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的时候，她喜欢一个人在城市的每个角落游走。没有表情，没有言语，没有目的。双手抱在胸前，埋着头，默默地走。长风衣柔软的一角，随风轻盈扬起，张狂地舞动。
　　她努力幻想，身边的空气里都是他的存在。
　　她记得他说过，若有一天，他比她先离开这个世界，一定会化为尘埃，飘荡在她周围的空气中陪伴她，不会离去。即使错过投胎的机会，即使永世不超生，也心甘情愿，绝不放她一刻孤独。
　　风像他温柔的手，拨弄她的长发。却因为缺少温度，反而让心更荒凉。
　　空气里有她的思念，他的承诺。他的气息他的味道却在他化为一抔灰烬的两年后，终于灰飞烟灭。
　　有些东西，抓得越紧，流走得越快。比如水。
　　有些东西，越是强化思念，越是加速遗忘。比如对一个人的记忆。
　　想念一个人到了极点，便常常会想不起他的样子，他的气息。
　　世事常是如此，想忘记的，却刻骨铭心。想怀念的，偏偏渐渐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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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过去的每个清晨，她都是在他胡渣刺刺的摩擦下醒来，一睁开眼就看见他那张熟悉而亲切的笑脸。这让她幸福而安心。
　　他们一起快乐地刷牙洗脸。
　　他为她做甜点早餐。她不会做菜，而他在读大学时，就和好朋友关络两个人都练就了一手好厨艺。这正好算是互补缺陷吧。
　　她常说，言，你会娶一个不会做菜的女人为妻吗？
　　他笑答，妻是娶来宠的，不是娶来当厨师的。
　　她常说，言，我的胃也爱上你了。
　　他笑着说，那这样即使你要离开我，你的胃也离不开我了。
　　她怎么舍得离开他。她怎么可能离开他。她怎么离得开他。被自己所爱的人宠溺，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两个人一起说说笑笑地吃完后，各自开始一天的生活。他去上班，她继续睡一会儿，然后起床开始写稿。直到晚上他回来与她共进晚餐，陪她度过每一个夜晚，最后再相拥而眠。
　　生活充满氧气，安然而甜蜜。他给她最安稳的幸福。
　　可是，幸福是玻璃，剔透美丽得令人心醉，却难以预料哪天会一不小心摔个粉碎。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天灰灰的。墙上的钟时针指向11，分针指向12。已近中午，他却仍在她身边安静地睡着。不但没有照惯例用刺刺的胡渣弄醒她，甚至自己睡到了中午还没去上班。
　　她摇了摇身边的他。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身体已是僵硬而冰凉。
　　她的脑子“轰”了一下。血液沸腾着往头顶上冲……
　　怎么叫，他都没有醒过来。
　　关络带着医生赶到的时候，她像个打破花瓶的小孩，木头一般坐在他高大的躯体旁，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紧闭的双目。
　　医生说，是心脏病。应该是在凌晨离去的。
　　凌晨。夜凉如水的凌晨。他一定挣扎过，一定呼唤过她，一定需要人拉他一把。可是她却没有醒来，放他在黑暗中独自恐惧，放他无助地战败在死神手里。
　　她不能原谅自己。不能。
　　几个男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从他的尸体上拉开。她没有喊，没有叫，没有哭。只是木木地抱着他。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绝望气息，让关络感到莫名的恐惧。他从没想过，一个看起来如此瘦弱的女子，在绝望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火葬的那天，天还是灰的。她的天，已经塌了，还如何能明亮起来？
　　牙根隐隐作痛。她一直狠狠地咬着它。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却始终未曾落下。不知道是她还不能接受木已成舟，还是痛到极至泪水已蒸发。
　　言的身体上放着几件他平时最喜欢的衣裤。他的躯体和那些衣裤一起被缓缓送入火炉，突然一倒时，火舌“轰”地窜起。
　　她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关络费尽力气拽住了她。
　　依着习俗，言的亲人们一声接一声大声地喊“言，火来了，快跑啊。言，火来了，快跑啊”。
　　耳边哭喊声此起彼伏，一阵聒噪。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她抽搐着惊醒。又一次在这样的梦中醒来。在言离去的两年里，她常常梦到那天他被送入火炉的场景。梦中，看不到他的脸，却听到他喊，靳，救我，靳，救我。然后火炉门慢慢开启，他被送了进去，一倒，火舌狰狞而出……
　　她总在这时惊醒。想起梦中他一声又一声无助的叫喊，她撕心裂肺地痛。他离去的那夜，不知是否也是在枕边这样呼唤过她。如果她能醒来，也许他就不会离开。
　　肝肠寸断的痛。
　　她想他，真的很想他。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她掩面。
　　“又梦见他了？”关络从厨房出来，端出许多甜点。
　　言走了之后的两年里，一直是关络无微不至地照顾她。
　　
　　　　　　　　　　　　　　

