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高等教育高收费政策的实施和恶果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用一种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许的和自力挣得的自由。总而言之,它用公开的、无耻的、直接的、露骨的剥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盖着的剥削。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 [7]。”马克思曾经如此诅咒过万恶的资本奴役制度,今天这个制度来到了这个据说具有自身特色的“社会主义”国家。
2003年6月8日晚,官方的中央电视台第二套节目播放了一个专题片——《贫困生:越过学费这座山》。节目里陕西榆林农民景统仕家徒四壁,在女儿景艳梅被东北师范大学录取后,为了凑足一万元的学费,一连外出几天借钱,无功而返。怀着对政府的信任,景统仕又到当地派出所等政府部门盖章证明其家境困难以方便女儿申请学校困难补助,无奈这个证明章也未盖下来。后来,这位农民喝下农药自尽。镜头里景艳梅痛哭流涕:“我爸爸回来,我不在跟前。他就跟我嫂子说,他说他已经老了,什么事都办不成了……早知道是这个结果,这个学我不上了……”同样在陕西,宝鸡“下岗”工人丁平良,在得知儿子丁炜考上上海复旦大学后,向其老板讨拖欠工钱凑集学费不得,跳楼自杀 [8] 。
劳工阶层民不聊生之下,高等教育系统自身特色的严重腐败屡见不鲜。广西一名考生原本已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录取,但却被要求先交10万元,才能拿到通知书,否则将退回档案。腐败案发后,2004年8月16日,在中央电视台播出的《焦点访谈》节目中,北航校长李未就其招生丑闻公开表示道歉:“在北航这样的一个名校,出了这样的人,我感到很羞耻,尤其他们之中有两个是教授,全部是党员,受党多年教育,最后却堕落到这个样子。”应该说,这项腐败案件很有可能只是冰山之一角。这样的背景下,不公平现象进一步严重化了。转引自香港《二十一世纪》杂志网络的一个表格将自高收费下中国高等教育的不公平现象描述得一清二楚。因此,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张玉林指出,“要强调的是,近年来,尽管高等教育基于‘产业化’或延缓‘就业压力’的现实需求而大大增加了绝对的机会数量,但没有迹象证明,这种爆炸性的数量扩张同时伴随着‘公正’的内涵。高等教育的所谓‘大众化’可能只是一种假像:真正的‘大众’即工农子女多数仍处于边缘,而位于金字塔顶端的‘重点’大学依然主要面向强势阶层[9]”。
三十七所高校展示的高等教育机会不平等 (单位:%)
国家重点 一般重点 普通高校 地方院校 高校样本总体 城乡及职业阶层差距
城乡差距 农村 26.8 36.2 28.4 48.7 35.6 1
城镇 73.2 63.8 71.6 51.3 64.3 5.8
职业阶层差距 农民 21.8 30.8 29.8 45.6 31.4 1
工人 23.1 19.5 23.4 17.2 20.8 2.5
党政干部 14.4 12.6 9.7 9.5 11.7 17.9
企业管理人员 10.3 8.9 8.2 6.0 8.4 12.8
专业技术人员 16.4 14.4 12.0 7.1 12.7 9.4
个体私营业主 3.7 5.0 3.5 5.6 4.4 3.4
军人 0.8 0.5 0.8 0.6 0.7 --
其他 9.5 8.3 12.6 8.4 9.9 --
出处:根据谢维和、李雪莲《高等教育公平性的调查与研究报告》(载曾满超主编《教育政策的经济分析》,人民教育出版社,2000年)所提供的资料及《中国统计年鉴1996》的相关资料算出。以1995年为基准年度。
中国宪法上无不写着这个国家的阶级基础是工农联盟。这个联盟的成员是千千万万类似景统仕的工人和农民,据说前者是国家的领导阶级,后者是这个阶级的天然盟友,他们构成了中国社会的主体,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今天国家的“主人”向他的“公仆”申请困难补助被拒绝了。不仅如此,这些“公仆”还千方百计论证着现状的合理性:惟有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天然支配者。具体到“教育产业化”上,谁要是没有向“公仆”们交足够的学费,谁就没有资格享受公办教育的成果。
中国政府积极鼓吹“人权首先是生存权和发展权”。其实人权是不可分割的。如果没有收费听证等程序所支撑的公民决策参与权,没有公民缴费后所纳学费用途的知情权,没有普通学员教员对学校管理人员的监督权和制约权,很难想象能有卓有成效的对“教育产业化”的反对权利。除非放弃高等教育,公民对高收费这样的既成政策惟有默默忍受了。中国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即使根据官方的统计,全国还有6000多万的贫困人口没有解决温饱问题,[10]城市“下岗”人员则不断产生,“三农”问题远远没有解决。在这种社会发展条件下,试图通过教育高收费实现“扩大内需、拉动经济增长”不是一种野蛮的想法吗?将公民的温饱消费权转变为“受教育权”,仅仅是消费方式的转移而已,而这种转移则是对公民生存权的剥夺。如果我们将公民的受教育权纳入发展权,政府积极鼓吹的这个“人权的基础”也就被肢解了,从而让公民的自由权利丧失得一干二净。
