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

我们了解这一点,那就可以知道“和”的问题,实在是永明体声律的主要问

题。这是从古诗转变到律诗的枢纽,所以不能以古诗的音节来解释,也不能以律

体的音节来傅会。

周春《杜诗双声叠韵谱》中解释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关于音律的主张,

以为双声叠韵的配合对偶,就是“和”的问题。他说:“宫羽相变者,指母而言,

即双声也;低昂互节者,指韵而言,即四声也。若前有浮声者,谓前有双声叠韵

也;则后须切响者,谓下句再有双声叠韵以配之也。一简之内音韵尽殊者,谓双

声叠韵对偶变换也;两句之中轻重悉异者,谓平上去入四声调谐也。”这些话正

误解了永明体的声律说。刘勰说得很明白:“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睽。”

八病中也明明有大韵、小韵、旁纽、正纽四病,怎么说永明体的声律,反而要双

声叠韵配合对偶呢?上文讲过,双声叠韵是古诗音节的条件,所以我以为《诗经》

《楚辞》之用双声叠韵配合对偶呢?上文讲过,双声叠韵是古诗音节的条件,所

以我以为《诗经》《楚辞》之用双声叠韵,妙合自然,这是天籁;杜律之用双声

叠韵,以病对病,因难见巧,则是人籁。至于永明体,一方面不能利用语言中的

双声叠韵,使它成为一片宫商,而同时律体未定,当然更不能以病对病,在运用

文字技巧上显出语言的特长,所以双叠在永明体的五字十字之中实在是病,实在

是应当避忌的。钱大昕《潜研堂文集》中说得好:“汉代词赋家好用双声叠韵,

如‘氵毕氵孛氵密汨,逼侧泌氵节’,‘蜚纤垂{髟肖}’,‘翕呷萃蔡’,‘纡

余委蛇’之等,连篇累牍,读者聱牙。故周沈矫其失,欲令一句之中平侧相间耳。”

(见《音韵答问》卷十五)此说最为通达。双声叠韵之过度滥用,真足为行文之

累。何况这是文字的音节,何况这是吟的音节,何况这更是五字十字的音节呢!

周氏之弊,在以古诗之音节解释永明体的声律。相反的,此外诸家,自日人

遍照金刚之《文镜秘府论》《文笔眼心抄》以及李淑之《诗苑类格》,魏庆之之

《诗人玉屑》,王世贞之《艺苑卮言》,和刘大白之《旧诗新话》等,都不免或

多或少地泥于律体的音节来妄作揣测。尤其极端的如清代吴镇之《八病说》,

(载《松花庵全集》中)索性“专以绳律”,那就更与永明体的声律不生关系了。

所以我们不要把古诗或律体的音节和永明体的声律混为一谈。然则,我们怎

样站在永明体的立场以考究八病呢?这有几点应当注意:

第一点,我们且慢批评,不要管八病是不是弊法,是不是拘滞,或是不是谬

妄,以及是病不是病。无疑的,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八病毫无讨论的价值,可是,

(一)我们先得承认这是永明体的音律,是由“古”到“律”中间的音律,所以

就永明体的音律来讲,也就不可能避免产生这些不很合理的弊法。(二)更得承

认这是利用单音文字的特点所形成的音律,这是文字的音律之初步考究,是律体

未定以前的音律说。所以我们考究八病,不是批评八病,也不是为八病辨护,而

是想说明由古到律中间一段音律的问题。

然则沈约自己的诗何以多不合八病的规定呢?于是第二点更须注意:(一)

当时的诗有新体旧体二种,沈约所撰有时做旧体,有时做新体,假使依据他所做

的旧体诗而核以新定的音律,当然有合有不合。所以我们必得如王运《八代诗

选》之分别古诗与新体诗,才能了解永明体的音律。(二)在一种新体初起的时

候,规律尚未完全确定,事实上也不能不有些出入。这和唐人律诗一样,就是在

沈(期)宋(之问)确定律体以后,也有不完全遵用的。四声问题也是这样,

所以顾炎武《音论》谓天监以前,永明以后,去入仍有混用的地方。这样,就可

以知道沈约诸人之作,和当时的声律主张,本来也有不尽相合的可能。(三)何

况八病之中有轻有重,其避忌有严有不严,其应当避忌之处也有急有缓,假使以

不必定避之病来议沈约矛盾自陷之失,也怎能算是公平呢!(四)沈约所作本有

早年晚年之别,当时的新体诗本在试验期间,其体屡变,直至永明,刚才渐趋固

定,所以甄琛以其少时文咏犯声处以诘难之,(见《文镜秘府论·四声论》)本

属不很公道的事情。我们知道天监以前去入之辨未严,去并不以此怀疑到沈约的

四声之谱,何以独对于八病生怀疑呢!

最后讲到第三点,即是八病的性质问题。我以为(一)八病应分四组:平头

上尾为一组,是同声之病;蜂腰鹤膝为一组,是同调之病;大韵小韵为一组,是

同韵之病,旁纽正纽为一组,是同纽之病。细目有八,大别则四。(二)于四组

之中再应分为两类。平头、上尾、蜂腰、鹤膝是就两句的音节讲的,大韵、小韵、

旁纽、正纽是就一句的音节讲的。因为它是一句中的音节,所以在两句中就比较

宽些,不为病犯。因此,可以知道《南史·陆厥传》所以只举平头、上尾、蜂腰、

鹤膝四种而不举其它四种的缘故;因此,也可以知道《文镜秘府论》所以说“大

韵、小韵、旁纽、正纽四病但须知之不必须避”的缘故。《文镜秘府论》引刘氏

说云:“韵纽四病皆五字内之疵,两句中则非巨疾”,不是说得很明白吗?我们

明白了八病有这两类的区分,那么再来读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中“一简之

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二语,和《南史·陆厥传》中“五字之中音韵

悉异,两句之内角徵不同”二语,就可以知道所谓“音韵”,真应当如邹汉勋

《五韵论》所讲谓为纽与韵的问题;而这纽与韵的问题,也很明显的是一句内的

问题。同时,再可知“角徵”和“轻重”是同一意义。“角徵”二字不妨照《五

韵论》所讲,以商角为阴阳平,以徵羽为去入,各为一类,看作平仄的分别。

“轻重”二字,也不妨如蔡宽夫仇兆鳌诸人之说以清浊平仄当之。而这所谓“角

徵”“轻重”云者,又很明显的是两句内的问题。

于是,先讲平头上尾。平头上尾是指两句五言诗句头句尾同声之病。《文镜

秘府论》谓“第一字不得与第六字同声,第二字不得与第七字同声。同声者,不

得同平上去入四声”。此说较古,也最合理。这即是后来律体调协平仄的开始。

所以永明体于此病还不完全遵守,而在律体既定之后,此病也当然能免掉了。上

尾病比较最严,自《文镜秘府论》以后都认为:“第五字与第十字同声为犯上尾,

惟连韵者非病”,也没有什么歧解。所以《史通·杂说》言:“自梁室云季,雕

虫道长,平头上尾,尤忌于时。”

于次,再论蜂腰鹤膝。《文镜秘府论》以第二字与第五字同声为蜂腰,第五

字与第十五字同声为鹤膝。此说不很可信,因为(一)与蜂腰鹤膝的名称没有关

系,(二)永明体的声律只讲两句间的关系,此却论到三句。(三)后来的律体

诗也不以此为病犯。因此,我们采用《蔡宽夫诗话》之说。蔡氏谓“所谓蜂腰鹤

膝者盖又出于双声之变。若五字首尾皆浊音而中一字清,即为蜂腰;首尾皆清音

而中一字浊,即为鹤膝”。此说未知其所本,但是他以字音的清浊解释当时的声

律说,窃以为最为近是。理由有三:(一)蜂腰鹤膝之义,应当是指两头粗中央

细的为蜂腰,两头细中央粗的为鹤膝。所以蔡说最近情理。刘大白《旧诗新话》

“八病正误条”,认为指腰和膝的地位,未必可靠。(二)蜂腰鹤膝的分别,正

因为仅仅是两头粗细的关系,所以极易混淆。《文镜秘府论》引沈氏说云:“人

或谓鹤膝为蜂腰,蜂腰为鹤膝,疑未辨。”假使真如昔人所说是第二第五字或第

五第十五字的关系,那么很容易辨别,又怎么会弄错呢!(三)锺嵘《诗品序》

言“蜂腰鹤膝闾里已具”。这是声病初起时人说的,是关于蜂腰鹤膝最早的议论,

假使蜂腰鹤膝真是避忌第二字与第五字的同声,第五字与第十五字的同声,那么

何能谓为“闾里已具”!所以根据上述理由,觉得只有蔡宽夫说较为近是;因为

辨别声音之清浊轻重,则歌谣谚语中也可能有各种调协方法的。

那么,蔡氏所谓“清浊”,指些什么呢?蔡氏说过:“四声中又别其清浊以

为双声,一韵者以为叠韵,盖以轻重为清浊尔,所谓前有浮声则后有切响者是也。”

根据此节,可知蔡氏所谓清浊,即是轻重。自来音韵学者往往以轻重代平侧,或

以轻重来说明平侧。顾炎武《音论》云:“五方之音有迟疾轻重之不同,……其

重其疾则为入,为去、为上,其轻其迟则为平。”钱大昕《潜研堂集》“音韵答

问”云:“古无平上去入之名,若音之轻重缓急,则自有文字以来,固区以别矣。

……大率轻重相间,则平侧之理已具。”因此,所谓清浊,所谓轻重,也未尝不

可看作平侧的异称。我们要知道有四声之分然后才有平侧之称。平侧之称是后起

的。在当时,或称为“轻重”,如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所谓“两句之内轻

重悉异”,或称为“飞沈”,即刘勰《文心雕龙·声律》篇所谓:“声有飞沈:

……沈则响发而断,飞则声扬不还。”总之尽管有平侧之实,但是所用术语,还

不称为平侧。直到四声之论十分固定,于是利用轻重飞沈的分别,对于平而言侧,

才有所谓平侧之称。殷《河岳英灵集序》谓:“至如曹刘诗多直致,语少切对,

或五字并侧,或十字俱平,而逸韵终存。”平侧之分似乎到唐代才有,而平侧之

实却是当时所固有。所以,以轻重清浊称平侧,不能算是傅会。仇兆鳌《杜诗详

注》谓“今案张衡诗‘邂逅承际会’是以浊夹清,为蜂腰也;如傅玄诗“徽音冠

青云’,是以清夹浊为鹤膝也。”这也和蔡宽夫说相近。这样讲,好似蜂腰鹤膝

又成为一句中的音节了。其实不然,蜂腰鹤膝是相对而言的,所以以清夹浊对以

浊夹清,才更显得是“病”。当时的声律是顾到两句的对偶的,因此,蜂腰鹤膝

还是两句的音节,不是一句的音节。意思就是说,从音节的对偶来讲,不可能只

犯蜂腰或鹤膝一种病的。

最后,可以总讲大韵、小韵、旁纽、正纽四病。这四病是一句中的病,所以

在永明体不为巨病,而在律体则以病对病,反而成为一种声音之美。邹汉勋《五

韵论》解释沈约“音韵悉异”之语,谓“音目同纽,韵谓同类。言五字诗一句之

中非正用重言连语,不得复用同韵同音之字,犯之即为病”。这可以算是这四病

的总原则。

在这总原则下再从韵的方面来讲,则大韵系指与押韵之字同韵之病,小韵则

是除韵以外而有迭相犯者,所以《文笔眼心钞》说:“五字中二五用同韵字名触

绝病,是谓大韵;一三用同音字名伤音病,是谓小韵。”

从纽的方面来讲,则旁纽是指双声字。冯班《钝吟杂录》云:“郭忠恕《佩

Δ》云:‘雕弓之为敦弓,则又依乎傍纽’,按徵音四字端透定泥,敦字属元韵

端母,雕字属萧韵端母,则是旁纽者双声字也。”此说找到了昔人所谓旁纽的根

据,而且与《文镜秘府论》、《诗人玉屑》诸书所说相合,所以比较可靠。正纽

则指四声相纽。《封演闻见记》云:“周好为体语,因此切字皆有纽,纽有平

上去入之异。”这是纽的根据。所以昔人讲到“纽”就往往兼声与韵而言。仇兆

鳌《杜诗详注》云:“所谓正纽者,如溪起憩三字为一纽,上句有溪字,下句再

用憩字,如庾阐诗‘朝济清溪峰,夕憩五龙泉’是正纽也。”此说解正纽很确,

不过当时所谓病犯,是指一句中的音节,不是指两句中的音节,仇氏没有注意到

这一点罢了。

自从永明体注意到“异音相从”的问题,注意到同音的病犯问题,于是后来

才会逐步演变为律体,完成律寺的音节。这是就韵文的方面说的。其实当时提出

的声律问题,影响所及,并不限于韵文。此后骈体逐渐演为四六,也就是声律说

的影响。《文镜秘府论》之论诸病,不单限于诗的方面,同样也举赋颂铭诔以及

各种杂笔为例,可知声病之说,也是骈文家所遵守的音律。《文心雕龙·声律》

篇说:“凡声有飞沈,响有双叠。双声隔字而每舛,叠韵杂句而必睽;沈则响发

而断,飞则声扬不还,并辘轳交往,逆鳞相比,迂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

病,亦文家之吃也。”这就说明骈文家的声律说与古文家的文气说,有同样的性

质,就是都不要成为“文家之吃”。

声律说既起,于是同时有提出意见讨论的,也有表示反对的。提出讨论问题

的是陆厥,表示反对意见的是锺嵘。

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说:“自灵均以来,多历年代,虽文体稍精,而

此秘未睹。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

曾无先觉,潘、陆、颜、谢去之弥远。”这话也不免说得夸大一些,自负一些。

于是陆厥就有《与沈约书》讨论这问题。他说:

