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满鹅的火车——关于俄罗斯电影《毒太阳》
王怡
○被太阳燃烧——
这部影片的名字就来自于这首歌,另有人翻译为“太阳灼人”。歌中唱道:“被太阳燃烧,当血红的海奔流”。在影片的开头,乡村歌手们在俄罗斯白雪皑皑的郊外演奏着这首歌,一对恋人起舞,在以后的故事中那个可爱和无辜的小女孩娜蒂亚,坐在长凳上跟着哼唱。在影片的结束,娜蒂亚的父亲,光荣的内战英雄高托夫上校被契卡带走,以为爸爸去莫斯科办事的娜蒂亚,在田野之上,也是唱着这首歌,回到家中,和她的母亲一道,被契卡逮捕。在纪念斯大林气球节的周末假日,将高托夫以“里通外国”的罪名逮捕的人,是离家十年,刚刚回到这座大宅的密迪亚。他是高托夫妻子玛鲁莎青梅竹马的旧恋人,玛鲁莎的父亲、音乐老师波里最喜欢的弟子,一个出身于旧贵族家庭、从小只讲法语的知识分子。他的意外回归给这个音乐之家的贵族大宅带来了无穷的欢乐。玛鲁莎的母亲在午餐桌上唱起了许久以前的歌曲,每一个人,除了高托夫,都在密迪亚的钢琴声中跳起了许久以前的舞蹈。但是除了高托夫,谁也不知道密迪亚是一个政治警察,一个在国外做了十年间谍的契卡。一个在内战期间向苏维埃出卖了八名白军将领的背叛者。十年以前,忠诚的革命者高托夫秘密会见了密迪亚,如同高托夫在被捕前轻蔑地说,像收买一个婊子一样收买了密迪亚,在离开家庭前往巴黎作间谍和被投入监狱之间,密迪亚选择了前者,他不辞而别,悄然离去,开始从事连他自己都耻于提及的出卖与背叛的勾当,被他出卖的那些人都未经审讯便被秘密处决了。高托夫在被捕前同样轻蔑的指出了他与真正的革命者之间的区别:“我和他们战斗了四年,而你和他们是同一阵线,你出卖的是自己的人。”十年之后,密迪亚在午餐结束时对娜蒂亚讲了这个故事,他说:“我那时才只有21岁。”
玛鲁莎在绝望当中割腕自杀,但被救回。四年后,在内战中成为英雄的高托夫出现了,这是一个纯朴、虔敬,出身于另一个阶级,不会讲法语,但对祖国和革命事业充满献身精神的人。不久,他和美丽的资产阶级小姐玛鲁莎结婚了。在密迪亚回到家中讲出他的故事后,玛鲁莎问高托夫,如果当初被遣派的是你,你会离开我走吗?高托夫说,我会。但我和密迪亚的区别在于,他走是出于恐惧,我走是出于信仰。恐惧或者是尽忠,你能了解这种区别吗?
