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异性本来应该导致多元化而在柏拉图那里却导致了一元化或者说有极权主义之嫌疑。但是,倘若我们仅仅认为人类本性是有差异的、而依然尊重被自己视为另类的人的意志或者说尊重另类人的自由权利的话,这样的精英主义应该是不仅符合事实而且是符合自然的或者说是说就是正义的,这样的精英主义是与自由主义(或者退一步说和民主主义)是可以合而为宪政的共和制度精神的;但倘我们若认为既然自己的理性相对他人来说高人一筹,并且不尊重他人的自由权利还要致力于改造他人的人性的话,或者说倘若这样的精英主义政治国家还要千方百计压缩市民社会和社会个体的存在空间的话,这样的精英主义乃是极端精英主义的思想基础,这样的主义是势必要导致极权主义。
极权主义之思维基础有一个重要表征乃在与它相信惟有它才是洞察时间一切的,才是清醒地预见到人类未来的,而大众则是乌合之众,它们在理智或者意志上低人一等,惟有极权主义者才能代表他们的意志思量这些弱智者的个人利益,也只有它们才能控制国家并对此一国家和社会乃至个人生活进行这样那样的计划调配。就这个意义上,专制主义者和极权主义者有一个惊人的相似,它们从来许诺给人民以幸福却从来不允许人民自由选择他们自己的幸福生活。
柏拉图甚至主张公产共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是一个极权主义的政治主张者。在国家层面上,极权主义者都是主张人治的,乃在于它人类理智者的绝对统治是唯一合乎理想因而也是合乎自然的,所以在这个制度内,具体的制度建设不太关心,热衷于的乃是个人崇拜和个人权威下的警察统治。倘若说极权主义就是二十世纪因为现代技术的大量应用而行使的专制主义的话,所谓的“全面控制社会和个人”充其量只是这种现代技术的结果。极权主义之于专制主义的唯一区别就是在于是否使用了这种现代技术的政治统治。柏拉图是极权主义主张者,并不是说柏拉图的政治设计倘若运用于实际必然导致极权主义,这还需要外在条件(现代技术的政治统治),而是说柏拉图的政治主张实际在为极权主义的合法性进行了论证,提供了一个思维基础。从柏拉图基于人之个人差异而最后主张整体划一的思想演进看来,对人性的善与恶的看法并不构成制度安排的充分条件,甚至也不是必要条件。正如某些人性恶者可以主张一套自由主义安排(譬如联邦党人),人性善者则容易导致出“开明专制”的政治理想。但有一点可以相信,适度的精英主义乃是对人类天性差异的认可,乃是混合政制的先决条件。纵使潘恩曾经热衷于人民这个名词,他至少相信政府是一种必不可少的恶。后世的总统制、司法独立和两院制议会无不包含有强烈的精英主义精神,但至少这种精英主义并未放弃对人类自由与幸福包括罗斯福所谓的免于奴役与匮乏等四大自由的追求,因而自由主义的精英主义仅仅是在事实上承认这样的个性差异事实上还采取了某些措施限制某些民众的政治参与,但在价值上他们则是否定这种个体差异的,他们还是相信人心是可以向善的,只是它需要民众自我意识的自主觉醒。
极端精英主义和极端民粹主义都是要导致极权主义制度的,后者以卢梭政治思想的发展罗伯斯比尔为证据(自由专制主义乃是其主张)。换而言说,所谓民主还是独裁,或者是其他诸如混合政制的制度设计,倘若它没有这样的意识“国家权力终究是为个体自由而存在的,其所谓职责和功能无非是维护公民的权利和自由“的话,那么无论是差异性还是划一性都是容易导致整体主义政治设计的。所以我们看到的事实是,无论是霍布斯还是马基雅维利主义(不是马基雅维利政治主张),它们的政权可能是威权的,但他们并没有这样高尚的理想试图一种体制而凌驾于整个社会之上,他们的政权还是合乎自然正义的,但是柏拉图和卢梭以及后来的德国黑格尔政治哲学导延出来的两种政治设计,即使其中存在某种看来合乎事实的判断,它们依然主张一种不可宽容的邪恶,乃在于它们妄图改变人性并通过改变这种人性建设某种美好的理想社会,而在洛克式国古典自由主义传统看来,人性的存在和上帝的信仰乃是我们无需论证的两个真实理性。也可以这样判定,人类哲学史上凡是试图以他种理性或者说外在力量改造人性的,都是邪恶的政治设计。
政治哲学其实只是在构建人类社会政治统治合法性的一个神话,但人类与自然的
重大区别乃在于这样的构建是不得不存在的,指出事实的存在并不太难,这只需要理论的勇气,但是倘若我们还要进行进一步的生活的话,或者说过一种社会生活的话,这样的白色谎言是不得不继续编造的;人类纵然虚伪与歹毒,也需要彼此尊重和宽容,这是尼采所至死也没有明白的一个简单道理。就此意义而言,罗尔斯的政治自由主义是最好的制度建议。其实,我们还可以退一万步想想,倘若我们打倒了上帝,洞察了世事的一切,我们又能怎么样呢?
