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许伯伯到底撑不住在“文革”里糟蹋的身体,很快就辞世了。听母亲说,许伯伯在“文革”中挺不过毒打,曾经三次服毒自尽,都被抢救了回来,有一次还是私自从学院的“劳改队”逃到火车站,本想躲到外地去死,但两腿无力,实在走不动,就在候车室里将带在身上的“敌敌畏”喝了下去。不巧被巡查的“工人民兵”
9)发现“行迹可疑”,扣在车站派出所,救过来之後又送回学校里。所以许伯伯的胃有好几处穿孔的地方,这次就是胃大出血而抢救不及的。
那些年整天都是“翻案”的消息,整天都有追悼会的通知送来,不是早死的,就是刚死的,即便尸骨无存的也会到八宝山开个追悼会,以示“平反昭雪”。有时排得太满,一天要赶两场追悼会,忙得四脚朝天。母亲的身体实在不能坚持,有些只好作罢了。接到许伯伯的追悼会通知,母亲说,许伯伯的追悼会不一样,一定要去。
那天我们赶车误了点时间,到了会场已经是人头涌涌,我和母亲只好挤在门口。追悼会最后一节是参加追悼会的群众绕场一周,先向逝者遗体行礼如仪,然后和遗属逐一握手,以示同情。
我随着队伍踯躅向前,眼睛逐渐可以越过人墙看到许家的人了。不知为什么,这时我急于想看到柳雯姐。事前听母亲说,柳雯姐也已经赶回北京,想必今天一定会在家属的行列里。我先是看到了许伯母,继而看到她身边有个头发花白的女子,依情形总要有五十来岁,身前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半大男孩,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很不习惯这样的场面,眼光里露出惊恐的神色。我想这八成就应该是柳雯姐了,可是柳雯姐不是才只有三十多岁么?我希望这是柳雯姐,又希望这不是柳雯姐。想到这里,不知为什么,我竟慌张了起来。
队伍在缓慢地向前移动,我紧张地在心里盘算着应该对柳雯姐说些什么,但如何也想不出来。眼看就要凑到柳雯姐跟前了,她并没有发觉我,只是低着头,木然地和队伍里走过来的人握手,另外一只手就不停地拂弄着身前两个孩子的头发。轮到我了,我不敢多看柳雯姐,只是轻轻地握住她的手,那已经不是柳雯姐小时候在大提琴上弹弄的那双细腻柔滑的手了,很有些粗糙,而且骨节也僵直地向外突出。
我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小雯姐。”
柳雯姐肯定吃惊了。她大约很久没有听见有人这样叫她,看得出,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搜寻面前这个陌生男子的来历。
趋趋缓行的队伍不允许我过多地停留,我也想早点离开柳雯姐的视野,别让她苦苦思索了,特别是在许伯伯追悼会这样的场合。
大约是柳雯姐急于要知道刚刚走过去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便问她身边的母亲。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叫我的小名“毛毛”。回过头去,看到的是柳雯姐一张表情难以捉摸的面孔,这时我才仿佛能够清晰地端详柳雯姐的模样。在那副已是斑驳憔悴的面孔上只有风霜的刻痕,找不出一点我们幼时的记忆,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了。我冲她咧了咧嘴,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哭,还是笑。之後我就随着人群涌出“告别厅”,搀扶着母亲回家去。
不知为什么,事后我并想不到再见一回柳雯姐,柳雯姐大约也没有再见到我的意愿。我甚至后悔自己考虑不周,明知柳雯姐会出现在许伯伯的追悼会上,还偏要去。
许伯伯的追悼会以后,许伯母好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人的心思一放下,百病缠身,很快也下世了,自此我们和许家就断了联系。
※ ※ ※
和柳雯姐的最后那次见面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世事早已全非,没有想到当初那么亲近的柳雯姐,如今却是恍如隔世。老实讲,眼下我真的难得想起柳雯姐,不过倒是也有那么一回,恍惚之间曾有个念头闪过。那还是年前到瑞士度假,清晨坐游轮从蒙托城附近的石墉古堡
10)沿湖而下,中午时分船到日内瓦,走下舷梯便看见码头上有几个青年男女正在兴趣盎然地表演着弦乐重奏。我想,这大概是音乐学校的学生,有着这份兴致,娱人娱己,并不为着赚钱,所以面前连个讨钱的小篮子也没有放。
我忍不住放开脚步,凑上前去。原来他们演奏的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小段子,有巴哈的,海顿的,也有舒曼的。听着这些当年还是柳雯姐给我开蒙的旋律,再看见那个拉大提琴的女孩儿,埋头在自己指法和弓法的挥洒自如之中,脸上带着甜甜的笑,便让人觉得眉眼和举止与柳雯姐有那么几分神似。我忽然想起,这里不正是柳雯姐出生的地方,她不也正是在这里开始学得大提琴的么。後来还听许伯母说起,教她大提琴的老师说过,要是今后不送到音乐学院去深造就可惜了这份人材。继而我又想起柳雯姐此后的种种境遇,还有最後那回见到柳雯姐脸上难以捉摸的表情,不免就在心里暗忖:柳雯姐怕是要满六十岁了罢,不知道她如今过得怎样?
说来这也就是一掠而过的念头,我并没有打算往下细想。其实到了这步田地,美国人心存侥幸的时候不是常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么?
[br][br]-----------------------------------------[br]奖励用户:原因:奖励 用户操作:金钱50, 操作者:雄关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