夫思有合离,前哲同所不免;文有开塞,即事不得无之。子建所以好人讥弹,

士衡所以遗恨终篇。既曰遗恨,非尽美之作,理可诋诃。君子执其诋诃,便谓合

理为暗,岂如指其合理,而寄诋诃为遗恨耶?自魏文属论,深以清浊为言,刘桢

奏书,大明体势之致;吾妥帖之谈,操末续颠之说;兴玄黄于律吕,比五色

之相宣。苟此秘未睹,兹论为何所指耶?愚谓前英已早识宫徵,但未屈曲指的,

若今论所申。至于掩瑕藏疾,合少谬多,则临淄所云,“人之著述不能无病”者

也。非知之而不改,谓不改则不知,斯曹陆又称“竭情多悔”“不可力强”者也。

今许以有病有悔为言,则必自知无悔无病之地;引其不了不合为暗,何独诬其一

了一合之明乎?意者亦质文时异,今古好殊,将急在情物而缓于章句。情物,文

之所急,美恶犹且相半,章句,意之所缓,故合少而谬多。义在于斯,必非不知

明矣。……一人之思,迟速天悬,一家之文,工拙壤隔,何独宫商律吕,必责其

如一耶?论者乃可言未穷其致,不得言曾无先觉也。

案陆厥所言不外数端:(一)古人文辞既有会合音律之处,即古人未尝不明

音律。(二)昔人亦有论及音律之处,不得云此秘未睹。(三)昔人急在情物而

缓于章句,故不重在音律的考究。(四)一人之文思且有迟速工拙,则于音律当

然不免有或合或不合之处。实则陆厥所云,是指自然的音调,沈约所云,是指人

为的音律,根本不是同一事物。惟其为自然的音调,所以以人为的音律衡之,就

不免有或合或不合之处;即使偶有会合,亦不得谓为明了人为的音律。至于谓昔

人急在情物而缓于章句,则固已自己供出,音律说并非昔人注重的问题了。明白

了这一点再来看沈约的答书,然后知道他所谓:“自古词人岂不知宫羽之殊,商

徵之别,虽知五音之异,而其中参差变动,所昧实多”,也就不是强辞答辩了。

人为的音律虽即从自然的音调蜕变而来,但是既已变质,也就不能混为一谈。

至于反对声律说的,则见于锺嵘《诗品序》。他说:

昔曹刘殆文章之圣,陆谢为体贰之才,锐精研思,千百年中,而不闻宫商之

辨,四声之论;或谓前达偶然不见,岂其然乎?尝试言之,古曰诗颂,皆被之金

竹,故非调五音无以谐会。若“置酒高堂上”,“明月照高楼”,为韵之首。故

三祖之词,文或不工,而韵入歌唱。此重音韵之义也;与世之言宫商异矣。今既

不被管弦,亦何取于声律邪?齐有王元长者,尝谓余云:“宫商与二仪俱生,自

古词人不知之;唯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而其实大谬,唯见范晔谢庄颇识之耳。”

尝欲造《知音论》,未就。王元长创其首,谢沈约扬其波。三贤咸贵公子孙,

幼有文辩,于是士流景慕,务为精密,襞积细微,专相陵架,故使文多拘忌,伤

其真美。余谓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

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闾里已具。

他所反对的理由,不外二端:(一)不被管弦,又何取声律!(二)文多拘

忌转伤真美。实则这两点都偏而不全,只知其一而未知其二。诗既不被管弦,当

然与音乐脱离关系,那么诗的音节也就只能向诵说的或吟咏的两途发展。诵说的

音节可以重在自然的音调,不讲声律,但是吟咏的音节就不妨利用,而且也必须

利用声律以助长吟短咏之美。至于因声律之束缚而伤其真美,这种现象固是难免,

但是因考究声律而增其真美的也未尝没有。所以关于这方面,沈约锺嵘也各有理

由,不必作左右袒。不过有一点应当注意的,就是形式必须结合内容,假使离开

了内容专讲形式技巧,也就忽略了文学的任务。所以从这一点讲,那么锺嵘的主

张就比沈约要有意义些。

TOP

二二 历史的批评

在初期的文学批评,本不免与文学史相混。即如当时论文诸作,锺嵘的《诗

品序》可作为五言诗的演变史观,沈约的《宋书·谢灵运传论》可作为汉魏六朝

的文学史观,而《文心雕龙·时序》一篇更是规模粗具的文学史了。混文学史与

文学批评而为一,固是不很妥当,但正因着眼在文风之流变,于是(一)文学进

代的观念,(二)文学流别的窥测,(三)文学与历史的关系,──这些问题,

都成为当时重要的问题了。

文学进化的观念,自王充葛洪以来,已经不是新鲜的问题了。不过问题虽旧,

解说还是可以翻新。梁萧子显《南齐书·文学传论》云:

习玩为理,事久则渎。在乎文章,弥患凡旧;若无新变,不能代雄。建安一

体,《典论》短长互出;潘陆齐名,机岳之文永异。江左风味,盛道家之言,郭

璞举其灵变,许询极其名理,仲文玄气犹不尽除,谢混清新得名未盛。颜谢并起,

乃各擅奇;休鲍后出,咸亦标世。朱蓝共妍,不相祖述。

这是说明建安以后诸家不相祖述之点。“若无新变,不能代雄”,固然是文

学进化论的重要观点,但是他的结论重在“朱蓝共妍,不相祖述”,那就不免偏

重在形式方面了。由于他们重在形式方面,所以这种新变,尽管如何花样翻新,

结果却造成了在骈文圈子里推波助澜的局面。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亦深斥当

时模拟的古典文学之非。其言云:

若夫六典三礼,所施则有地;吉凶嘉宾,用之则有所。未闻吟咏情性,反拟

《内则》之篇,操笔写志,更摹《酒诰》之作。迟迟春日,翻学《归藏》;湛湛

江水,遂同《大传》。吾既拙于为文,不敢轻有掎摭。但以当世之作,历方古之

才人,远则扬马曹王,近则潘陆颜谢,而观其遣辞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为

是,则古文为非,若昔贤可称,则今体宜弃。俱为盍各,则未之敢许。

这也说得很有理由,也是本于文学进化的观点,但是他就不了解当时的复古

倾向,正是一个更大的新变。在当时,所谓新变的主张,只是肯定了古朴今丽之

说加以推阐而已。所以《梁书·庾肩吾传》称“齐永明中,王融谢沈约文章始

用四声以为新变”,《南史·徐ゼ传》称“ゼ属文好为新变,不拘旧体”,结果,

前一个新变成为“永明体”,后一个新变成为“宫体”。新变是新变了,可是每

况愈下,愈变而愈漓,这就因为太重在形式,不了解当时文学上主要矛盾的关系。

至于文学流别的窥测,以锺嵘《诗品》说得最详。他论各家之作,往往谓其

源出某人或某体,所以章学诚《文史通义·诗话》篇说:

《诗品》之于论诗,视《文心雕龙》之于论文,皆专门名家,勒为成书之初

祖也。《文心》体大而虑周,《诗品》思深而意远。盖《文心》笼罩群言,而

《诗品》深从六艺溯流别也。论诗论文而知溯流别,则可以探源经籍,而进窥天

地之纯,古人之大体矣。此意非后世诗话家流所能喻也。

他这样恭维《诗品》固然由于他的偏见,但是文学作风有相互影响的关系却

是事实。既有影响,当然就有流派;既有流派,也自然可以溯流别。萧子显《南

齐书·文学传论》也说“此体之源,出灵运而成也”,“斯鲍照之遗烈也”,可

知论文而讲源流,本不失为文学批评的一种方法。不过过于泥求,甚至在形式上

去推求,就不免近于穿凿傅会了。

此外,论文学与历史的关系的,以《文心雕龙·时序》一篇讲得最详。他开

头说:“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古今情理,如可言乎!”以下就举种种例证,说

明质文沿时的关系。因此,得出的结论是:“故知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

原始以要终,虽百世可知也。”

以上各种历史的批评之主张,对于后世文论,都有很多的启发。

●二三 通变问题

讲到这里,我们也应当总结一下南朝的文学批评了。上文讲过,南朝的文学

批评在文学批评史上是有它的地位的。可是,我们要知道这种纯艺术的批评也有

很大的缺点,那就是脱离现实。所以影响到当时的文学也就有很严重的脱离现实

的倾向。在当时,脱离实际的玄风是过去了,可是这种风气却从思想界转移到文

学界来。起初变为“淡乎寡味”的谈玄诗,或是质直自然的隐逸诗,到这时再来

了一个“新变”,就成为模山范水的山水文学。这种山水文学和当时隐遁的思想

是分不开的,和当时骈俪的文体也是分不开的。山水文学还以描写见长,再一

“新变”就成堆砌涂饰的事类文学。“事类者,盖文章之外,据事以类义,援古

以证今者也。”(见《文心雕龙·事类》篇)引事引言,本来也足以帮助我们表

达思想,但是由于崇尚新变的结果,于是只知遵奉陆机“虽杼轴于予怀,怵他人

之我先,苟伤廉而愆义,故虽爱而必捐”这几句话,也就不免捃拾细事,争疏僻

典,或且侈陈古事,使文章殆同书抄了。当时王俭之编《隶事》,梁安成王秀之

撰《类苑》,都是供獭祭的材料。这类文学当然也不会结合实际的。丽辞之外再

来一个“新变”,那就变成调协宫商的声律文学;语其流弊,还成为襞积细微,

文多拘忌,伤其真美,至演变为双声诗叠韵诗,那就更不足取了。在当时,讲究

事类和声律还是比较好的,再来一个“新变”,于是成为艳歌丽曲之类的靡靡之

音,那就不免愈变愈下了。尤其甚者,成为纤巧轻薄的游戏文学。假使这是指斥

现实的呢,那还有它的价值,可是有些只是文字游戏。如数名诗、建除诗、药名

诗、星名诗以及宫殿名诗、州名诗、县名诗等或颠倒使韵的回文诗,在当时多至

不可胜举,这更有什么价值呢?所以这种风气也就非扭转不可了。

扭转的责任仍在当时的批评界。锺嵘和刘勰也就在这方面尽了他们应尽的责

任。

锺嵘反对声律的意见,前面已经讲过。其实,他不但反对声律,他对当时数

典隶事的倾向也是很反对的。反对声律是指沈约的作风讲的;反对数典隶事的倾

向是指任的作风讲的。沈约和任是当时文坛的领袖人物,时人称为沈诗任笔,

而锺嵘却能毫无顾忌,加以批评,不能不承认他有批评家公正而坚定的美德了。

他说:夫属词比事,乃为通谈。若乃经国文符,应资博古;撰德表奏,宜穷

往烈。至于吟咏情性,亦何贵用事!“思君如流水”,既是即目。“高台多悲风”,

亦惟所见。“清晨登陇首”,羌无故实。“明月照积雪”,讵出经史!观古今胜

语,多非补假,皆由直寻。颜延、谢庄尤为繁密,于时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

章殆同书抄。近任王元长等,辞不贵奇,竞须新事。尔来作者寝以成俗;遂乃

句无虚语,语无虚字,拘挛补衲,蠹文已甚。但自然英旨,罕值其人。词既失高,

则宜加事义。虽谢大才,且表学问,亦一理乎!