十年之后,被清洗的人轮到了真正的革命者高托夫。他被指证为间谍,日本人和德国人的间谍,甚至还从事了暗杀斯大林的活动。密迪亚在晚餐后用契卡的车接走了他。当他身着军服和毫不知情的女儿在房间告别时,这位革命的英雄望着他和斯大林的合影,终于流出了眼泪。不久,高托夫被秘密枪决。密迪亚并没有回到那座大宅,没有作为胜利者去接收他失去的一切,他的事业、他的玛鲁莎,他的祖国和信仰,他的在革命中被重新分配的一切珍贵的财富,都一去不再复返。他所爱的人的幸福,他曾经属于的那个音乐之家,已经被他一手摧毁了。但这部影片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关于复仇的故事,一个呼啸山庄。这是一个被太阳灼伤的故事,一个所有的人都被太阳燃烧,所有的人在绝对的光明下失去信仰和视力的寓言。正如黑格尔所说,“绝对的光明,一如绝对的黑暗”。密迪亚终于在浴室里割腕自杀。
○那么圆,那么柔软,那么美——
在午餐后的河边,高托夫让密迪亚与他的妻子独处,带着女儿一起到河流中泛舟。在一种内心柔弱的时分,他对女儿说出了一切邪恶和坚决之所以被接受,革命之所以会被谅解的理由。高托夫满怀慈父的爱,轻轻触摸着女儿的脚,那么圆,那么柔软,那么美。你看我的脚,粗硬如同火石。他对女儿说:“你的脚,会永远都是这样。”天真的娜蒂亚问:“为什么呢?”因为会有飞机,会有更多的汽车、更多的电车、巴士甚至地铁,道路也会平坦,鞋子也比以前舒服,袜子会更加柔和。你的脚就会永远那么圆,那么柔软,那么美。可娜蒂亚又问:“为什么呢?”高托夫看着女儿,那种眼光决不会令人想到流血,想到手起刀落的果敢和哪怕有一点肮脏的事情。他带着一种曾经沧海的荒凉,说:“我们建立苏维埃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让全国人民都能有娜蒂亚这样的脚,这样圆,这样柔软,这样美的一双脚。用于行走,而不是用于逃亡。
在这样的梦想前,有什么样的努力不能被接受,什么样的行为你能说超出了界限?密迪亚这样的旧贵族的界限,还是高托夫这样可以取而代之的贫落子弟的界限?威胁、背叛、流放和枪决,谁能在这样的日子里拥有爱情和内心温柔的部分,拥有本该属于别人的妻子、宅邸、荣誉和歌曲。当密迪亚对生活失去全部的意义和想象,甚至将音乐也作为背叛和苟且的手段时,高托夫的幸福和对于革命胜利之后的奢望,也同样失去了价值的来源,成为建立在沙丘之上的乌托邦。导致他们两个人最终的毁灭,以及玛鲁莎母女的无辜罹难的那种力量,其实是同一种力量,无论是恐惧还是尽忠,在后面推动和怂恿的那一种力量,始终是邪恶的,最终不能被高墙之内、成年之后的娜蒂亚所谅解,那个在田野之上唱着“被太阳燃烧”的小女孩消失了。在根本上,她是被她的父亲高托夫一生服膺的那种力量一手扼杀的。
当高托夫用沾满鲜血的手,一开始触摸着娜蒂亚那么圆,那么柔软,那么美的脚时,他已经让那双脚沾上了鲜血。这鲜血让革命者的后裔背负上原罪,让那么美的乌托邦美得失去了方向,让伟大的领袖开始忘乎所以。
看这一段时,我想起了一位远在湖南的朋友石东生。读大学时,他给我讲了下面一段故事:三五个纯朴的农家少年,在山腰的草茵上坐着读书。正是高考前的日子。其中一位浓眉小眼,抬起头来问他的伙伴:“我们为什么要读书呢?”这些少年相互望着,微微笑着。然后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说:“为了在夏天里也能穿袜子!”那个发问的人就是我的朋友石东生。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我的心都酸了。虽然我们的出身并不相同,但我们每一个人心间,都有一块山腰上的草茵。我们都是从那里出发的。在革命者的故事里,高托夫和他的伙伴也是从那样一块草茵上出发的。但最后得到的竟是什么,最后能够高高举过头顶、能够荣归故里带回自己的草茵之间将之永远深埋的,竟然是什么。俄狄浦斯从自己的山腰上出发,最后的结果是轼父娶母。他刺瞎了双眼,将自己永远地放逐。项羽从那片草茵之上出发,带走了三千子弟,终无一幸免。他无颜回去,在乌江边举刀自刎。
因此在这个为了那么圆、那么柔软、那么美的脚而奋斗的故事里,自杀的密迪亚,最终比起被他杀的高托夫,更加赢得了我的谅解,并使我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