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初春的几个美食片段(一)
在传统观念中,“好吃”与“馋嘴”都是贬义词,不少成都人却认为“好吃”说到底还是对自己的褒奖。理由倒是很简单——自从李冰治理都江堰以后,自流灌溉的成都平原物产丰饶,吃的资源非常丰富,吃的技艺经代代传承自然不断提高,吃的文化底蕴当然显得格外深厚,不但餐饮业当然非常发达,民间也以不乏烹饪高手。即使从秦代算起,成都人已经好吃2000多年了,就像流行俚语说的,“那是啥子概念哟”。
其实,单从字面意思根本不足以表达成都人“好吃”的丰富内涵。一般意义的“好吃”是喜好吃喝而已,成都人的“好吃”则体现在会做菜、会品味。市井中有许多藏龙卧虎的美食家,他们把川菜“尚滋味”、“好辛香”的精髓化入自己的日常生活,将小小厨房当作享受生活的平台,吃得有格调,吃得有品位,吃出了看似平凡却格外丰富的人生。当然,我讲这番话既没有自诩为“美食家”的意思,也不是暗示自己已经接近“美食家”的水准,我的意思就是“好吃”的意思,说得明白一点儿,也就是一个烹饪爱好者生活在成都应该有所作为的意思。再说了,有关部门的统计资料表明,2003年成都的“恩格尔系数”(居民食物支出金额占总支出金额的比例)仅有37.4%,物价水平如此之低,想不好吃也难哪!
冬寒菜
我喜欢逛市场亲手采买蔬菜,不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更为主要的是寻求一种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心理感受。特别是时令更替的时候徜徉在蔬菜市场里,一边欣赏绿肥红瘦的各种时鲜蔬菜,一边谋划一日三餐,此间的愉悦和快感,真所谓“不为外人道也”。
猛然看见了冬寒菜。在成都人的口语中,冬寒菜又叫冬苋菜。我私心认为,无论从时令特性还是从植物分类上看,前者不仅比后者来得准确,并且更有文学意境。喜欢冬寒菜还有一个特殊原因。冬寒菜的茎叶含各种维生素、矿物质、蛋白质、胡萝卜素、碳水化合物、脂肪、纤维素,传统中医认为,它的粘液质具有“甘、寒、滑、无毒”的性味,有“清热、滑肠、治肺热咳嗽”等治疗功能。我在10岁以前,每到冬天都容易犯支气管炎,外婆除了用“丁丁糖”(一种白麻糖,因小商贩用小铁锤和小铁板敲打出来的“叮叮当”的声音招徕顾客而得名)加煮米饭时产生的泡沫一起蒸化作为特殊糖浆以外,还把冬寒菜稀饭作为我的药膳食品。
以我的食物审美来看,冬寒菜恐怕是最不上镜的蔬菜——团扇形的叶子虽然有点儿像袖珍荷叶,却毫无风荷的光泽和丰润,皱巴巴的叶片上布满生硬的细毛,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看上去很难产生美感。可是,就是这个“内容与形式发生严重背离”的典型,却被古人当作宝贝。养生经典《素问》所列“五菜”的顺序是“葵、藿、薤、葱、韭”,冬寒菜(葵)位居第一。将冬寒菜描述得颇有意境的是白居易《烹葵》诗:“红粒香复软,绿英滑且肥。饥来止于饱,饱后复何思。”瞧瞧,香糯滋软的红米饭配上滑润爽口的翠绿冬寒菜,单从色彩对比上就让人以强烈的美感;至于饱餐之后作何哲学思考或诗章酝酿,则是另一个范畴的话题。更有甚者,清代植物学家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说“冬葵本经上品,为百菜之主”,这就将文学夸张运用到极致了。
我非常清楚自己既没有香山居士那样的高雅,也不会像吴其浚老先生那般善于运用修辞手段,于是对冬寒菜采取实用主义——在菜市上优哉游哉地转悠,最终选定一位用自行车搭载竹筐的冬寒菜。我不只是看中了它的新鲜,重要的菜农信誓旦旦地说那菜是种给自家吃的,绝对没有施用化肥,是真资格的绿色蔬菜。先审视菜农坦然的表情,再看冬寒菜果然呈现出一种天然的墨绿,根本不用讨价还价就买下两大把冬寒菜。
摘冬寒菜看似简单,其实大有学问。与茎相接处的叶柄布满密密匝匝的绒毛,是藏垢纳污处,故摘除弃之;看似粗老的菜茎却是富有心灵美的特质,撕去茎皮,只留得嫩绿色的茎芯,有如披沙拣金的欢喜。反复清洗菜叶以尽除泥沙,茎芯则只洗一遍,用筲箕沥干水分,余下是事情就简单了。
冬寒菜煎蛋汤是成都市民饭桌上的一道家常菜。冬寒菜一斤,照前述摘菜、洗净(菜叶不用切),磕2—3个鸡蛋,加精盐搅匀,铁锅烧热,放菜油烧熟,先倒入蛋液煎成块状,铲出;再加化猪油烧熟,倒入冬寒菜翻炒,加精盐、水适量,大火烧开后改中火煮熟冬寒菜,待到汤汁粘稠时再加入蛋块煮1分钟,起锅前加味精、葱花,菜成。
尽管童年已经成为遥不可追的记忆,可是,重新品尝温儿时的美食,外婆当年浓浓的爱心就会漫溢在心间,那是一份永远无法化解的灼灼深情。由是,冬寒菜熬稀饭不但成为我的个人食谱上的保留品种,而且寄寓着对外婆的深切怀想,对儿时乐趣的一丝眷念,以及对未来日子的憧憬。
铁锅烧热,放化猪油和菜油,烧熟时下切细的冬寒菜叶和折成5分长的茎芯反复翻炒至断生,加适量精盐、水;待到冬寒菜煮至六成熟时,再加淘净的大米(也可加1/3的糯米)熬粥,半小时后粥成。此刻你再看去,嫩绿色的冬寒菜叶恰似一条条翡翠细丝,淡绿色的茎芯也跟润泽的和田玉簪别无二致了;最得我心的还是米粥——粘稠而不显干涩,润滑而不失清爽,淡雅的清香随着袅袅升腾的水蒸气飘溢,让人想起冬末春初飘逸在川西平原上的晨雾,或者傍晚时分缭绕农舍的炊烟。及至吃到嘴里,冬寒菜固有的粘稠、滑腻与米粥的爽朗、清雅组合成一种奇特的口感,叫人再也顾不得劳什子“吃相”,以武二郎在景阳冈鄙夷“三碗不过冈”警示的英雄气概连吃几大碗——面对如此色香味俱佳的美食,我这是欲罢不能啊!
原载《中国美食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