这是他的批评宗旨。《诗品》中评颜延之云:“喜用古事弥见拘束”,评任

云:“动辄用事,所以诗不得奇”,皆本于这种见解。当时裴子野作《雕虫论》,

反对更烈。甚至说:“若季子聆音,则非兴国,鲤也趋室,必有不敢。荀卿有言,

‘乱代之征,文章匿而采’,岂近之乎?”(《全梁文》五十三)这可说比较激

烈的主张了。《梁书》本传称:“子野为文典而速,不尚丽靡之词;其制作多法

古,与今文体异。”可知他的作风也是反骈的。这种主张,这种作风,和当时的

风气是相抵触的,所以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就说他“了无篇什之美”而加

以否定了。

锺嵘在批评上的贡献还是消极的。刘勰就提出了积极的主张。《文心雕龙·

体性》篇说:“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

曰情曰理,就是提出了情感和思想的问题。

从情感说,以《情采》篇说得最明白。他说:

夫铅黛所以饰容,而盼倩生于淑姿;文采所以饰言,而辩丽本于情性。故情

者文之经,辞者理之纬;经正而后纬成,理定而后辞畅,此立文之本源也。昔诗

人篇什,为情而造文;辞人赋颂,为文而造情。何以明其然?盖风雅之兴,志思

蓄愤,而吟咏情性,以讽其上,此为情而造文也。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

饰,鬻声钓世,此为文而造情也。故为情者要约而写真,为文者淫丽而烦滥。而

后之作者,采滥忽真,远弃风雅,近师辞赋,故体情之制日疏,逐文之篇愈盛。

故有志深轩冕而讽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真宰弗存,翩其反矣。……是

以衣锦衣,恶文太章;贲象穷白,贵乎反本。

此外,如《定势》篇谓“因情立体,即体成势”,《章句》篇谓“设情有宅,

置言有位”,《物色》篇谓“情以物迁,辞以情发”,都是说明重在情感的意思。

从思想说,又以《序志》一篇说得最明白。他说:

予生七龄,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

随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圣人之难见哉,乃小子之垂梦欤!自

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

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

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

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ひ,离本弥甚,将遂讹滥。盖周书论辞,

贵乎体要,尼父陈训,恶乎异端;辞训之异,宜体于要。于是搦笔和墨,乃始论

文。

这是他的论文宗旨,所以开端《原道》篇就说:“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

明道”,《征圣》篇也说:“论文必征于圣,窥圣必宗于经。”(此据唐写本)

而在《序志》篇再总结一句话说:“不述先哲之诰,无益后生之虑。”

刘勰何以会有这种复古的思想呢?这就是他的历史的文学观和当时一般人不

同的地方。当时人只知道“新变”,只知道“踵事增华”,只知道“变本加厉”,

却没有知道“通变”。通变,才找出了当时文学界的主要矛盾。纪昀所评《文心

·通变》篇的话颇能说明“新变”与“通变”的不同。他说:

齐梁间风气绮靡,转相神圣,文士所作,如出一手,故彦和以通变立论。然

求新于俗尚之中,则小智师心,转成纤仄,明之竟陵公安,是其明征,故挽其返

而求之古。盖当代之新声,既无非滥调,则古人之旧式转属新声。复古而名以通

变,盖以此尔。

当时所谓“新变”,是“求新于俗尚之中”,这是刘勰已经批判过的。《通

变》篇说:

是以九代咏歌,志合文则。黄歌断竹,质之至也;唐歌在昔则广于黄世;虞

歌《卿云》则文于唐时;夏歌雕墙缛于虞代;商周篇什丽于夏年。至于序志述时,

其揆一也。暨楚之骚文,矩式周人;汉之赋颂,影写楚世;魏之策制,顾慕汉风;

晋之辞章,瞻望魏采。榷而论之,则黄唐淳而质,虞夏质而辨,商周丽而雅,楚

汉侈而艳,魏晋浅而绮,宋初讹而新,从质及讹,弥近弥澹。何则?竞今疏古,

风末气衰也。

他指出当时所谓“新变”的没有前途,于是他再说明通变的方法:

今才颖之士,刻意学文,多略汉篇,师范宋集,虽古今备阅,然近附而远疏

矣。夫青生于蓝,绛生于,虽逾本色,不能复化。桓君山云:“予见新进丽文,

美而无采;及见刘扬言辞,常辄有得。”此其验也。故练青濯绛,必归蓝。矫

讹翻浅,还宗经诰。斯斟酌乎质文之间,而隐括乎雅俗之际,可与言通变矣。

这完全以通变为复古了。因为这样通变,认清了文学的任务,认识了文学的

本质,所以复古的主张反能成为革新。唐人主张古诗古文而都能有些成就者,就

是这个原因。清代叶燮《原诗》论文学的演变,所谓因变得盛,或因变得衰,其

实就是通变和新变的分别。通变则因变得盛,新变则因变得衰。叶燮的意见说得

很有条理,其实就是从《文心雕龙》体会得来的。

TOP

回复:(csyxm1227)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

二七 唐代现实主义的诗论

在齐梁文学的流风余韵依旧存在的初唐,能于诗国首先竖起革命的旗帜,以

复古为号召者,就是陈子昂。韩愈《荐士诗》谓“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

《新唐书》本传谓“唐兴,文章承徐庾余风,天下祖尚;子昂始变雅正。”他何

以能如此呢?就因为他提出了“风骨”两字,提出了“兴寄”两字,注意到诗的

现实主义的问题。他的《与东方左史纠修竹篇叙》云:

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汉魏风骨,晋宋莫传;然而文献有可征者。仆尝暇时观

齐梁间诗,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每以永叹,窃思古人,常恐逶迤颓废,风雅

不作,以耿耿也。(《陈伯玉文集》一)

虽则仅仅只有这几行字,但是提出的问题却很为重要,因为这是唐诗所以成

功的原因。在以前,颜之推提到“古之制裁”了,史家论文也讲到“情性”了,

可是说来总觉还隔一层。直到陈子昂拈出“风骨”“兴寄”诸词,才算接触到了

现实主义。

我们讲这一段文字,对这些名词先要略加诠释。什么是“风骨”?《文心雕

龙·风骨》篇说:“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又说:

“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又说:“若瘠义肥辞,繁杂失

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索莫乏气,则无风之验也。”我们根据这些话,

就可以知道“风骨”和“兴寄”是有连带关系的。必须有内容的言,才能有骨,

只讲形式技巧是不会有骨的;必须一往情深,蕴结于中非吐不可,才能有风,勉

强敷衍成篇是不会有风的。有风有骨才能有力。所以他所说的汉魏风骨,也就等

于锺嵘《诗品序》所说的“建安风力”。我们再看“汉魏风骨”是怎样形成的?

《文心雕龙·时序》篇讲到建安文学,就说:“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

乱离,风哀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概而多气也。”那么建安文学还是因为暴

露现实,反映现实,才会梗概多气的。但是到晋宋以后,文学根本脱离了现实,

所以说“晋宋莫传”。

于次,再讲什么是“兴寄”。兴奇也近于昔人所谓“比兴”。《文心雕龙·

比兴》篇说:“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

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则畜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托讽。”

所以我们可以说兴寄是要暴露现实的。“采丽竞繁而兴寄都绝”,这正是齐梁间

诗的根本毛病。脱离现实的作品只有用现实主义来补救,才是对症良药。风雅之

有价值就是因为是现实主义的作品;而齐梁间的作品却正是反现实的,所以说

“兴寄都绝”,所以又慨叹于“风雅不作”。我们了解这一点意义,然后也可知

道白居易《与元九书》所谓“唐兴二百年,其间诗人不可胜数……索其风雅比兴,

十无一焉。”他所以要把风雅比兴连缀着讲原来也有这样的用意的。

自从陈子昂提出了这个问题,于是李白杜甫就能在唐代诗坛各有建树。可惜

李、杜对于陈子昂这一些意思体会得不够深刻,所以论诗还重在形式方面。

白居易批评李、杜诗谓:“诗之豪者世称李、杜。李之作,奇矣,人不逮矣;

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杜诗最多,可传者千余首,至于贯穿古今,缕格律,

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焉。然撮其《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塞芦

子》、《留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三四十首。

杜尚如此,况不逮杜者乎?”这就是本于现实主义的立场来批评的。

这批评很惬当,正因为李、杜作风还有这些缺点,所以李、杜诗论也就不可

能完全发挥现实主义的理论,尤其是李白。

李白自谓:“梁陈以来,艳薄斯极,将复古道,非我而谁?”(《孟本事

诗》引)这好象和陈子昂的意见一样。其实,他所体会到的“汉魏风骨,晋宋莫

传”,只是《文心雕龙·风骨》篇所说:“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

负声无力。”所以他所谓“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所谓“一曲斐然子,雕

虫丧天真”,(均见《古风》)都不过是为“丰藻克赡,风骨不飞”的关系。他

不要摹拟古人,也不要拘束声律,更不要只讲藻饰事类,甚至气不能举其辞。他

只理解到这一点,所以本于他浪漫的气质,只要崇尚自然,破弃格律,因此说:

“大雅思文王,颂声久崩沦,安得郢中质,一挥成风斤。”他再说:“郢客吟白

雪,遗响飞青天。”(见《古风》)这两句话也许是他用以自况。他的确是“才

矣,奇矣,人不逮矣”,“遗响飞青天”矣,可是,“索其风雅比兴,十无一焉”。

杜甫则不然,他是“熟精《文选》理”(《宗武生日》)的,他是“晚节渐

于诗律细”(《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的,所以他对于六朝文学并不卑视。他

说:“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戏为六绝句》)他说:“清新

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春日忆李白》)他是很了解六朝作家的风格的。他

说:“颇学阴(铿)何(逊)苦用心。”(《解闷》)他再说,“谢每篇堪讽

诵”。(《寄岑嘉州》)他对于六朝作品又是很注意学习的。不但这样,他对于

承袭齐梁余风的初唐四杰也是相当推崇的。他说:“王(勃)杨(炯)卢(照邻)

骆(宾王)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戏为六绝句》)

那么他是不是也是承袭齐梁余风呢?则又不然。其《咏怀古迹》诗云:“摇

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他是也有“窃攀屈宋”的意思的。其《解闷》

诗云:“李陵苏武是吾师。”其《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诗》云:“文章曹植波

澜阔。”他更是推尊汉魏的。不过他是贯穿古今的,所以一方面力亲风雅,一方

面又不废齐梁。其《戏为六绝句》之六云:“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

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大抵当时诗坛有两种风气,就是元稹《杜

工部墓系铭》所说的“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而少陵则正告之以别裁伪体

多师为师的标准。伪体云者,不真之谓。一些沿流失源,甘作齐梁后尘的固然不

免于伪;就是放言高论不能虚心以集益的,难道又不是伪体!所以认为“好古者

遗近,务华者去实”,各执一端,两无是处。于是指示正鹄,要以转益多师为宗

旨。这是他的诗所以能“贯穿古今,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的原因。其

《偶题》诗云: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声岂浪垂!骚人嗟不见,汉道盛

于斯。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后贤兼旧制,历代各清规。

也就是这种主张。“前辈飞腾入,余波绮丽为”,他认为作风之趋于绮丽,

是文学演进上自然的趋势。所以不同李白一样,一笔抹煞,称为“绮丽不足珍”。

问题只在“转益多师”。如能“转益多师”,就不致沿流失源,而自能“后贤兼

旧制”了。问题只在“别裁伪体亲风雅”,如能“亲风雅”,也自然接触到现实,

而所谓“兼旧制”云者,也就不会甘作后尘,限于形式技巧的模拟了。这样,能

有个性的流露,即所谓“作者皆殊列”;又能有时代性的表现,即所谓“历代各

清规”。他的诗大部分写成在安史之乱以后,真能做到这一点,所以作风和论调

都比李白更进一步。

白居易所处的时代,社会矛盾更尖锐化了,所以本于陈子昂“风雅不作”之

说,更要复到《诗经》的现实主义文学。他《与元九书》中论作文大旨云:

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

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

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

自贤圣,下至愚,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

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

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

于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二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二帝三王所以

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窦也。(《白氏长庆集》二

十八)

这些话,虽则多少还带一些儒家的论调,但是因为他正确地了解诗的意义和

作用,所以虽不用现实主义的名称,却接触到现实主义的实际。且看他对六义的

解释。

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之歌,则知夏政

荒矣。言者无罪,闻者足诫,言者闻者莫不两尽其心焉。

洎周衰秦兴,采诗官废,上不以诗补察时政,下不以歌泄道人情。用(一作

乃)至于谄成之风动,救失之道缺,于时六义始元刂矣。

《国风》变为《骚》辞,五言始于苏、李。诗骚皆不遇者各系其志发而为文,

故河梁之句止于伤别,泽畔之吟归于怨思,彷徨抑郁,不暇及他耳。然去《诗》

未远,梗概尚存,故兴离别则引双凫一雁为喻,讽君子小人则引香草恶鸟为比,

虽义类不具,犹得风人之什二三焉。于时主义始缺矣。

晋宋已还,得者盖寡。以康乐之奥博,多溺于山水;以渊明之高古,偏放于

田园。江、鲍之流又狭于此。如梁鸿《五噫》之伦者,百无一二。于时六义寝微

矣。

陵夷至于梁陈间,率不过嘲风雪,弄花草而已。噫!风雪花草之物,三百篇

中岂舍之乎?顾所用何如耳!设如“北风其凉”,假风以刺威虐;“雨雪霏霏”,

因雪以愍征役;“棠棣之华”,感花以讽兄弟;“采采苡”,美草以乐有子也。

皆兴发于此而义归于彼。反是者,可乎哉?然则“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

“归花先委露,别叶乍辞风”之什,丽则丽矣!吾不知其所讽焉。故仆所谓嘲风

雪,弄花草而已。于时六义尽去矣。(《与元九书》)

这样讲法,就比陈子昂说得更明确。因为六朝人只知道踵事增华为文学的进

化,不知离开了现实,愈讲技巧,就愈没有价值。所以他用“六义”的尺度来衡

量,就显得愈讲新变,愈是一代不如一代。他批评李、杜,也是用这个标准。其

实,这个标准,就是现实主义的标准。我们且看他悟得的结论:

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与元九书》)

为时为事,不就是现在所说反映现实,暴露现实的意义吗?他在《新乐府自

序》里说得更明白。

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喻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戒也。其事而实,

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于乐章歌曲也。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

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白氏长庆集》三)