“产业化”后,中国大学的软条件并未有太多改善。扩招后,教师素质和数量并没有相应“扩招”。即使撇除屡见不鲜的腐败和浪费现象,千百万父母辛劳一生缴纳的学费并未完全转化为学校的办学经费。中国大学乃是党委集中领导下的,各种各样的党团费用占去了中国本来就不多的办学经费。即使转化为学校的办学经费,学生又在多大程度上成了受益者呢?既然教育是一个消费行为,学生作为消费者,他们又有多少权利进行消费过程的讨价还价呢?倘若学校提供了货不真价不实的“商品”,学生又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援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维护自己的权利呢?诸如选择自己喜欢的导师等根据消费经济学看来天经地义的“消费权利”在中国素来只是一种理想。一个导师带着十几个甚至更多的学生这样的报道,时常见诸中国的媒体。很多教授,终日繁忙于各种行政事务和商业活动,鲜有充足的时间来给研究生传道授业解惑。在这样的情况下,教育收费问题便顺理成章地列在了国内价格举报六大热点之首 [11] 。
高等教育高收费确实提高了大学的办学硬件,一些大学的办公条件大大改善了,高楼林立了,田径场跑道塑胶化了。然而各级政府和高校并不太关心学校其他办学条件的改善。西南师范大学是教育部在西南唯一的一所直属师范院校,这所院校破旧的两座图书馆大楼要支撑学校四万多师生的使用。网络、自考等本应在校外进行的教育活动吸引了大量的学生,他们占据了全日制本科和研究生的教学空间。每年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前夕,为了仅有的自习空间,学生们凌晨5点多钟就起床等候图书馆在六点钟开门。这些本科生的公共课程如英语、逻辑学和计算机课程,相当一部分是由在读硕士授课的。教学质量的下降,期末考试时学生为了取得优异成绩总是要作弊,于是反作弊竟成了教育部最关心的本科教学管理活动。为此,河南若干大学进行了反考试作弊宣誓签名 [12]。
三、被忽略了的反对声音:知识分子的尴尬角色
这场改革才呈现端倪,从主流媒体到大学讲坛,从网络论坛到官方场合,反对声便不绝于耳。2004年1月15日《南方周末》发表了一篇名为“教育产业化与民间办学”的文章。作者薛兆丰指出,“停止教育产业化,意味着中国的教育水平,只会后退,不会前进。传来的消息是:之所以要停止教育产业化,是为了遏制学校乱收费的现象;而教育,据说是应该当作公益、而不是商业来办。” 薛还指出,“长期而言,把教育当作公益事业来办,结果就是教育质量下降、下降、再下降。”在这篇文章中,作者没有具体指出教育质量是如何下降,而是认为如果学费下来了,师资力量就要下降,而一旦师资力量下降了,教学质量就下降了。可见,在收费问题上,作者并未跳出陈邦峰的思路。
不同的是,这位作者指出了教育产业化的关键在于允许民间办学。只有允许民间办学,才能打破政府办学的垄断地位,形成竞争,促进教育事业的发展。中国政府一直阻挠民间办学的发展,最重要的表现是在刚刚被废除的“社会力量办学条例”中,这部行政法规长期规定教育事业不能以赢利为目的 [13]。截止到1998年底,中国各类民办教育机构共计6万余所。民办高等教育机构共1274所;民办中等专业学校1036所;民办职业中学689所;民办普通中学(初中):1702所;民办小学:1806所;民办中小学校的数量仅占全国中小学总数的0.5%左右;民办幼儿园25000余所。其余均为各类培训机构。全国各级、各类民办教育机构在校生总数:约1066万 [14]。长期以来民办教育还在生源、教师福利等方面受到来字官方的各种各样的限制 [15] 。谈到真正的产业化,根源在于政府的管制太多,中国教育产业化的程度不是太高,而是太低。换而言之,中国教育的落后,实质上是“政府失灵”的结果。
2002年4月,经济学家吴敬琏在纪念原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时说:“要把所有的教育活动一概变成赢利性活动的主张,我认为是不妥当的。”吴敬琏还指出,教育分为许多不同的门类, 其中一部分提供一般的技能训练, 是可以商品化、市场化的。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如基础教育,因为具有经济学所谓“外部性”,提供给行为者本身的效益远远小于提供给社会的效益,这类教育活动就不应当由市场导向。在高等教育高收费带动下,连中小学都“产业化”了。2002年,浙江金华第一中学通过摇号来决定择校生名额,将教育招生变成了赌博活动。正是在这个城市,2000年发生了高二学生徐力噬母案 [16]。《重庆晚报》2004年1月12日报道,巴南区一品镇中学为完成镇政府下达的“收入任务”47.06万元,不得已向学生乱收费。2003年11月,学校向镇政府交了几十万元后,再也没钱交了,镇政府便停了学校的办公经费。一品镇中学成了镇政府财政收入名单上的一个“企业”,只要学校开门营业,到年底就得给政府带来相应的经济收益,否则就挨罚。
