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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政治思想的研究方法及进路
主讲：李强教授
记录整理：陈伟、杨峻峰
根据我最近的研究，我觉得，今天，我们十分有必要重新思考西方政治思想的基础。在西方政治思想史中，为什么某个人重要，某个人不重要，等等，这些都与对政治思想发展的基本脉络的把握和理解有关。作为第一次导论性的课，有必要介绍一下西方政治思想的研究方法。我们先从最不常用的方法讲起。
（1）、知识社会学的方法：卡尔·曼海姆他是德国思想家，中文翻译过来的著作的有《意识形态与乌托邦》、《保守主义》等。在《保守主义》一书开篇，我们可以看到他对这一方法的描述。他首先区分三种方法：A、哲学的方法，该方法强调从过去的思想中汲取智慧；B、思想史的方法，该方法重在理清思想演变之前后关联，对思想进行历史重构，注重考察学派师承等问题；C、知识社会学的方法。他认为在前两种方法中，思想可以与时代精神或社会心理相分离，而在第三种方法中，则要充分考虑思想的知识与社会的背景。曼海姆写《保守主义》用的是第三种方法。在此一方法中，思想和认知是其中一方，存在是另一方；研究的核心问题是考察社会存在对社会思想之影响以及思想对社会的反馈及其方式，强调在社会总体的基础上理解思想之形成，追溯思想存在之原因。马克思主义的方法本质上属于此类。
（2）、Intellectual hisotry的方法（精神史的方法）：F·Bauman 属于新黑格尔主义的方法，比较注重对时代精神的把握，同时注重思想的时代环境，如狄尔泰的方法便是如此；主张把思想放在观念环境中去理解，比如关于信仰的时代、理性的时代、科学的时代、激情的时代、困惑的时代，等等，都是按此一思路而来。
（3）、history of idea的方法，即观念史的方法：A·Lovejoy 其著作是《存在的大脉络》（The Great Chains of Being）：该方法可以称为“分析化学”的方法，重在考察观念之演变历史，总体也属于新黑格尔主义。在研究哲学思想时，将其进行分解为若干基本概念元素；他认为任何学说不过是对这些基本元素进行新的组织，区别在于合成之结构模式（patterns）不同。比如，对“自然”观念的考察，对“公”“私”观念的考察，关于中国的“天”的概念的考察，都属于此一方法。
（4）、综合的一般研究法：美国的Dunning 、萨拜因都是如此。早期中国的西方政治思想史基本是按照丹宁的思路来写的，如高一涵、萨孟武所著《西方政治思想史》。萨拜因的著作《政治学说史》，作为美国大学关于西方政治思想史的教科书，反映的是广义的自由主义理念，即英国辉格党人的基本史学理念。他最为鲜明的特点是轻古重今，尊今贬古；强调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以来西方思想的基本价值，但是对西方古代思想的解读比较薄弱。这是因为，萨拜因立论的基本前提在于个人的自由发展，在于个人与个性；而希腊强调的是集体的价值，贬抑个人的自由和独立，希腊和中国古代差不多，都是强调整体和集体。在希腊世界内部，他又是重雅典轻斯巴达，但是对希腊化时期思想如斯多葛派等强调得较多。对基督教时期思想，比较关注的则是阿奎那把基督教与自然法理论相结合，等等。
（5）政治哲学的方法：施特劳斯他的《政治哲学史》是要打破萨拜因的教科书在美国的垄断局面。刘小枫提到此点，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观察。该方法强调以哲学的方法读思想使，其任务甚至不是描述西方思想发展的历史脉络，而是对重要名著进行解读，通过解读文本得出了基本结论。他认为“西方的近代化造成了西方的危机”，承继德国传统，重视古希腊的形而上传统。他认为，最值得人们接受的是“合乎自然”的制度，代表政治哲学最高的追求；试图把人往高处提。