总括一句话,为现实而作,不为文而作。这样,才有兴寄。他的《读张籍古

乐府》云:“为诗意如何?六义互铺陈,风雅比兴外,未尝著空文。”(《白氏

长庆集》一)这样,也就不需要采丽。他的《寄唐生诗》云“非求宫律高,不务

文字奇,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同上)可是,他这种暴露现实的态度,

在以前的统治阶级是不会赞同的,是不会容许他作诗取这种态度的,所以他在

《与元九书》中不免很感慨地说出他在当时的困难:

凡闻仆《贺雨》诗,众口籍籍以为非宜矣。闻仆《哭孔戡》诗,众面脉脉尽

不悦矣。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登乐游园寄足下》诗

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军要切齿矣。大率如此,不可遍举。

不相与者号为沽誉,号为诋讦,号为讪谤;苟相与者,则如牛僧孺之诫焉;乃至

骨肉妻孥皆以我为非也。其不我非者,举世不过三两人。有邓鲂者,见仆诗而喜,

无何,鲂死。有唐衢者,见仆诗而泣;未几而衢死。其余即足下;足下又十年来

困踬若此。呜呼!岂六艺四始之风,天将破坏不可支持耶?抑又不知天意不欲下

人病苦闻于上子?不然,何有志于诗者,不利若此之甚也。(《与元九书》)

同时又很愤激地表示他坚决的奋斗:

仆常痛诗道崩坏,忽忽愤发,或食辍寝,夜辍哺,不量才力,欲扶起之。

然而,邓鲂、唐衢既死,元稹又不是他最合适的同伴,于是一方面正视现实,

一方面却又要逃避现实。于是在这种矛盾中间,巧立名目,称正视现实的为讽谕

诗,称逃避现实的为闲适诗。这样,他在碰壁之后,又可以心安理得了。他在

《与元九书》中也提到这问题。他说:

古人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仆虽不肖,常师此语。大丈夫

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然陈力以出。时之不来

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而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故仆

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

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故览仆诗者,知仆之道焉。

这就是时代给予他的限制。

TOP

二八 古文运动

现实主义的诗论可以说是唐代诗坛的复古运动,在当时,文坛也有一个复古

运动,那就是韩(愈)、柳(宗元)提倡的古文运动。

其实,古文运动不始于韩柳,不但不始于韩柳,说得早一些,也可以说不始

于唐代。南朝之刘勰,北朝之苏绰,都可说已经开了这个风气。

刘勰尤其重要,因为他是批评家。批评家总有理论,这理论便是古文运动的

根据。古文运动是为了反对南朝言之无物的散文而引起的,所以古文运动的理论

根据,也就重在“道”。不过进一步假使追究到“道”是什么,那真是道其所道,

各人的讲法就不很一致了。

不但各人的讲法不很一致,就从刘勰《文心雕龙》所言文与道的关系,已经

也有一些不一致的地方。《原道》篇说:“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

也。”这只是说明文原于道的意思,所以黄侃《文心雕龙札记》说:

《序志》篇云:“《文心》之作也本乎道。”案彦和之意,以文章本由自然

而生,故篇中数言自然。一则曰:“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再则曰:“夫岂外饰,盖自然耳。”三则曰:“谁其尸之,亦神理而已。”寻绎

其旨,甚为平易。盖人有思心,即有言语;既有言语,即有文章。言语以表思心,

文章以代言语,惟圣为能尽文之妙,所谓道者如此而已。此与后世言“文以载道”,

截然不同。详《淮南王书》有《原道》篇,高诱注曰:“原本也;本道根真,包

裹天地,以历万物,故曰‘原道’,因以题篇。”《韩非子·解老》篇曰:“道

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故曰

道,理之者也。……圣人得之以成文章。”《庄子天下》篇曰:“古之所谓道术

者,果恶乎在;日无乎不在。”案庄韩之言道,犹言万物之所由然,文章之成亦

由自然,文章之成亦由自然。故韩子又言:“圣人得之以成文章。”韩子之言,

正彦和所祖也。道者玄名也,非著名也;玄名故通于万里,而庄子且言道在矢溺。

今曰:“文以载道”,则未知所载者,即此尤物之所由然乎,抑别有所谓一家之

道乎?如前之说,本文章之公理,无庸标揭以自殊于人;如后之说,则亦道其所

道而已,文章之事,不如此狭隘也。

这一节话辟文以载道之说,很痛快也很正确,说明《原道》一篇重在论自然

之道,也很的当。但是《文心雕龙·宗经》篇说:“经也者,恒久之至道,不刊

之鸿教也。”那么,为文宗经,也就是宗此“恒久之至道”而已。《序志》篇讲

到为了梦见孔子,开始论文,理由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五礼资之以成,

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焕,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那么这

样讲,似乎也有文以载道的意思,因为文章之用原是经典枝条呵!说得再明白一

些,离经畔道之作也就不可以算作文章了。那么,《文心雕龙》所说的道,究竟

指自然之道呢?还是指儒家的道呢?这个问题似乎不容易解答,但是看到唐代古

文运动中对于道的看法,那就可以知道《文心雕龙》所讲的虽不一致,却非矛盾。

我们看到唐人论文,讲到文和道的关系,在初期差不多都是以议论文化为文;

以文化为文,当然离不开礼乐刑政,所以文与道合。《周书·王褒庾信传论》云:

“两仪定位,日月扬辉,天文彰矣;八卦以陈,书契有作,人文详矣。”《北齐

书·文苑传序》云:“夫玄象著明以察时变,天文也;圣达立言化成天下,人文

也。达幽显之情,明天人之际,其在文乎!”史家是这样讲法。杨炯《王勃集序》

云:“大矣哉文之时义也!有天文焉,察时以观其变;有人文焉,立言以重(疑

作“垂”)其范。”权德舆《李栖筠文集序》云:“辰象文于天,山川文于地,

肖形最灵,经纬教化,鼓天下之动,通万物之宜,而人才作焉,三才备焉。”李

舟《独孤常州集序》云:“日月星辰,天之文也;邱陵川渎,地之文也;羽毛彪

炳,鸟兽之文也;华叶彩错,草木之文也。……文之时用大矣哉!在人,贤者得

其大者,礼乐刑政劝诫是也。”文人也是这样讲法。这样讲法,与《文心雕龙》

所谓“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有什么分别呢?所以凡是以天文人文合

在一起讲的,他所谓“文”当然要合于“道”。假使我们从这种意义来看《文心

雕龙》的《原道》篇,那就知道他所谓“作者曰圣”,是说圣人之文取法天地,

推原道心,才能创作人文的。所以说:“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后人

“征圣立言”,那么后人之文不过明圣人之道而已,或载圣人之道而已,这样,

所明的或所载的也就只成为儒家之道了。这样讲,所以说《文心雕龙》是的道虽

不一致,却非常矛盾。

我们明白了《文心雕龙》中所说的道是一致的,并不矛盾的,那就可以理解

到唐代的古文运动,对于它的中心理论──道的问题,虽有不同的看法,却向着

共同的目标,所以也是并不矛盾的。不但不矛盾,而且我们可以在这中间看出古

文运动的阶段,作为古文运动分期的标准。第一步,如上文所说以文化为文,这

是早期的很朦胧的文道合一说;第二步,以为文的作用重在教化,于是虽则还有

一些文化的意义,但是已经偏于儒家之所谓“道”了。这到了柳冕的文论就成为

教化中心说。第三步,于是揭出文以明道之旨,韩愈就是这样主张的。他所谓

“道”,就只成为儒家之道,所以要排异端,所以要辟佛老。

在第一期,因为是很朦胧的文道合一说,所以作风还没有变,文体仍尚骈俪。

在第二期,因为重在教化,文体也较偏于散行,但是所论的却不一定是散文,也

可以指韵文。梁肃《独孤君集后序》云:“夫大者天道,其次人文,在昔圣王以

之经纬百度,臣下以弼成五教;德文下衰,则怨刺形于歌咏,讽议彰乎史册”李

华《崔孝公集序》云:“有德之文信,无德之文诈。皋陶之歌,史克之颂,信也。

子朝之告,宰之词,诈也;而士君子耻之。”这都是兼指韵散来讲的。到第三

期,才专重在散行的文,而所做的散体也就成为比较更成熟的散体,韩柳的古文

就可以作代表。而韩柳之所谓道,也就专指儒家之道了。

所谓古文运动,就是这样逐渐演变而完成的。

●二九 柳冕的教化中心说

柳冕的时代,比韩愈略前一些。大抵在韩愈前一些的文论都是重在教化的,

崔元翰《与常州独孤使君书》云:“治平之主必以文德致时雍;其承辅之臣亦以

文事助王政。”梁肃秘书监包府君集序云:“文章之道与政通矣。世教之崇,

人心之薄厚,与立言立事者邪正臧否皆在焉。”又《李泌文集序》云:“予尝论

古者聪明睿智之君,忠肃恭懿之臣,叙六府三事,同八风七律,莫不言之成文,

歌之成声,然后浃于人心,人心安以乐;播于风俗,风俗厚以顺。”这都是偏重

教化的主张。到了柳冕,这种主张就更为纯熟,成为彻头彻尾的教化主义。这实

在是在他以前以文化论文和在他以后以道论文的枢纽。

柳冕《谢杜相公论房杜二相书》云:“故文章之道不根教化,则是一技耳。”

与《徐给事论文书》云:“文章本于教化,形于治乱,系于国风。”《答徐州张

尚书论文武书》云:“夫文章者本于教化,发于情性。本于教化,尧舜之道也;

发于情性,圣人之言也。”这就是他的教化中心说。

本于他的教化中心说,当然也会有文道合一的主张。其《答荆南裴尚书论文

书》云:“夫君子之儒,必有其道,有其道必有其文。道不及文则德胜,文不及

道则气衰,文多道寡,斯为艺矣。”其《答徐州张尚书论文武书》云:“圣人之

道犹圣人之文也。学其道不知其文,君子耻之;学其文不知其教,君子亦耻之。”

又《答衢州郑使君论文书》云:“故言而不能文,非君子之儒也;文而不知道,

亦非君子之儒也。”这种论调,显然同于韩愈的主张,形式方面要学圣人之文,

内容方面要学圣人之道,所以柳冕的主张,就是韩柳的先声。

可是,柳冕的主张却不是韩柳的文论所能范围的。事实上,柳冕的教化中心

说和以前以文化论文的主张相近,而和以后韩柳的以道论文的主张反而并不相近。

为什么?柳冕所谓“文”,是文学的文,是包括韵文而言的文;韩柳所谓“文”,

才专指散行的文,范围就比较狭得多了。因此,他们所谓“道”也并不一样。柳

冕说:“在君子之心为志,形君子之言为文,论君子之道为教”;(《与徐给事

论文书》)又说:“自成康没,颂声寝,骚人作,淫丽兴,文与教分而为二:不

足者强而为文,则不知君子之道,知君子之道者则耻为文。”(《答徐州张尚书

论文武书》)原来他所谓“道”也就是教。这显然和韩柳所讲的道,并不一样。

韩柳所讲,不过是经籍中的思想内容而已,显然也要狭小得多。

所以本于柳冕的理论可以接触到现实主义,而韩柳之所谓道,反而近于幌子,

反而成为空洞的理论,反而成为封建的堡垒。柳冕《谢杜相公房杜二相书》云:

且今之文章与古之文章立意异矣。何则?古之作者,因治乱而感哀乐,因哀

乐而为咏歌,因咏歌而成比兴。故《大雅》作则王道盛矣,《小雅》作则王道缺

矣,《雅》变《风》则王道衰矣,《诗》不作则王泽竭矣。至于屈宋哀而以思,

流而不返,皆亡国之音也。至于西汉,扬马已降,置其盛明之代,而习亡国之音,

所失岂不大哉!……于是风雅之文变为形似,比兴之体变为飞动,礼义之情变为

物色,诗之六义尽矣!何则?屈宋唱之,两汉扇之,魏晋江左随波而不返矣。这

种论调就是后来白居易的主张,韩柳能见到这一点吗?

