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一个人不喜欢另一群人,一个人不喜欢一国人,这是一组状态;一群人不喜欢另一个人,一群人不喜欢另一群人、一群人不喜欢另一国人,这又是一组状态。在我看来,只有第一种(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有着最坚实的心理基础,建立在个人真实感受的基础之上,而其余的状态,多少都有些虚幻,而要抵达一群人不喜欢另一国人的程度,似乎比跨过比飞越人马座更远的距离,而让我惊诧的是,竟然有人做到了这一点。
让我们先来看看不喜欢一类人是否可能。一个人不喜欢某一类人,其实是不喜欢这类人共有的某种属性,比如我就不喜欢吝啬的人,诸如此类。而事实上,情况更可能是这样的:我们先是因为不喜欢某种特性,然后推而广之,就不喜欢上了所有拥有这种特性的人。可见,所谓不喜欢一类人,其实是不喜欢某种特性的推衍。
问题是,这种推而广之隐藏着很大的危险性,因为任何人都同时拥有N种特性,仅仅因为其中的某一种不被我喜欢,就连带地彻底地不喜欢一个人,甚至推广到所有拥有这种特性人,这无论如何是一种夸张,因为这等于是用一种特性压倒了其他N-1种特性,在方法上,这首先是一种化约主义,因为它将其他属性都看作是这一属性的派生,其次,它是一种很极端的本质主义,因为它将某种属性看作了事物本身。
不幸的是,这种化约主义和极端本质主义还很流行。种族主义不喜欢某种体貌特征;最近西方的排外主义不喜欢非本土出生;拉登的恐怖主义不喜欢其他信仰;而最近的反日思潮,据我观察是因为不喜欢日本这个符号,所以所有的日本人、日货。。。。。。都不被喜欢了。
在理性的人们看来,要反驳这种极端的本质主义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你是更喜欢一个邪恶的中国人呢还是一个善良的日本人?只要回到个体,这种极端主义就立刻显示出其荒谬来。但是,在极端的本质主义者看来,这种反驳根本不可能成立,因为在他们看来,日本人在本质上就是邪恶的,个别的善良日本人(其实并不是个别,比如支持和平宪法的日本人就占很大的比例)并不能改变日本人本质上的邪恶,就此,通过本质这一概念,就逃避了理性主义的责难,而将日本这一属性等同与了邪恶。对此,我只能说,这是一种很错误的哲学观念,是通过使用所谓的本质这一概念,而彻底藐视了事实。
回过头来再说不喜欢,由于历史的原因,许多中国人不喜欢日本这个符号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必须要指出的是,符号这一能指,在不同时间地点的所指并不相同,因此,从逻辑上讲,日本这个符号可以重新被
广大中国人所喜欢,从实践上来看,只要日本方面有足够的善意和努力,日本这个符号也应该重新为
广大中国人喜欢。不幸的是,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似乎日本方面的善意和努力并不足够,所以日本这个符号也依旧为许多中国人所不喜欢(与此同时,也有许多哈日族),如果事情就到此为止,那也还在人们的理解范围之内,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就不那么好玩了:部分中国人,因为觉得日本方面的善意和努力不够,不仅继续不喜欢日本这一符号,并且通过化约主义和极端本质主义,将这种不喜欢推而广之,仇恨上了日本的所有一切,甚至号称要在未来对日本如何如何。。。。。。
在我看来,这种完全无视事物的真实变迁的看法,是本质主义在实践中的最坏应用。在这种应用中,无论昨天、今天和未来的日本有什么不同,日本这一符号已经预先规定了现实日本的一切,从这一看法出发,无论日本方面有何作为,都改变不了对日本的固有看法。这样一来,就拒绝了交往的可能,也断送了博弈的机会。其实,我在这里归纳的东西,大家应该都很熟悉,事实上,它本来也就是斗争哲学在民族交往领域的应用而已,它也依旧来自于我们社会存在着的意识形态。
在我看来,种族主义、排外主义、恐怖主义和当今中国的狭隘民族主义的哲学基础就是这种化约主义和极端本质主义,而如果允许我说的话,这其实也是某种意识形态的哲学基础。恐怕也正因为如此,狭隘民族主义才会如此迅速地在中国蔓延。也因此,在谈到中国的仇日思潮时,我坚持认为,这主要不是来自于日本方面的善意和努力不够,而是因为意识形态危机所造成的转移效应,在中国的民族主义思潮当中,我们看到的是陈旧的哲学观念和方法论,只不过这一次换了应用的对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