那天之后，她一直昏迷了两天。醒来时，她躺在家里的床上。
　　就是这张床，她和他每夜缠绵共度，每日共迎曙光的地方。也是他与她永别的地方。她的幸福，在这张床上缤纷绚烂，最后也在这张床上支离破碎。枕头上还有他干净而温情的味道，身边的床畔却空空荡荡。
　　她还不能适应他已消失在这个世界。她还不能相信他已化为烟尘。她还不能接受她剩下的那么长的人生不再有他陪伴。她还不能习惯与他温存的日子还鲜明如昨，今日却连想触碰到他都成为一种奢侈的可能。从此，只有她一个人生活。
　　关络做了些甜点端到她面前。
　　关络说，他本来就有家族遗传的先天性心脏病，只是一直没让你知道。大学时，发作过一次，这只是第二次，没想到……关络低下了头。
　　眼前的甜品，都是些言常做给她吃的东西，是他喜欢的，也是她喜欢的。精致而诱人。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家里处处是回忆，处处是言的影子，处处弥漫着他的气味。她凭着这些记忆和味道苟延残喘。他的衣服，他的枕头，他们一起睡过的床单，他们的被子，都遗留着他的气息，她总是抱着这些东西呆呆地坐一整天，悼念他，也凭吊自己的爱情。
　　她病了。昏迷。发高烧。说胡话。喊他的名字。
　　终于醒来时，关络为她做了一桌子的饭菜。他做的饭菜，和言做的有相似的口感，却少了一种特殊的味道。他每天为她做，她却什么也不吃。
　　关络捧起她憔悴的脸说，他以前交代过我，如果他有任何意外，让我照顾你。他说，你被他宠坏了，不会照顾自己。我必须照顾你，会像他呵护你一样的照顾你。可是，我也请你让我照顾，我不希望言地下有知心里难受，也责怪我。你知道心痛的滋味，不要让别人也心痛。
　　她的泪水从眼角流下。张口吃下关络送到她口中的粥。可是她吃什么就吐什么，胃里容不下一点东西。
　　又病倒了。严重的厌食症和营养不良。她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靠输液维持生命。在身边照顾她的，只有关络。
　　出院那天，在医院门口阳光迎面洒下，她觉得仿佛做了一场梦刚刚苏醒。也许，回到家，会看到言从厨房出来，眼睛笑得弯弯的帮她提东西，欢迎她回家。
　　对，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她病了之后做的一场梦。
　　车刚停下，她在前面跑，关络在后面追。到了家门口，她定了定，挤出一张笑脸，突然把门打开。然后开始每个房间乱窜，不停地叫着，言，我回来了，快出来迎接我呀。言，我回来了，……
　　可是旧物如昨，却人去楼空。
　　她的微笑的脸变得僵硬，笑声诡异而空洞。开始疯了一样在每个角落搜索。关络拉住她，却被她狠狠地甩开。
　　直到无力，瘫在床沿。她抓起枕头贴在脸上，却突然发现言留下来的气味已变淡，又抓起床单、他的衣物，都发现他残留的气息几乎被一种潮湿发霉的味道掩盖。
　　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言已经在越走越远了。当她发现，居然连他的气味也在无可避免地流失，她的心在泣血，她绝望地大哭，这两个月累积的泪水全在这一刻爆发。
　　终于醒悟，他是真的离开了她。
　　关络蹲到她面前，默默地抚着她的头，把她揽入怀中。她靠在他胸膛上，哭得直到睡去。
　　

两年的时光，她的生活已经从阳光灿烂变得暗无天日。
　　白天，她躲在家里睡觉，拒绝阳光的侵袭。黄昏，当光明和黑暗纠缠出一片暧昧的惨淡时，她走出家门，游荡在城市的街头，试图寻找化为尘埃的他抚摸她的感觉。暗夜，她不敢睡，自从那夜从死神手里输掉了他，她在夜里便不敢睡，也睡不着。只是写些悲戚的字，卖些钱。
　　不写字的时候，她抱着言的睡衣，看着他的照片回忆过往。照片还没泛黄，而他用过的所有东西上，他的味道早已挥发。她害怕终有一天，她无法再真切详细地读取回忆。她的灵魂千疮百孔，记忆从每个细缝里流失。
　　没有爱人的日子，很寂寥。虽然关络每天都会到家里来，但实质上她只是一个人生活。
　　关络有她家里的钥匙。是言生前给他的。言怕自己突然离开人世，便预先把她托付给他。多么周到细心的男人。
　　关络每天在她还在睡觉时，就为她打扫好房间，为她做好饭菜。若看在别人眼里，两个人多半像是多年的夫妻，平淡而默契。他们之间的言语不多，却常能知道对方想要做什么。
　　两年来，他没有交过女朋友，只是全心全意地照顾她，像言一样的照顾她。他做到了，他一直很好地效仿着言给她的关怀和呵护。而每日一室共处，却又与她相敬如宾，以礼相待，十足的君子。
　　但，总觉得他是个态度模糊而暧昧，情感隐忍而阴郁的男子。
　　