我们理解到这一点不同,那再可以知道柳冕论“道”要比韩柳更进一步讲到

变俗,柳冕论“气”,也比韩柳更深一层要讲志气和风气。

柳冕在《谢杜相公论房杜二相书》中说:“相公如变其文,即先变其俗。文

章风俗其弊一也。变之之术,在教其心,使人日用而不自知也。伏惟尊经术,卑

文士。经术尊则教化美,教化美则文章盛,文章盛则王道兴,此二者在圣君行之

而已。”这些话在现在看来,也许觉得迂腐一些。但是他说“教其心,使人日用

而不自知”,那就是说变了风俗,改了环境,一般人的性情心理,也就跟着转变

了。性情跟着转变,文章当然也跟着改好,所以说“教化美则文章盛”。这就是

所谓“有其道必有其文”。再推下去,能做这样的文,当然合于道,这就是所谓

“君子之文必有其道”。这样文道相合的结果,当然能兴王道。所以说:“文章

盛则王道兴。”变风俗就是教化的开始,兴王道就是教化的结果,所以这是彻头

彻尾的教化主义。

至于论“气”:他也很重视文气,如其《答衢州郑使君论文书》云:“夫善

为文者发而为声,鼓而为气,直则气雄,精则气生,使五彩并用而气行于其中。”

可是,他所谓“气”,不限于文章的气势,而含有志气风气的意味。其答《杨中

丞论文书》云:“天地养才而万物生焉,圣人养才而文章生焉,风俗养才而志气

生焉。故才多而养之可以鼓天下之气。天下之气生,则君子之风盛。”什么叫做

“风俗养才而志气生”呢?这即是上文所讲的变了风俗,所谓“教其心,使人日

用而不自知”,也即是上文所说的“教化美则文章盛”。什么叫做“才多而养之

可以鼓天下之气”呢?这即是上文所说的“文章盛则王道兴”,所以“天下之气

生则君子之风盛”。

他这样讲法,比韩愈高明,因为他所谓“文”包含着“诗”,所以接触到现

实主义的边缘。但是他这样讲法又比白居易迂腐,因为他所谓“诗”又是包括在

“文”的范围内的,所以只限于教化,而不很讲到比兴。

TOP

三○ 韩愈与柳宗元

上文讲过柳冕的文学批评比韩柳高明,那么为什么古文运动的成功不在柳冕

而在韩柳呢?这就因当时的古文运动有两种意义,一是内容上的革新,变南朝言

之无物专事涂泽的作风改为有内容有思想的作品;又一是形式上的革新,变南朝

讲究骈俪讲究声律的技巧,改为直言散行接近口语的作品。总之重在“变浮靡为

雅正”。故柳冕的成功,在内容上的转变;而韩柳的成功,在形式上的创造。

韩柳从古人学却不是搬演古人语言,所谓含英咀华,得其神似,就是从古人

书面语中,摸索到一种融化古人语言同时比较接近口语的书面语。这也可说是创

造,而柳冕就不能这样。柳冕自己说:“小子志虽复古,力不足也。言虽近道,

辞则不文,虽欲拯其将坠,末由而已。”(《答荆南裴尚书论文书》)又说:

“老夫虽知之不能文之,纵文之不能至之。况已衰矣,安能鼓作者之气,尽先王

之教!”(《与滑州卢大夫论文书》)有心无力,见到做不到,这是他不及韩柳

的地方。这样,所以古文运动,还必等到韩柳而后大成。

但是,正因韩柳的成就,只在形式技巧上的创造,所以也就限制了他们的批

评理论,并不能使他们在文学上的成就,进一步发挥文学的性能。而且,这种限

制,一直限制到此后一些诵法韩柳的古文家,使古文也脱离了现实。

以韩柳和柳冕比,当然很可看出他们的不同。其实,韩愈和柳宗元虽是齐称,

而因个性之不同,政治见解之不同,其成就也各有差异。

李汉《昌黎先生集序》称韩愈在文坛上革新的功烈,谓:“先生于文,摧陷

廓清之功,比于武事,可谓雄伟不常者矣。”不错,他在当时,就封建的传统的

眼光来看,真有雄伟不常的力量,真有摧陷廓清的功绩。而这种力量,这种功绩,

也的确要比柳宗元要高一些。韩柳的分别也就在这一点上。

韩愈作《伯夷颂》极称伯夷的“特立独行”,“信道笃而自知明”,这些话

实在是用来比况自己的。他的意志比较坚强,不同柳宗元这样一遇挫折,就忧恐

惨沮,神志衰颓。韩愈《与冯宿论文书》,认为作古文只会引起人家的怪恶,因

此说作者不必要求当时人的赏识,“直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质诸鬼神而不疑耳”。

他有这样坚定的意志,所以能奏当时人所谓“摧陷廓清”的功绩。

正因他的特立独行,勇于自信,所以他又能在举世耻相师的风气之下,毅然

地以师自任,毅然地以文为教。柳宗元就没有这般胆气。他《答严厚舆论师道书》

虽知道“言道讲古穷文辞以为师,则固吾属事”,但是接下去就说“仆才能勇敢

不如韩退之,故又不为人师”。其《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云:“仆避师名久

矣。……自视以为不足为,一也;世久无师弟子,决为之且见非,且见罪,惧而

不为,二也。”他简直是不敢为师,何尝是不愿为师。他在《答韦中立论师道书》

中说:“由魏晋氏以下,人益不事师,今之世不闻有师,有辄哗笑之,以为狂人。

独韩愈奋不顾流俗,犯笑侮,收召后学,作师说,因抗颜而为师。世固群怪聚骂,

指目牵引,而增与为言辞,愈以是得狂名。”这就说明他和韩愈不同的地方。在

当时,尽管有许多人愿意从柳宗元学,列弟子籍,但是他都婉言辞谢了。这样,

所以他在文学史上的成就虽则与韩一样,而在文学批评史上的影响,就远不及韩。

韩愈《师说》云:“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后人

解释此节,谓韩愈一生学道好文,二者兼营,故往往将道与文并言之。这些话解

释得也不错,不过韩愈虽是学道好文,而在当时尚不可能对道有所阐发,即象李

翱这样,《复性》一书开了宋学风气,但在当时却不会成为一种风气。这就因为

中国在长期的封建社会中间,所以旧时学术逃不出六艺经典的范围,不过对六艺

经典研究的重点,各时代有些不同罢了。汉人通其训诂章句于是有所谓汉学;宋

人明其义理,于是有所谓宋学。在唐人则学其文章,恰恰成为汉宋学术过渡之枢

纽。刘勰序述写《文心雕龙》的原因,就因为“马郑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

未足立家”,那就可知从训诂章句之学进一步转为研究文章,实在是很自然的趋

势。在研究文章之后,于是再进一步研究文章之义理,才从汉学过渡到宋学。那

么唐人之以文为教,从这一点讲,实在也有它时代的意义的。所以尽管柳宗元不

肯为师,不敢为师,事实上也还是以文为教,因为他对于当时要求学文的人毕竟

是有所指示的。

说明了这些问题那就可以看出韩愈和柳宗元的文论虽有些不同,却是同样重

要。

他们的总目标是相同的。韩愈《送陈秀才彤序》说:“苟行事得其宜,出言

得其要,虽不吾面,吾将信其富于文学也。”而柳宗元《报袁君陈秀才避师名书》

也说:“大都文以行为本,在先诚其中。”这种文行相顾的论调,是唐人一般的

主张。顾况《文论》甚至说:“昔霍去病辞第,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于

国如此,不得谓之无文;范蔚宗著《后汉书》,其妻不胜珠翠,其母唯薪樵一厨,

于家如此,不得谓之有文。”所以“以行为本”,可说是古文家共同的口号。韩

愈《进学解》云:“沈浸Ο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

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

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

这是他学文的途径,而柳宗元《报袁君陈书》也说:“当先读《六经》,次《论

语》、孟轲书,皆经言;左氏《国语》庄周屈原之辞稍采取之;梁子太史公,

甚峻洁,可以出入:余书俟文成,异日讨也,其归在不出孔子。”他们学文的途

径也是一样的。韩愈《答李翊书》云:“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

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

光烨。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而柳宗元《报袁君陈书》中也说:“秀才志于

道,慎勿怪,勿杂,勿务速显。道苟成则勃然尔,久则蔚然尔。源而流者岁旱不

涸,蓄者不病凶年,蓄珠玉者不虞殍死矣。然则成而久者,其术可见。”他们

对于学文的态度又是一致的。

不过,由于个性不同,习染不同,成就不同,他们的见解也就不可能完全相

同。先讲古文运动的中心问题──道的问题。

韩愈《进学解》云:“抵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隙,张皇幽眇,寻坠绪

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

矣。”所以第一点,先要肯定,他所谓道是儒家之道。其《答李秀才书》云:

“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这说明了学文就因为求道。

其《送陈秀才彤序》云:“读书以为学,缵言以为文,非以夸多而斗靡也。盖学

所以为道,文所以为理也。”这又说明了作文就因为明道。因此,第二点,再要

肯定,他所说明的,表现在文章中间的也是儒家之道。

那么,文道合一,是不是和后来道学家的见解相一致呢?不。道学家批评韩

愈是因文而及道,所谓因文而及道,是说古文家的目标在学文,学文既久,则才

于道也有所得。而道学家的目标就在求道,于道有得,则得鱼忘筌,也就不重在

文。所以第一步,着手之处就不一样。再有,“为文”的作用,在道学家看来是

载道,在古文家说来是明道。载道则文是道的工具,明道则文是道所流露。就是

说,目标还重在作文,不过不作言之无物的文而作学道有得之文罢了,不作轻薄

之文而作言行相顾之文罢了。这是所谓“卒泽于道德仁义,炳如也”。(李汉

《昌黎先生集序》)这是所谓“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韩愈《答尉迟生

书》)

韩愈《答李翊书》就是他自状其所得。他说:

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

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

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

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真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

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汩汩然来矣。

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

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

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

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

已矣。

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

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韩昌黎集》

十六)

这一节话要与他的《送高闲上人序》参互比证,才可相互映发。其《送高闲

上人序》云:

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机应于心,不挫于气,则神完而守固;虽外物至,不胶

于心。尧舜禹汤治天下,养叔治射,庖丁治牛,师旷治音声,扁鹊治病;僚之于

丸,秋之于奕,伯伦之于酒,乐这终身不厌,奚暇外慕!夫外慕徙业者,皆不造

其堂,不哜其者也。(《韩昌黎集》二十一)

等到他“昭昭然白黑分矣”,等到他“徐有得也”,才能“当其取于心而注

于手也,汩汩然来矣”。这即是“机应于心”之说。“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

下者皆宜”,这即是“不挫于气”之说。不挫于气,也就不会“有人之说者存”,

所以会“浩乎其沛然矣”。此外,所谓“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

若迷”,就是“虽外物至不胶于心”的意思;所谓“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

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也就是“乐之终身不厌,奚暇

外慕”的意思。所以姚鼐《古文辞类纂》,以《送高闲上人序》为韩公自状所得

于文事者,确有相当见地。

韩愈于道于文,是这样沈溺其中,直到工夫到家,才能有所体会,才能自由

流露的。而柳宗元呢?一方面他所谓道,不全是儒家之道。韩愈辟佛而柳却好佛,

其《送僧浩初序》明言韩愈辟佛为忿其外而遗其中,知石而不知韫玉。且谓“吾

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焉”。这竟为宋人阳

儒阴释的道学树立先声了。假使我们要推究韩柳所受时人的影响,那么,韩出于

柳冕而柳近于元结。柳冕对于古文运动的态度是积极的,而元结却是消极的;因

为取消极的态度,所以元结和柳宗元都不会象柳冕韩愈这般大声疾呼地宣传儒家

之道。说得再明白一些,那就是韩柳虽都是当时科举出身的中间阶层分子,但是

韩愈自认为封建道德的继承者,所以无意中变成了大地主团的代言人,而柳宗元

呢,还保存着中间阶层改良主义的思想,所以对于道的认识也就不大一样。

在另一方面,韩柳对于道的态度也不相一致。柳宗元《报崔黯秀才书》云:

“圣人之言期以明道,学者务求诸道而遗其辞。辞之传于世者必由于书。道假辞

而明,辞假书而传,要之之道而已矣。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内者也。

今世因贵辞而矜书,粉泽以为工,遒密以为能,不亦外乎?”这好象也有宋代道

学家的看法,不要因文以及道;可是他尽管这般说,而就他学问所得,毕竟重在

文的方面,而且这种偏重文的倾向,事实上比韩愈更加强。这从他《答韦中立论

师道书》中就可以看出。他说:

始吾幼且少,为文章以辞为工;及长,乃知文者以明道,是固不苟为炳炳

良良,务采色,夸声音,而以为能也。……故吾每为文章,未尝敢以轻心掉

之,惧其剽而不留也;未尝敢以怠心易之,惧其弛而不严也;未尝敢以昏气出之,

惧其昧没而杂也;未尝敢以矜气作之,惧其偃蹇而骄也:抑之欲其奥,扬之欲其

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节;激而发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

翼夫道也。

TOP

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

《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

参之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

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

以之为文也。(《柳河东集》三十四)

这一节话虽则也讲到明道,但是毕竟重在论文,因此同韩愈对道的态度就不

一样。韩的态度是沈潜于道,所以会“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

迷”,所以要“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而再要“无迷其途,无绝

其源”,“乐之终身不厌”。而柳宗元呢,只重在“羽翼夫道”而已。“羽翼夫

道”,所以只须勿以轻心掉之,怠心易之,昏气出之,矜气作之足矣,假使我们

要从这方面看出他们的分别,那么可以说,韩愈所言是孟子所谓养气之旨,所以

重在道;柳宗元所言是刘勰所谓养气之旨,所以又重在文。孟子说:“我知言,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于是他再加以说明云:“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

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

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韩愈所谓气,就是这般的。他所谓:

“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这即是“配

义与道”的工夫。他所谓:“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这也是“配

义与道”的工夫。所以我说这是沈潜于道的态度。《文心雕龙·养气》篇云:

“率志委和,则理融而情畅;钻砺过分,则神疲而气衰。”这即是柳宗元《与杨

京兆凭书》所谓“凡为文以神志为主”之所本。因此,所谓“轻心”“怠心”

“昏气”“矜气”云者,完全是神志方面的事。所以我说,这种羽翼夫道的态度,

是刘勰所谓养气之旨。这样,所以说柳宗元的重文倾向比韩愈更加强。

明得此意,然后知柳氏所谓取道之原,──“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

《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

求其动”云云者,虽重在道的方面,重在文的内容方面,而实则《书》《诗》

《礼》《春秋》与《易》之风格体制也都包括在内。因为重在论道,则宜合言之;