吴敬琏还指出,如果不区分情况一概提倡市场导向将会使整个社会文化沦落,高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只重技术而不讲操守,不讲道德,以粗鲁为荣,以升官发财为务,那么整个社会将成为“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正常的社会生活将无法维系。目前不少学生过于急功近利,过于浮躁,放松了对基本素养的提高,这在专业选择和学习重点上都有表现。他认为,这些都与上述错误认识和错误导向有关 [17] 。2004年2月13日,云南大学发生了马加爵残忍杀害同室四位舍友案件,社会各界纷纷将其归咎于马加爵的贫困而被同学歧视导致的不良心理,最典型的刘继忠发表的“马家爵代表的社会群体应受到高度关注”一文 [18] 。
2002年4月5日《经济日报》 “教育领域不能随意引入市场机制”一文中,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社会部部长丁宁宁指出,市场经济中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市场化。即使在新自由主义大行其道的英美,教育的主体也是公立学校,而且绝大多数的私立学校都注册为非营利机构。所谓“扩大内需”一说, “如果400万个在校大学生每人每年交费3000元,就可以每年扩大内需120亿元”这种想法是思维短视化。因为他们没有考虑大学收费对家庭支出预期产生的负面影响。现在全国初中在校生约6000万,假定其中1500万准备考大学,加上高中在校生1200万,一共是2700万。如果平均每个家庭每年为准备子女上大学而增加储蓄1000元(实际上还要多得多),加起来就是270亿元。二者相抵,内需反而减少了150亿元[19]。
至于“教育经费紧张”,丁宁宁指出,主要是基础教育经费这一块,原因在于国家投入过低。城乡教育附加税费一年也不过几百亿元,只要在总额超过一万亿的财政收入中挤一挤也就出来了。如果为弥补政府教育经费的不足,迫使中小学通过各种不规范的做法来挣钱,会带来许多负面的影响。例如,近年来,中小学各种名目的收费不断增加,已导致不少低收入家庭的子女辍学。高等教育虽然不是义务教育,但近年随着大学学费的大幅度上涨,大量来自贫困家庭的青年被挡在了大学门外。这种做法,不仅偏离了公立大学的办学方向,也违背了市场经济机会均等的竞争理念。大学可以收费,但对于录取分数线以上的学生,收费水平应控制在使他们在毕业后两三年里能够还清助学贷款的范围内。
教育高收费的配套政策正是国家助学贷款,但它在实行中 “两头热中间冷”。华南农业大学是贫困学生比较集中的高校,约占在校学生总数的20%。因为学农,就业没有那么顺利,银行就格外担心学生不还贷款也不愿意给贫困生贷款。于是只好由学校用从学费中挖出流贷款基金的办法解决学生学费问题 [20] 。由于银行不愿意给学生贷款,湖北2001年800万助学贷款贴息无处可花 [21] 。华南农业大学学费的改用多大程度上能解决学生学费的问题?一个学生连学费费用都不能解决,他又在多大程度上能确保其生活基本费用?
张保庆深情地回忆起他在1960年代可以通国家助学金完成自己的学业,教育部也多次承诺“决不让一个学生因为家庭困难而失学”。发达国家普遍建设有完善的社会保障制度,北欧福利国家甚至有“从摇篮到坟墓”之说,而中国却在社会保障制度远远滞后的情况下大力推进所谓住房货币化、“医疗产业化”、“教育产业化”等改革;国有企业改革、社会保障制度建设雷声大雨点小,这些直接施惠于普通公民的改革措施迟迟未见进展。经济发展的成果没有被享受到,普通民众怨气滔天,政府合法性迅速失去。
大学生生活不能自理,不仅是对社会稳定的严重威胁,而且还是政治动荡的诱发因素。1947年5月,上海学生掀起了“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斗争,中共发家于人民革命运动,现在似乎已经把这段历史忘得一干二净。在它的内部,多少年来得益于它的各级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专家教授竟然对此视而不见。知识分子批判意识的缺失,除了歌功颂德,对一个执政党还意味着什么?
即使《解放军报》这样的主流媒体的反对也无济于事 [22] 。传统共产主义学说规定,“社会主义” 国家的教育是国有公办的。“社会主义公有制”是个极其抽象的经济学概念,代替“全体人民”行使对国有财产的“所有权”和“使用权”的乃是各级各地的政府和它们大大小小的组成人员:各级官吏。所谓“国有公办”,不是说中国普通公民不必为此承担办学成本,而是中国教育的办学成本是由全体纳税人共同承担的。
中国一直没有成熟的市民社会,一个公民纳税后 “免费”享受了教育的好处,在这样一个权利义务观念尚不明了的社会,很有可能被认为是“搭便车”。中国仍处于臣属型政治文化向现代公民参与型政治文化转型时期,普通公民习惯于对国家履行义务而不积极争取公民权利,各级公务员缺乏现代政治文明素养,社会草根阶层和知识分子的声音在他们看来乃是可以熟视无睹的。高收费的理论基础竟然可以在任意一本经济学教科书中寻找到,况且知识界政治界已经多次指出改革的阵痛据说是可以让一部分人承受的,于是草根阶层的利益表达被忽视了,知识分子的责任也渐渐地被忽略了,高等教育高收费政策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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