,于是物我两忘,同时也脱离了现实,结果即作诗也成为适

情之具,取一种“亦不多吟,亦不少吟,亦不不吟,亦不必吟”(《答傅钦之》)

的态度了。他《击壤集自序》中再说:

所未忘者独有诗在焉:然而虽曰未忘,其实亦若忘之矣。何者?谓其所作异

人之所作也。所作不限声律,不沿爱恶,不立固必,不希名誉,如鉴之应形,如

钟之应声。其或经道之余,因静照物,因时起志,因物寓言,因志发咏,因言成

诗,因咏成声,因诗成音。是故哀而未尝伤,乐而未尝淫,虽曰吟咏情性,曾何

累于情哉!

这些话好象说得很超脱似的,其实正是极端唯心的论调。其《无苦吟》一诗

中说:“行笔因调性,成诗为写心;诗扬心造化,笔发性园林。”(《击壤集》

十七)正是唯心论者的自供。他尽管说:“天地精英都已得,鬼神情状又能知”,

他尽管说:“物皆有理我何者,天且不言人代之”,(均见《首尾吟》其实都是

所谓“诗扬心造化,笔发性园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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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胡铨与楼钥

到了南宋,只有道学家的文论没有古文家的文论,不过在道学家的文论中间,

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就古文家所提出的问题而加以阐说的,这可以胡铨为代表;

另一种是纯粹道学家的见地,和古文家处于敌对地位的,这可以朱熹为代表。

胡铨在南宋道学家中,时代较早,所著有《澹庵集》。其论诗论文虽不离一

个“道”字,然而说来却不拖泥带水,没有一般道学家的习气。盖他所说明的仍

是文的问题而不是道的问题;易言之,仍是以前古文家所提出的问题而不是道学

家所提出的问题。

澹庵论文见解之中心,即在“文非生于有心,而生于不得已”一语。这句话,

古文家也说过,诗人也说过,原不是他的创见,不过他能在这方面涂上一些道的

意味,于是虽是古文家的理论而与古文家不同,虽是道学家的思想而说来也比一

般道学家为通达。

由“文非生于有心”的问题言,似乎近于道学家所谓“有德者必有言”之意,

然而却用以说明韩愈“气盛言宜”的理论,那么,虽主于道而不流于迂腐了。他

在《答谭思顺》一文中,因谭氏引及孟子观海难为水,游圣门难为言之论,于是

大加发挥;先从海的伟大说明海之难为水之意,再说到圣人之伟大以明圣门之难

为言之意。他说:

知海之难为水,则知圣门之难为言,亦犹是矣。今夫源得流必洪,必至之理

也;有德者必有言,亦必至之理也。难为水者非水之难也,其渊源之大为难;难

为言者,非言之难也,其德之盛为难。德,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

小大毕浮。德盛则其言也旨必远,理也。昔者孔子道大而德博,其垂世立教,非

有心于言也,而能言之类莫能加焉。(《澹庵文集》九)

这一节所说明的是道愈大德愈博则能言之类莫能加。苏洵以水喻文,固然不

错,然而水有大小,不能一概而论,水愈大则变态愈无穷,所以风水相遭,虽是

天下之至文,而这至文之成功,仍在于平日之蓄积,仍在于道之大与德之博。那

么,“有德者必有言”,便找到根据,而此种根据,不落于陈陈相因的老生常谈,

因为所说明的仍是古文家的理论。

由“文生于不得已”的问题,似又近于古文家所谓风水相遭之说,然而却仍

本于道学家的见地,并不同于古文家的口吻。他再在《灞陵文集序》中说明文皆

生于不得已的现象,谓:

凡文皆生于不得已,……其歌也或郁之,其诗也或感之,其讽议箴谏讥刺规

戒也或迫之。凡郁于中而泄于外者,皆有不得已焉者也。(《澹庵文集》十五)

他再举了好些例,自唐虞三代说起以至孔孟屈荀韩柳李杜诸人,证明其所作

皆出于“放逐厄塞羁愁之思”,而不能自已。此说,固不能算是澹庵的特见。然

而他下文却接着说:

然则其何以传道而示后世哉?曰:书所以卫道,而非所以传道也。书者道之

文也。韩愈《原道》曰:“其文则《诗书易春秋》”,是《诗书易春秋》,道之

文也,而不可以谓之道。况诸子百家之书而谓之道,可乎?道之传以人而不以书

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尧传之舜,舜传之禹,禹传之汤,汤传

之文武周公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是传道者以人不以书也。

孔子于诗,蔽之以一言,曰思无邪;孟子于《书》之《武成》,止取二三策,是

圣贤盖以心传道,而非专取于《诗书》之文辞而已也。道苟得于心,书虽不作可

也,文何有哉!

他谓:“书所以卫道而非所以传道”,“道之传以人而不以书”,于是说到

“道苟得于心,书虽不作可也,文何有哉”!这些话便不是古文家的见解。所以

此文虽也讲到风水相遭之说,而与苏洵的结论不同。

风水相遭,他也承认是天下之至文,然而(一)至文之成功,全靠平日的蓄

积,同样的风水相遭,而姿态有大小之异,则可见道大德博的重要了。(二)因

此关系,于是对于至文之观察,不应仅看他一时的变态,更应注意他平时的常态。

既知文生于不得已,那么他所表现的原不过应付此一时不得已的情形而已。假使

此一时不得已的情形,变了一种方式,则所表现的也将随而成为另一姿态,此所

以书只是道之文而不可以谓之道。道之传以心而不在文,得其心则常变奇正,触

类皆通;不得其心则泥于迹象求之,结果只成为规范模拟之作而已。由前者言,

是欲其水之广大;由后者言,又欲看到风未起时的景象。所以虽是风水相遭的比

喻,而成为道学家的思想涂泽在古文家的理论上面。

此种见解颇为重要,直是前人所未发。后来楼钥论文,即本胡氏此意以阐发。

其《答綦君更生论文书》云:

来书谓长江东流,不见其怪,瞿唐滟之所迫束,而有动心骇目之观,诚是

也。然岂水之性也哉!水之性本平,彼遇风而纹,遇壑而奔,浙江之涛,蜀川之

险,皆非有意于奇变,所谓湛然而平者,固自若也。滟之立中流,或谓其乃所

以为平,此言尤有深致。……妄意论文者当以是求之,不必惑于奇而先求其平。

唐三百年文章三变而后定,以其归于平也。而柳子厚之称韩文公乃曰文益奇,文

公亦自谓怪怪奇奇。二公岂不知此,盖在流俗中以为奇,而其实则文之正体也。

……文人欲高一世,或挟战国策士之气以作新之,诚可以倾骇观听,要必有太过

处。呜呼,如伊川先生之《易传》,范太史之《唐鉴》,心平气和,理正词直,

然后为文之正体,可以追配古作;而遽读之者未必深喜。波平水静,过者以为无

奇,必见高崖悬瀑而后快。韩文公之文,非无奇处,正如长江数千里奇险时一间

见,皆有触而后发,使所在而然,则为物之害多矣。(《攻鬼集》六十六)

此文所言,即本胡氏之意,而发挥得更为透彻。楼钥,本是胡氏所赏识的人,

隆兴元年,楼钥试南宫,时胡铨为考官,曰此翰苑长才也,所以楼氏之学虽不出

于胡氏,而可以受胡氏思想的影响。此种见解的重要,乃在能破古文家好奇的主

张。王禹之所论也与此同一见地,不过还是站在古文家的立场;必如胡铨与楼

钥之所论,才是道学家的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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