重在论文,则宜分言之。韩愈《原道》云:“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

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

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商,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朋友。”何曾对于五

经之道各别道来!刘勰《文心雕龙·宗经》篇云:“《易》惟谈天,《书》实记

言,《诗》主言志,《礼》以立体,《春秋》辨理”,又如何能把一比之文综合

言之。所以柳氏对于取道之原,而于五经中求其质,求其恒,求其宜,求其断,

求其动,已不全是道的问题而兼有文的问题了。

明白了这个意思,然后再可以知道柳氏所谓旁推交通而以之为文者,也正是

他“有意穷文章”的地方。(见《与杨京兆凭书》)他不过不做“炳炳良良,

务采色,夸声音”之文而已。不做炳炳良良务采色夸声音之文,而仍有意穷

文章,这就是他所谓“羽翼夫道”了。

这样,所以他的论文不会偏于道。我们说他对于儒家之道取消极的态度,也

就在这一点。

除了这道的问题,柳宗元对于文的方面的主张也与韩愈不很一致。韩愈所谓

“文”是纯粹指散文讲的;柳宗元所谓“文”,是包括韵文讲的。柳氏《杨评事

文集后序》云:

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

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

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要

在于丽则清越,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谣诵也。兹二者,考其旨义,乖离不合,

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焉。

可知他所谓“文”是兼诗而言的。韩愈则不然,只以散文为之,只要改变当

时的骈文而特创一体,只在形式技巧上下工夫,所以他在文的方面所抱的态度,

是随波逐流者不传,特立独行者传;与世浮沈者不传,能自树立者传。现在且看

他的《答刘正夫书》:

夫百物朝夕所见者,人皆不注视也。及睹其异者,则共观而言之。夫文岂异

于是乎?汉朝人莫不能为文,独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为之最。然则用功深者

其收名也远。若皆与世沈浮,不自树立,虽不为当时所怪,亦必无后世之传也。

足下家中百物,皆赖而用也,然其所珍爱者必非常物。夫君子之于文,岂异于是

乎?

今后进之为文,能深探而力取之,以古圣贤人为法者,虽未必皆是,要若有

司马相如太史公刘向扬雄之徒出,必自于此,不自于循常之徒也。若圣人之道不

用文则已,用则必尚其能者。能者非他,能自树立不因循者也。(《韩昌黎集》

十八)

“能自树立,不因循”,即是他的特性。韩氏《与崔立之书》谓:“诚使古

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指博学宏辞)必知

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这即是他自负的地方,也就是他“能自树立”之处。

韩氏《上兵部李侍郎书》又说:“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

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

这又是他的“不因循”之处。以他这样的特性,而作文又要一反当时风尚,那么

他的批评主张,当然要不循平常。怎样能不循平常呢?于是他从学古的途径来表

示不随俗;不随俗就是能自树立了,能自树立而犹不因循,不自甘暴弃,那么

“用功深者其收名也远”,也就可以传于后世了。所以这样取法于古,是革新而

不是返旧;而这样的为当时所怪,也是特出流俗而不是背道而驰。“能自树立”

所以表其“异”,“不因循”又所以成其“能”。惟“异”,才可以进于“能”;

亦惟“能”,才可以成其“异”。这样,所以苏轼称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而王

运却说他为文捣八代之乱。妙语解颐,也不过一个着眼在“能”,一个着眼在

“异”而已。这种主张不但引导他的古文走上形式主义的道路,使后世之为古文

者有法可循,而且也使他的诗创造奇特的作风,使江西诗派之诗论也专重在诗格

诗法方面。

柳宗元就不是这样。其《复杜温夫书》云:

吾虽少,为文不能自雕斩,引笔行墨,快意累累,意尽便止,亦何所师法;

立言状物未尝求过人。(《柳河东集》三十四)

他就老实说出“未尝求过人”。由于未尝求过人,所以在他自己既何所师法,

那么用来教人,亦无可传授。所以他说:

但见生用助字不当律令,惟以此奉告。所谓乎、欤、耶、哉、夫者,疑辞也;

矣、尔、焉、也者,决辞也。今生则一之;宜考前闻人所使用,与吾言类且异,

慎思之则一益也。(同上)

他觉得所可告人者,仅此而已。他真讲得平凡极了。不但如此,他再反对过

于尚的作风。他《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云:“夫为一书,务富文采,不顾事实,

而益之以诬怪,张之以阔诞,以炳然诱后生而终之以僻,是犹用文锦覆陷阱也。

不明而出之,则颠者众矣。”真的,韩愈以后,象皇甫等大都是误入歧途,偏

重形式,以致走上这条僻道的。

TOP

三一 韩柳以后的文论

韩柳以后也有一些作家论及文事,就其比较有些特殊见解的,可推裴度、李

翱、皇甫、刘句四人。

古文运动到韩柳可说完成了,但是完成以后,进到第二阶段又很容易成为蜕

分的现象,于是韩柳以后的文论也就不免有些分歧。

裴度,虽不以文名,也不以道名,但是他的论调却开了宋代道学家的先声。

他当然不赞成骈文家的雕饰,可是他也不赞成韩柳的矫枉过正,于是主张自然,

不要以文为事。这样,当然接近道学家的主张了。他的《寄李翱书》,历举了古

代作家,得到这样的结论,就是“不诡其词而词自丽,不异其理而理自新”。于

是他再说:

若夫典谟训诰,文言系辞,国风雅颂,经圣人之笔削者,则又至易也,至直

也,虽大弥天地,细入无间,而奇言怪语,未之或有。意随文而可见,事随意而

可行,此所谓文可文非常文也。其可文而文之,何常之有!(《全唐文》五三八)

他推溯到古人著述,知道古人著述没有不出于自然,所以不要可文而文之。

骈文家尚对偶,讲声韵,固然是可文而文之,可是古文家的磔裂章句,也何尝不

是可文而文之呢?后来宋人称韩愈为有意为文,就是从这种论调上启发的。他再

说:

观弟近日制作大旨,常以时世之文,多偶对丽句,属缀风云,羁束声韵,为

文之病甚矣,故以雄词远致,一以矫之,则是以文字为意也。

且文者,圣人假之以达其心;心达则已,理穷则已,非故高之下之,详之略

之也。愚欲去彼取此,则安步而不可及,平居而不可逾,又何必远关经术,然后

骋其材力哉!

昔人有见小人之违道者,耻与之同形貌,共衣服,遂思倒置眉目,反易冠带

以异也。不知其倒之反之之非也;虽非于小人,亦异于君子矣。故文之异,在气

格之高下,思致之深浅,不在磔裂章句,隳废声韵也。人之异,在风神之清浊,

心志之通塞,不在于倒置眉目,反易冠带也。

其实,古文家的手法,正在这些高之下之,详之略之的方法上面,尤其是后

来的一辈古文家讲所谓义法,那就更重视这些问题。在当时,古文运动之所以成

功,和这些问题是有些关系的,必须要形式技巧上有特殊的成就,然后才能完成

这种新体制。可是,正因为这样,又不免限制了古文的成就,使它不能反映现实。

这就因为韩柳古文一方面以道为幌子,而一方面却不知道所谓“道”是要从现实

中产生出来的,于是在古文家所自认为明道的作品,其实,是脱离了现实,只成

为同骈文犯同样错误的以文为事的作品。这样,所以传奇小说明明是受古文运动

的发展而成功的,也明明是因古文运动的成功而发展的,可是古文与传奇小说却

始终各走各的路,成为两不相关似的,就因古文家处处牵附到道,也就使得传奇

小说不敢高攀了。这样,所以从道学家看来,又看穿了这些伎俩,于是批评他们

以文为事,看作和骈文一样,和时文一样。而裴氏就是最早提出这些见解的。这

种论调,最合后来道学家的脾胃,而清代的骈文家,有些也申阐裴论,以为骈文

张目,这恐怕不是裴氏的意思了。

李翱是韩门弟子。韩愈死后,李翱和皇甫都有哀悼纪念的文章,而二人对

于韩愈的评价,却各有不同的着眼之点。李翱《祭吏部韩侍郎文》云:“呜呼!

孔子云远,杨朱恣行,孟轲距之,乃坏于成。戎风混华,异学魁横,兄尝辩之,

孔道益明。”这是重在道的方面讲的。就是讲到“文”的方面,也称“及兄之为,

思动鬼神,拨去其华,得其本根,……六经之学,绝而复新”。(《李文公集》

十六)也是比较重在道的方面。而皇甫的《韩文公墓志铭》就说:“茹古涵今,

无有端涯,浑浑灏灏,不可窥校。及其酣放,毫曲快字,凌纸怪发,鲸铿春丽,

惊耀天下;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适,精能之至,入神出天。”(《皇甫持正文

集》六)那就比较重在文的方面了。由于李翱与皇甫对于韩愈的认识不一样,

所以二人之作风和成就也不相一致。李翱作风平易,论文重道;皇甫作风奇特,

论文也尚奇。

李翱《答朱》(一作王,一作梁)《载言书》自述其作古文之旨云:“吾所

以不协于时而学古文者,悦古人之行也。悦古人之行者,爱古人之道也。故学其

言不可以不行其行,行其行不可以不重其道,重其道不可以不循其礼。”(《李

文公集》六)此书说明他学古文之旨,全与韩愈相同。李翱此书为其论文主旨所

在,与韩之《答李翊书》,柳之《答韦中立书》,同样重要。他说:

列天地,立君臣,亲父子,别夫妇,明长幼,浃朋友,六经之旨也。浩乎若

江海,高乎若邱山,赫乎若日火,包乎若天地,掇章称咏,津润怪丽,六经之词

也。创意造言,皆不相师。故其读《春秋》也,如未尝有《诗》也;其读《诗》

也,如未尝有《易》;其读《易》也,如未尝有《书》也,其读屈原庄周也,如

未尝有六经也。

此书专讨论创意造言二事,而均归之于“皆不相师”。论创意,韩愈说过:

“师其意不师其辞”,似乎意不能不相师。论造言,柳宗元又说过:“参之梁

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

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以著其洁”,似乎言也不能不相师。然而他却

说:“创意造言,皆不相师。”这岂不是与韩柳异其旨趣吗?然而,言各有当,

李翱的意思也正是韩柳的意思。在李翱当时,也许有一班人振于韩柳复古之说,

而不能了解韩柳以复古为革新的意义,不能理会韩柳从学古以创造的本领。这好

似在陈子昂李白在号召复古的时候,一辈后生就批评庾信和初唐四杰是同样的情

形。所以他对于朱载言一流人,便不得不急急以“创意造者,皆不相师”为言。

先论创意。他说:

故义深则意远,意远则理辩,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如山

有恒、华、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荣,不必均也;如渎有淮、济、河、

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浅深,色黄白,不必均也;如百品之杂焉,其

同者饱于肠也,其味咸酸苦辛,不必均也。此因学而知者也。此创意之大归。

他以为义贵深,意贵远。义深意远则理辩气直而辞盛文工。义之贵深,意之

贵远,正如山之应当高,渎之应当出源到海,百品之应当足以充肠。深与远,是

义与意的标准,标准可同而所以成其义与意者正不必同。不要以为在文以明道的

旗帜之下,可以尽量容纳陈陈相因的老生常谈。假使没有自己独特的见地,说来

必不会透彻。他所谓:“义深则意远,意远则理辩,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

辞盛则文工”,应当着眼在这一点。这样,所以他主张学,──“此因学而知者

也”。学愈深则意愈远,否则,一望皆黄茅白苇,只成为浅近的同而已。

继论造言。他再说:

天下之语文章,有六说焉:其尚异者,则曰文章辞句,奇险而已。其好理者,

则曰文章叙意,苟通而已。其溺于时者,则曰文章必当对。其病于时者,则曰文

章不当对。其爱难者,则曰文章宜深不当易。其爱易者,则曰文章宜通不当难。

此皆情有所偏,滞而不流,未识文章之所主也。……故义虽深,理虽当,词不工

者不成文,宜不能传也。文理义三者兼并,乃能独立于一时,而不泯灭于后代,

能必传也。仲尼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子贡曰:“文犹质也,质犹文也,

虎豹之享,犹犬羊之享”,此之谓也。陆机曰:“怵他人之我先”;韩退之

曰:“唯陈言之务去。”假令述笑哂之状,曰莞尔,则《论语》言之矣;曰哑哑,

则《易》言之矣;曰粲然,则梁子言之矣;曰攸尔,则班固言之矣;曰冁然,

则左思言之矣;吾复言之,与前文何以异也!此造言之大归。(《李文公集》六)

造言,大概也是当时新起的问题。他先就当时人对于造言问题所举出的几点

相反的标准,加以总的批评,称为未识文章之所主。这些问题,在李翱以前,权

德舆已经提出过。权氏的《醉说》云:“尝闻于师曰,尚气尚理,有简有通。能

者得之以四,不能者失之亦以是。四者皆得之于全,然则得之矣;失于全则鼓气

者类于怒矣,言理者伤于懦矣:或狺狺而呀口,ㄢㄢ以堕水。好简者则琐碎以谲

怪,或如谶纬。好通者则宽疏以浩荡,庞乱憔悴。岂无一曲之效,固致远之必泥。”

(《权载之文集》三十)又其《尚书兵部郎中杨君文集序》云:“君尝以为尚气

者或不能精密,言理者或不能彪炳。”(《权载之文集》三十三)可知这是当时

一般人常提到的问题。一般人总以为标准愈具体,愈简单,则愈易明了,愈易遵

守;但在他则以为这是不成问题的。他的标准,是造言要工,惟工而后能传。尚

异与好理,对与否,易与难,都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在于工。而做到这工的标准,

却又须自己去创造的。“唯陈言之务去”,必不能袭用前人一言一语,这才是革

新。所以我说:李翱此书,是专对当时泥古的人发的。

看出了这一点,然后知道他的所谓不用“莞尔”“哑哑”“粲然”“攸尔”

“冁然”诸词,与皇甫的尚奇不同。他不过提示人应当有创造的本领,应当善

于采用当时的词汇。至于他所本的则仍是所谓“六经之旨”,他所学的,仍是所

谓“六经之词”。他依旧是偏重在道的方面。

实在,李翱于道,也确是有所得者。即就其《复性书》而论,亦远胜于韩愈

之《原道》。宋儒理学,即很受此书之影响。所以他的论文主张,就“六经之旨”

言,也不是空洞的话。其《寄从弟正辞书》云:

汝勿信人号文章为一艺。夫所谓一艺者,乃时世所好之文,或有盛名于近代

者是也。其能到古人者则仁义之辞也。恶得以一艺而名之哉?