正如有人说婚姻无非是合法化的卖淫,可是这样的判断除了说明作者聪明还能说明什么呢?不要婚姻,公开卖淫?婚姻纵然是公开的合法的卖淫实质下的温情脉脉的面纱,莫非人类现在可以脱离家庭过着他种更有德行的生活?尼采和海德格尔以及戈培尔理论的荒诞也是非人道之处即在此:它撕毁了人类千百年来赖以维持人的尊严和体面生活的面纱,而一旦这样的棉纱被撕毁后,极权主义者就是无所放肆了为所欲为了。当今的美国政府纵使可以被某些人认为它仅仅代表一种资本的统治,乃是资本对人性的异化,但因为它为了维持这个面纱还需要不停装演自己编造出来的形象以鼓惑世人、而不至于造成大规模的政治恐慌,至少人民的定期选举至少还可以决定在那么一群坏蛋中去寻找那么一个不那么坏的坏人来统治。
其实,政府又不何尝如此人类整个命运又不何尝如此呢?人类其实无非是在某种冥冥力量中寻求一种相对不那么让人丢脸的生活方式罢了。也因为此意义上来说,我从来不相信这个社会有最美好的实际可行的理想社会需要我们去改造人的理性。况且人类在理性的发展上纵然可以是无限的,但具体的特定的空间时间内的人的理性总是有限的。我们何以确保代表我们利益的统治者不是一群混蛋呢?儒家内圣据说开出了外王,然而当我看到了唐太宗的英明统治后,我居然发现他的儿子是躺在病床呻吟的,他的孙子也不能活一万岁后来爱上了一个所谓美人不肯放弃自己的江山宁可让奸臣糟蹋自己的江山。英明君主浮面而来,但更有这样的君主,他告诉他的臣子倘若臣民没有饭吃可以吃肉包子,还有这样的君主,他被一群宦官包围者,颤颤发抖地等待者宦官给他下命令去“代表”他的臣民的意志,甚至有这样的皇帝,他是死在万岁山的,他被绞死了。纵使专制君主可以活一千年一万年,而且他决然不是唐玄宗,他的一生一世都是英明的,他又何以保证在他有限的精力内让他的大大小小的官僚保持他们公正严明的秉性呢?我们国家有了数千年的君主专制统治的历史,什么皇帝都产生过。可是偏偏有这样的人,死死记忆着秦皇汉武国家的强大和贞观开元的短暂的甜蜜的生活,忘记了一个所谓高高在上的所谓的明智者的绝对统治之下制造整体划一的社会的努力以及这种努力之下人民的饥饿、恐惧、屈辱和短寿。
真正的自由主义者是彻底的个人主义者,个人主义一直都在监守着他们的立场:个人的觉醒和对外在强权的反抗。即使他们没有将这种信念付诸行动,他们在内心深处也依然保持对专制的不满。惟其这样的怀疑论,不仅怀疑人类的理性,也怀疑自己的理性,不相信人类社会会有一种不需批判的政治制度的,才是真正的怀疑论,才是真正符合保守主义立场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发觉很多自诩为保守主义者或者自由主义者(按:其实与保守主义相对的乃是激进主义,与自由主义相反的乃是专制主义)的朋友,就他们盲目相信自己的理性而言,他们都可能导延出某种极权主义,无非是自由专制主义或者他种专制主义。换而言之,真正的保守主义决不反对个人主义,而是反对天赋权利理由下的人类的无知、放纵、败坏和野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