施特劳斯“重希腊，轻罗马，不大喜欢基督教，严厉批评近代”，因为在他看来，基督教立志拯救的是个人，但却使整个人类堕落，人失去的政治性，而近代的三个浪潮导致了一步步的堕落：马基雅维利是第一次浪潮，霍布斯、洛克等到卢梭是第二次浪潮，到尼采和海德格尔是第三次浪潮，一浪高似一浪，把道德虚无主义推向了高潮。施特劳斯的解读，无疑有其意义，但亦存在很大的问题：他有着特定的目标，即扭转西方近代虚无主义倾向，主张重新回到“追求good life”的严肃态度中去，采用古希腊那种严肃的政治生活方式。然而，这其中有一个明显的悖论，就是施特劳斯极为欣赏的美国政治制度和生活方式，他们热爱美国，坚定地认为美国的制度就是自然正当的。美国今天的制度到底从何而来？西方近代思想从何而来？施特劳斯学派并没有搞清楚其中大的线索，无法提供一个有效的历史阐释框架。
（6）剑桥史学派/共和主义史学派这一学派对Lovejoy的观念史方法，也有意或无意地批评施特劳斯的政治哲学的方法。代表作包括：昆廷·斯金那：《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础》；J·Pocock，The Machiavellian Moment。在《近代政治思想的基础》一书中，Skinner把宗教改革时期的人文主义作为西方近代重要的转折点有极其清晰的分析；在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的基础上，斯金那把人文主义时期的政治层面讲透了。在他看来，文艺复兴就是复兴罗马，就政治角度而言，马基雅维利追求和重新阐释了罗马的共和主义理念。他十分睿智地指出人文主义在意大利衰落的原因，在他看来，人文主义中一方面出现了一支，注重对科学的探索，如伽利略；另一支则满足于对罗马的模仿，并且学者间相互攻击，最后使人文主义名气败坏，失去号召力。文艺复兴由意大利转到北欧，宗教改革在德国兴起。 Pocock不仅描述马基雅维里，而且描述了共和主义到达美国的路径。他是研究哈灵顿出身，在他看来，文艺复兴时期的共和理念通过英国的哈林顿等人，最后传到了美国，在美国形成共和理念，体现在制宪中。他认为，英国内战时期受到文艺复兴中的共和理念的影响，当时人们从意大利汲取营养。波考克勾画了共和主义从意大利经英国到美国联邦当人的传承，但是不免有点过头。因为他忽视了另一方面，即霍布斯则是人文主义的敌人，他激烈地批评人文主义和共和理念，把个人和国家的关系确立为政治哲学的基本范畴。我在《自由主义》一书中曾经引用的麦克弗兰，他写过《英国个人主义的起源》，描述了英国本土的思想渊源。波考克的问题似乎是“诠释过度”，过于强调意大利人文主义对英美之影响。由此，我们需要引出下面一个重要人物，即沃格林。
（7）、政治理论首先是历史理论：Eric Voegelin 沃格林在英国呆过，后来在美国教中国政治的课程，虽然来自德国，但他喜欢美国。他既对西方极为熟悉，又将中国置于思考问题范围之内，因此，他的著作，给我们理解西方政治思想提供了一个较为温和而中庸的视角，有着独特的价值。在他看来，英国的政治理念，只是在18世纪的法国得到解释；英国人重制度之实践，而钝于理论构建，做得多，讲得少。英国有一个强国家的秘密，很早就是一个强大的政治体。13世纪初就有《大宪章》，此时意大利文艺复兴尚无从说起。因此，英国中世纪需要研究。事实上，唯有在英国，才有真正的封建主义，在欧陆则是绝对主义的僧侣主义。关于中世纪，可参考J· H·Burns与 Ullmann的书。中世纪往前是罗马，大约1000年，以往不大关注，但实际上罗马是大放异彩之时代，它只用53年，便建成共和国，统治当时之世界（中国之外）。罗马人的气质和英国人相象，比较口讷。罗马人主要是农人，平时种地，战时作战，十分爱国，具有公共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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