仲尼孟轲殁千余年矣!吾不及见其人。吾能知其圣且贤者,以吾读其辞而得

之者也。后来者不可期,安知其读吾辞也,而不知吾心之所存乎?亦未可诬也。

夫性于仁义者,未见其无文也。有文而能到者,吾未见其不力于仁义也。由

仁义而后文者,性也;由文而后仁义者,习也。犹诚明之必相依尔。

贵与富,在乎外者也,吾不能知其有无也;非吾求而能至者也。吾何爱而屑

屑于其间哉!仁义与文章,生乎内者也,吾知其有也,而能求而充之者也,吾何

惧而不为哉。(《李文公集》八)

他不以为文章为一艺,所以偏重在道的方面。他谓“性于仁义者未见其无文

也”。这正是上承孔子“有德者必有言”之意,下启宋儒“道至则文自工”之说。

宋人讥韩愈为“倒学”,实则李翱此文,即已逗露此意。“由仁义而后文者性也”,

这是宋人论文的见解。“由文而后仁义者,习也”,这是唐人论文的见解,而宋

人所讥为倒学者。所以李翱论文,已开宋人之先声。至其《答皇甫书》“欲笔

削国史成不刊之书,用仲尼褒贬之心,取天下公是公非以为本”。又《答开元寺

僧书》畏后世圣人之责,不敢为释氏作钟铭,都可以看出他卫道的热烈。

至皇甫之论文,便偏主于奇。其《答李生第一书》云:

来书所谓今之工文,或先于奇怪者,顾其文工与否耳!夫意新则异于常,异

于常则怪矣;词高则出众,出众则奇矣。虎豹之文,不得不炳于犬羊;鸾凤之音,

不得不锵于乌鹊;金玉之光,不得不炫于瓦石:非有意先之也,乃自然也。必崔

嵬然后为岳,必滔天然后为海,明堂之栋必桡云霓,骊龙之珠必涸深泉。足下以

少年之气盛,固当以出拔为意。学文之初,且未自尽其才,何遽称力不能哉!

(《皇甫持正文集》四)

这种尚奇的主张,完全是尚文的倾向,因为不脱韩愈所谓“能”与“异”的

见解。其《答李生第二书》复申述之云:

夫谓之奇,则非正矣,然亦无伤于正也。谓之奇,即非常矣。非常者谓不如

常者;谓不如常乃出常也。无伤于正而出于常,虽尚之亦可也。……夫文者非他,

言之华者也。其用,在通理而已,固不务奇,然亦无伤于奇也。使文奇而理正,

是尤难也。……

夫言亦可以通理矣,而以文为贵者,非他,文则远,无文即不远也。以非常

之文,通至正之理,是所以不朽也;生何嫉之深耶?

夫绘事后素,既谓之文,岂苟简而已哉!圣人之文,其难及也!作《春秋》,

游夏之徒不能措一辞,吾何敢拟议之哉!秦汉已来至今文学之盛,莫如屈原宋玉

李斯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其文皆奇,其传皆远。生书文亦善矣,比之数子,似

犹未胜,何必心之高乎?……

《书》之文不奇,《易》之文可谓奇矣,岂碍理伤圣乎?如“龙战于野,其

血玄黄”,“见豕负涂,载鬼一车”,“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此

何等语也!(《皇甫持正文集》四)

此节谓奇而无伤于正,正而无伤于奇,以文奇理正为标的,固似较前书为修

正一些,但以尚奇之故总不免偏于修辞方面。其后孙樵论文,亦偏主于奇,就是

皇甫一派之支流。

孙樵《与友人论文书》自言:“尝得为文之道于来公无择,来公无择得之皇

甫公持正,皇甫持正得之韩先生退之”;(亦见其《与王霖秀才书》)则其渊源

所自,正从皇甫一派得来,所以不重在道,而重在文,而其论文亦不尚平而尚

奇。其《与王霖秀才书》云:“鸾凤之音必倾听,雷霆之声必骇心。龙章虎皮是

何等物!日月五星是何等象!储思必深,ゼ辞必高,道人之所不道,到人之所不

到,……前辈作者正如是。”(《孙樵集》二)又《与友人论文书》云:“古今

所谓文者,辞必高然后为奇,意必深然后为工,焕然如日月之经天也,炳然如虎

豹之异犬羊也。是故以之明道则显而微,以之扬名则久而传。”(《孙樵集》二)

这些话,都是申皇甫尚奇之旨。

到了五代,齐格既卑,诗体又靡,文学批评也无可论述,但是做《旧唐书》

的刘句,却有一些和当时古文家相反的见地。这原因,恐怕由于晚唐五代,古

文家继起无人,只有孙樵勉强支持残局,但是又走了皇甫的路线,脱离实际,

所以令狐楚李商隐辈遂得以复煽骈文之余波,成为四六。在此风气之下当然论文

见解要与古文家有些出入了。

古文家的论文是重在文行相顾的,但是刘句却把它分开,不使相混。《旧

唐书·苏味道李峤诸人传论》云:“才出于智,行出于性。故文章巧拙,由智之

深浅也;行义诡实,由性之善恶也。然则智性禀之于气,不可使之强也。苏味道、

李峤等俱为辅相,各处穹崇,观其章疏之能,非无奥赡;验以弼谐之道,罔有贞

纯。”他这种不以人废文的态度,比了昔人不以人废言为更进一步。因为他在教

训的批评流行之后,而能有此见解,亦是值得注意的。

又,古文家因为重道,所以尚学。而《旧唐书·文苑传序》却说:“如燕许

之润色王言,吴陆之铺扬鸿业,元稹、刘责之对策,王维、杜甫之雕虫,并非肄

业使然,自是天机秀绝,若随珠色泽无假淬磨,孔玑翠羽自成华彩。”这又发挥

他的天才说了。在四六流行的时候,当然会产生和骈文家一鼻孔出气的论调。

这样,所以论到文学的进化,也能打破当时批评界的是古非今说。其《文苑

传序》云:

前代秉笔论文者多矣!莫不宪章谟诰,祖术诗骚,远宗毛、郑之训论,近鄙

班、扬之述作;谓采采苡,独高比兴之源,湛湛江枫,长擅咏歌之体。殊不知

世代有文质,风俗有浮ㄤ,学识有浅深,才性有工拙。昔仲尼演三代之易,删诸

国之诗,非求胜于昔贤,要取名于今代;实以淳朴之时伤质,民俗之语不经,故

饰以文言,考之弦诵,然后致远不泥,永代作程。即知是古非今,未为通论。

他处于唐代批评界复古说高唱之后,而竟能不为所囿,谓是古非今未为通论,

也可说是比较特殊的了。但是假使明白在他以前有令狐楚之四六,在他以后有杨

亿、刘筠之西昆体,那么这种论调也就不值得惊奇了。

TOP

回复:(csyxm1227)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

三二 司空图诗品

唐代诗论也有和现实主义不相同的,那就是诗佛一派的诗论。假使我们依照

旧说,称李白为诗仙,杜甫为诗圣,而再以王维为诗佛,那么我们就觉得诗仙诗

圣还都有论诗的见解,而独在诗佛则不落言诠,没有在这方面表示什么意见。

王维虽没有发表过论诗见解,但是在封建主义社会里,在统治阶级的支配之

下,象他这种脱离实际的作风,反而比了白居易呼吁疾苦的作风要受人欢迎一些。

所以王维虽不讲,自会有代言人的。较早的代言人是僧皎然,较后的是司空图。

皎然名昼,谢灵运十世孙。他是天宝大历间人,所著据昔人著录有《诗式》

《诗评》《诗议》《中序》诸称,现在所传有《诗式》五卷,《诗议》一卷。案

其论诗宗旨,大率重在折衷,要自然工力恰到好处。如论诗有二要云:“要力全

而不苦涩,要气足而不怒张。”论诗有六至云:“至险而不僻,至奇则不差,至

丽而自然,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类此诸例,都是不废工力

但要归到自然。尤其明显者,如《文镜秘府论》“论文意”条引《诗评》(或作

议)云:

或曰,诗不要苦思,苦思则丧于天真。此真不然。固当绎虑于险中,采奇于

象外,状飞动之趣,写冥奥之思。夫希世之珍必出骊龙之颔,况通幽名变之文哉!

但贵成章以后,有其易貌,若不思而得也。

这即是《诗式》序中所谓“放意须险,定句须难,虽取由我衷而得若神表”

的意思。又《诗式》卷一论取境云:“取境之时,须至难至险,始见奇句;成篇

之后,观其风貌,有似等闲,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总之一句话,就是要出人

意外,同时又要在人意中。

这种论调说明些什么呢?只说明了两点,一是纯艺术论,又一是唯心论。

皎然论诗虽反对声律,反对用事,但是同时又不赞同陈子昂李白之复古。这

即因照着陈李所指出的方向走去,自会走向古典现实主义的,而他则纯艺术论的,

所以不会赞同。他认为“反古曰复,不滞曰变”。其意即是说反今之道而宗古者

为复,循今之道而进行者为变。他要复中有变而变中寓复,所以说“陈子昂复多

而变少,沈(期)宋(之问)复少而变多”。假使复和变不能相兼的时候,则

认为:“后辈若乏天机,强效复古,反令思扰神沮。何则?夫不工剑术,而欲弹

抚干将太阿之铗,必有伤手之患,宜其戒之哉!”这样,就要走到反现实主义的

路上去了。我尝认为当时论诗格诗式诗例一类的著作,特别发展,不外两种原因:

一种是当时士子专为应举的需要,讲些作法,用来备人作“敲门砖”之用,如王

起的《大中新行诗格》,徐夤的《雅道机要》之类。这类书,没有永久价值,名

家所不屑为,于是很多依托之作,如托于王维的《诗格》,托于王昌龄的《诗格》

和《诗中密旨》,托于李峤的《评诗格》,托于白居易的《金针诗格》、《文苑

诗格》,托于贾岛的《二南密旨》之类,都是一些庸妄者流,强托风雅,稗贩摭

拾以写成的;这是一种。另一种是出于释子之作。和尚本是出世的人,既要脱离

现实,而又要依附风雅,那就只能重在讲究格律的方面,所以皎然《诗式》而外,

如释齐己之《风骚旨格》和《玄机分明要览》,释虚中之《流类手鉴》,又是属

于这种性质的。

我们再看当时的诗坛。唐诗到中晚以后一般人又只把诗看作纯艺术的。贾岛

诗:“格与功俱造,何人意不降”;(《寄柳舍人宗元》)又“二句三年得,一

吟双泪流”。(《题诗后》)刘威诗:“都由苦思无休日,已证前贤不到心。”

(《欧阳示新诗因贻四韵》)李频诗:“只将五字句,用破一生心。”(《北梦

琐言》引)杜荀鹤诗:“生应无辍日,死是不吟时”;(《苦吟》)又“乍可百

年无称意,难教一日不吟诗。”(《秋日闲居寄先达》)僧归仁诗:“日日为诗

苦,谁论春与秋;一联如得意,万事总忘忧。”(《自遣》)卢延让诗:“吟安

一个字,拈断数茎须,险觅天应闷,狂搜海亦枯。”(《苦吟》)这些诗句都是

吟诗成癖,说明狂搜险觅之意。孟郊说:“倚诗为活计”,“至亲惟有诗”;杜

牧《献诗启》亦言:“苦心为诗,惟求高绝”,这正可看出当时的风气。然而,

结果怎样呢?只造成晚唐诗格之卑下罢了。即此,也可以证明脱离现实没有内容

的纯艺术作品是不会成功的。所以文学批评上的纯艺术论是应当否定的。

由于纯艺术论的本质就是唯心论,所以,他们不了解诗的生命是寄托在现实

上的。他们所要了解的是某些诗怎样好,某些诗又那样突出,于是就诗论诗,就

只注意到风格问题。风格问题,在纯艺术论者讲来,是凭各人主观的体会所得到

的。这样,见仁见智,看法已互有不同;即使看得一样,也还是抽象不可捉摸的

问题。而这些纯艺术论者,就专门喜欢在这方面考究。于是皎然《诗式》要以十

九字括诗之体。他说:

风韵朗畅曰高,体格阔放曰逸,放词正直曰贞,临危不变曰忠,持操不改曰

节,立性不放曰志,风情耿介曰气,缘情(一作境)不尽曰情,气多含蓄曰思,

词温而正曰德,检束防闲曰诫,性情疏野曰闲,心迹旷诞曰达,伤甚曰悲,词理

凄切曰怨,立言盘泊曰意,体裁劲健曰力,意中之静曰静,意中之远曰远。

不必说这种分体论不类,即使承认它正确,对于论诗也没有什么帮助,不会

起什么作用的。

纯艺术论发展的另一种倾向,就是不用这些抽象名词,不说“风韵朗畅”

“体格阔放”而用形象化的语言,作为象征的批评。这种风气,在六朝人的品评

书法,已经开了端,不过论文论诗还不很普遍。如汤惠休谓谢灵运诗如山水芙蓉,

颜延年诗似镂金错采,不过偶尔举例,其体未广。初唐张说论当时文士也用此手

法,(见《旧唐书·杨炯传》)但所论也不多。到中唐时,韩愈于诗既偏重技巧,

专尚奇崛,于是批评同时诗人,也就摆落陈言,戛戛独造,创为形似之语,曲尽

形似之妙。如《醉赠张秘书》诗云:“君诗多态度,霭霭春空云;东野动惊俗,

天葩吐奇芬;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群。”又如《荐士》诗:“有穷者孟郊,受

材实雄骜;冥观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横空盘硬语,妥贴力排。”诸语,也都

能杀缚事实,铢两悉称。就是论诗法,如“蛟龙弄角牙,造次欲手揽,众鬼囚大

幽,下觑袭元。”(《送无本师归范阳》)及“想见施手时,巨刃磨天扬;垠

崖划崩豁,乾坤摆雷良。”(《调张籍》)等语,也是想入非非,不落凡境。

这种手法,在皇甫就用它来论文。其《谕业》一文,就是用比说之辞来讲各家

风格意境的。

夫比文之流,其来尚矣!自主经子史,至于近代之作,无不备详。当朝之作,

则燕公悉以评之。自燕公已降,试为子论之:

燕公之文如梗木冉枝,缔构大厦,上栋下宇,孕育气象,可以燮阴阳,阅

寒暑,坐天子而朝群后。

许公之文如应钟{卉鼓}鼓,笙簧钅享磬,崇牙树羽,考以宫县,可以奉神明,

享宗庙。

李北海之文如赤羽玄甲,延亘平野,如云如风,有ァ有虎,阗然鼓之,吁可

畏也!

贾常侍之文如高冠华簪,曳裾鸣玉,立于廊庙,非法不言,可以望为羽仪,

资以道义。

李员外之文则如金举玉辇,雕龙彩凤,外虽丹青可掬,内亦体骨不饥。

独孤尚书之文如危峰绝壁,穿倚霄汉,长松怪石,倾倒溪壑,然而略无和畅,

雅德者避之。

杨崖州之文如长桥新构,铁骑夜渡,雄震威厉,动心骇耳(一作目);然而

鼓作多容,君子所慎。

权文公之文如朱门大第,而气势宏敞,廓庑廪厩,户牖悉周;然而不能有新

规胜概,令人竦观。

韩吏部之文如长江大注,千里一道,冲飚激浪,流不滞;然而施于灌溉,

或爽于用。

李襄阳之文如燕市夜鸿,华亭晓鹤,嘹唳亦足惊听;然而才力偕鲜,悠(一

作瞥)然高远。

故友沈谘议之文则隼击鹰扬,灭没空碧,崇兰繁荣,曜英扬蕤,虽迅举秀擢,

而能沛艾绝景。

其它握珠玑,奋(一作夺)组绣者,不可一二而纪矣。若数公者,或传符于

玄宰,或受命于神工,或凤翥词林,或虎踞文苑,或抗辔荀孟,攘袂班扬,皆一

时之豪彦,笔砚之麟凤。(《皇甫持正文集》一)

这两种倾向,喜欢讲诗的风格,和用形似之语来刻划形容抽象的风格,到了

司空图而集其大成。司空图的《诗品》就是在这种基础上完成的。清代许印芳

《诗法萃编》中也辑《诗品》,其跋称“《诗品》比物取象,目击道存”,说得

很对。不过他再想在《诗品》中理出头绪,分别种类和排列先后,那就不免多事。

杨廷芝《诗品浅解》也有同样企图,都不免近于附会。

我们要了解《诗品》,是应当和他的《与李生论诗书》等相互参证才能有所

体会的。他说:

文之难而诗之难尤难。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为辨于味,而后可以言诗也。

江岭之南,凡足资于适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于酸而已;若鹾非不咸也,止于

咸而已。华之人所以充饥而遽辍者,知其咸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

诗贯六义,则讽谕抑扬,氵亭蓄渊雅,皆在其间矣。然直致所得,以格自奇,

前辈诸集,亦不专工于此,矧其下者邪?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

妨于遒举哉?(遒举一作道学)贾阆仙诚有警句,然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

务于蹇涩,方可致才,亦为体之不备也。矧其下者哉!噫,近而不浮,远而不尽,

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

又云:盖绝句之作本于诣极,此外千变万状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岂容易哉!

今足下之诗,时辈固有难色,傥复以全美为工,即知味外之旨矣。

在这儿,他提出了“韵外之致”“味外之旨”。又《与极浦谈诗书》云:

戴容州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

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岂容易可谈哉!然题纪之作,目击可图,体势自别,不可

废也。

在这儿,他又提出了“象外之象,景外之景”。这些好象都是一些不可捉摸

的话,其实,凡是唯心论在文艺理论,总是说得这般迷离恍惚的。我们只须看出

了他习惯使用的这些手法,那就可以知道他的《诗品》除了分别风格,除了用形

似之语说明各种风格之外,再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就是用这种韵外之致,味外之

旨的标准来论各种风格,于是更觉得这些形似之语格外超脱,也有可望而不可即

的景象。所以他论各种风格是本于这种标准来形容比况的。如论雄浑,谓“超以

象外,得其环中”;论冲淡,谓“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论纤,谓“乘之愈

往,识之愈真”;论沉著,谓“所思不远,若为平生”;论高古,谓“虚伫神素,

脱然畦封”;论典雅,谓“落花无言,人淡如菊”;论自然,谓“俯拾即是,不

取诸邻”;论含蓄,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论精神,谓“妙造自然,伊谁

与裁”;论缜密,谓“是有真迹,如不可知”;论清奇,谓“神出古异,澹不可

收”;论委曲,谓“似往已回,如幽匪藏”;论实境,谓“遇之自天,泠然希音”;

论形容,谓“俱似大道,妙契同尘”;论超诣,谓“远引若至,临之已非”;论

流动,谓“超超神明,返返冥无”。都是重在“味外之旨”的意思。所以我们要

研究《诗品》,就得讨论这一个中心问题。

在中国思想史上有了老庄,有了禅宗,那在文艺思想方面也就必然会有这种

迷离恍惚的神韵之说。所以先要说明这是这种唯心诗论的根据。在思想上先有了

这种不科学的唯心思想,于是对于诗佛一派之诗也就求之神韵兴会之间,好似真

有所谓“韵外之致”或“味外之旨”存乎其间了。其实,人世上没有可以超脱现

实的可能,也就不可能有如五城十二楼缥缈俱在天际的诗论。高尔基说:“文学

上有两种基本的潮流或倾向,就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而所谓浪漫主义,他

又分别出两个不同的倾向;一个是被动的流漫主义,一个是积极的流漫主义。他

所谓积极的浪漫主义的精神是企图强固人们对生活的意志,在人们的心中,唤醒

对现实的一切压迫的反抗性,所以积极的浪漫主义是和现实主义的精神相通的。

他所谓被动的流漫主义则是粉饰现实,努力使人与现实相妥协,或逃避现实,使

人走向颓废享乐或虚无主义的作品。(见《文学论集》“我的文学修养”)所以

照这样讲,一般说来,诗圣的作品可以说是倾向于现实主义的;诗仙的作品,还

能比较的倾向于积极的浪漫主义的;只有诗佛的作品才属于被动的浪漫主义,所

以是反现实主义的。

我们先认识了这一类所谓诗佛诗的本质,那就再可以理解到所谓纯艺术论的

本质了。

本着这样的立场,当然司空图《与王驾评诗书》会说:“元白力而气孱,

乃都市豪沽耳。”他是这样以反现实主义的立场来反对现实主义的作品的。

最后,我们认识了这一类所谓诗佛诗的本质,那就再可以理解到诗佛的代言

人所发表的诗论,尽管如何说得超超玄著,而结果只是模糊影响之谈,只是欺人

之论。许印芳《诗品跋》云:“表圣论诗味在酸咸之外,因举右丞苏州,以示准

的,此是诗家高格,不善学之,易落空套。……学者若从澄澹精致外貌求之,必

至摹其腔调,袭其字句,未有不落空套者,所谓优孟衣冠也。然欲淘汰熔炼,而

不知审端致力之方,或竟探之茫茫,索之渺渺,虽极雕肝镂肾,亦终惝恍而无凭。

……自表圣首揭味外之旨,逮宋沧浪严氏,专主其说,衍为诗话,传教后进。初

学之士,无高情远识,往往以皮毛之见窥测古人,沿袭模拟,尽落空套,诗道之

衰,常坐此病。”这真是一针见血之谈。所以我们必须首先加以批判;然后对于

以后严羽《沧浪诗话》,王士礻真《渔洋诗话》之说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事实

上,这种论调,不仅误人,也且自误。清代翁方纲《石洲诗话》称司空图“论诗

入超诣,而其所自作全无高韵,与其评诗之语竟不相似,此诚不可解”。(卷二)

潘德舆《养一斋诗话》亦谓:“表圣善论诗而自作不逮。”(卷五)就是这些道

理。明代李东阳《怀麓堂诗话》,批评严羽的《沧浪诗话》也称:“沧浪所论超

尘绝俗,真若有所自得,……顾所自为作,徒得唐人体面,亦少超拔警策之处”,

也是这个原因。

因此,我们还是少讲这种“超尘绝俗”之论。

TOP

三三 宋初之文与道的运动

宋初之文与道的运动,可以看作韩愈之再生。一切论调主张与态度无一不是

韩愈精神之复现。这所谓韩愈精神之复现,最明显的,即是“统”的观念。因有

这“统”的观念,所以他们有了信仰,也有了奋斗的目标,产生以斯文斯道自任

的魄力,进一步完成“摧陷廓清”的功绩。韩愈之成功在是,宋初人之参加文与

道的运动者,其主因也完全在是。唐宋两代本是封建经济发展的时代,封建思想

的一再抬头,自有它的原因。

论到“统”的观念之创始,固不起于韩愈。《孟子·尽心》篇谓由尧舜至于

汤,由汤至于文王,由文王至于孔子,由孔子而来至于今云云,这已是道统说之滥

觞。《论衡·超奇》篇云:“文王之文在孔子,孔子之文在仲舒,仲舒既死,岂

在长生(周)之徒欤?”这又是文统说之滥觞。但宋人文统道统之说,其渊源似

不出此;其关键全在于韩愈。韩愈《原道》篇云:“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

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

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这固然是道统说之所本,实在也是文统说之所自出。韩愈

一生学道好文,二者兼营,所以斯文斯道一脉之传,在宋初一般人看来,好似完

全集中在韩愈身上。柳开《应责》一文云:“吾之道,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道;

吾之文,孔子孟轲扬雄韩愈之文也。”(《河东集》一)他心目中的韩愈,即是

能以斯文斯道之重自任者;而他之所自期,也即在继韩愈之道与文。所以我说这

是韩愈精神之复现。

稍后,在孙复石介所言,更可以看出此关系。孙复《信道堂记》云:“吾之

所谓道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也,孟轲、荀卿、扬雄、

王通、韩愈之道也。吾学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轲、荀卿、

扬雄、王通、韩愈三十年,处乎今之世,故不知进之所以为进也,退之所以为退

也,喜之所以为喜也,誉之所以为誉也。”(《孙明复小集》二)石介《尊韩》

一文云:“道始于伏羲氏,而成终于孔子。道已成终矣,不生圣人可也。若孟轲

氏,扬雄氏,王通氏,韩愈氏,祖述孔子而师尊之,其智足以为贤。孔子后,道

屡废塞,辟于孟子,而大明于吏部。道已大明矣,不生贤人可也。故自吏部来三

百余年矣,不生贤人。”他们这样推尊韩愈,以韩愈继承道统,都是宋初人的见

解。在濂洛未起以前,韩愈的地位是很高的。所以石介在这个运动中便只希望韩

愈之复生。其《与裴员外书》云:

噫!文之弊已久。……文之本日坏。……吾当思得韩孟大贤人出,为芟去其

荆棘,逐去其狐狸,道大辟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