言的祭日。三年了。
　　又是一个灰灰的天。也许从言走后，天就再没蓝起来过吧。
　　他的墓，灰着脸。墓碑上他的脸，还是那么温情。
　　周围的空气很哀伤。言应该是一直围绕在她身边的吧。虽然只是尘埃，她却是一直在他怀里的。
　　关络在言墓前放下一大束菊，拍拍她的头拉着她离开。
　　那夜，她一直在喝酒，拿着言的DV机看他们曾经一起拍的一些片段。言笑得弯弯的眼睛。言亲切的笑脸。言抱着她，喂她吃他做的布丁、蛋糕、甜点。奶油不小心涂到了她的脸，她尖叫着，抹了一块奶油涂到他脸上，他跑，她追……
　　她看得情不自禁地笑。她满脸通红，已是醉意朦胧。
　　她听到钥匙孔转动的声音，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声，言你回来啦。
　　是关络。淡淡的须后水味夹杂着酒精的气味。
　　一进门，他就狠狠地把她推倒。DV机摔在一边。他粗暴地抓着她的双臂大喊，你为什么还要提起言你为什么还要提起言为什么三年了你还不愿意忘掉言我不想再听到言这个名字……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粗暴。一种绝望的挣扎，崩溃边缘的纠缠。之后，他便瘫倒在地。
　　那晚，他们没有再讲话，一直默默地喝酒。她靠在他怀里睡去。梦里，有言真实的体温，宽厚的肩膀。可是，她记不起他的气味、他的细微的表情。
　　言一直越走越远，轮廓羽化。记忆一直淡化，接近封存。
　　

屋里透进一丝光亮的时候，她醒来。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身上还好好地盖着被子。可是关络却不在身边了。
　　昨夜满屋的狼藉已经被关络整理得整齐干净。餐桌上有做好的饭菜。还有精致的甜点。都是言和她共同喜欢的甜点。
　　在沙发上坐下，她看到DV机的机身有点磨损。昨夜不小心摔的。打开机器，她想继续温习她的爱情。
　　可是，里面的是什么？言不见了。有的只是昨夜疯狂对饮的两具落寞空洞没有灵魂的躯壳。
　　一定是不小心碰到了录影的开关，把过去的影象全洗了。
　　她视若生命的最珍贵最生动的记录，现在荡然无存了。她的灵魂，最终被洗劫一空。
　　画面只有两个人想木头似的机械地喝酒。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突然他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静静响起。是关络。她擦干眼泪。她看到DV机里自己沉沉地睡着了，靠在关络肩上。
　　关络说，你知道吗，在你还没认识他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爱他了。
　　她看着DV机，坐直了身子。关络很清醒。一字一句地说。
　　从大学的第一天入学起。11年。到现在我已经爱了他11年。甚至他已经跟你在一起了，我还是爱他……可我却从来不敢告诉他……他说他喜欢的人一定要有一手好厨艺，要常做各种美味给他吃，我就努力去学做各种菜，常做他喜欢的东西给他吃……他喜欢什么，我就去学什么……可到头来，你一个不会煮饭做菜的女子，竟就这样轻易俘虏了他的心，甚至他还要反过来做菜给你吃……原来爱上一个人，真的就是这么不可理喻。就像，我爱上他……我现在才知道，爱一个人就应该告诉他，不管会不会有结果，否则到来不及的那一天，才会发现自己有多后悔……我一直想忘了他，可你却时时能提醒我他的曾经存在……我想走了。离开你，也离开他，离开这个曾经有他的城市。我对不起他，我答应他照顾你，可我发现我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了，人有记忆是最大的折磨……
　　DV机慢慢地播放着。她觉得关络的声音渐渐模糊。
　　她终于明白为何从没看他有过女朋友。终于明白为何他的情感隐忍而压抑。原来，他们爱着的是同一个男人。而她，不过只是他的情敌。
　　

天空，还是每天灰着脸。
　　快乐已经是她多年未曾触碰的奢望。结茧，沉淀，落入深不见底的深渊，无法打捞。
　　镜子里的自己，变得很陌生。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一切既已不复存在，那就封杀记忆吧。也许，空白才能带来些许安慰。
　　当她无法镇守回忆，便选择遗忘。
　　忘掉言，忘掉言。失忆是最好的解药。
　　然而，当某天清晨醒来时，她却又发现，记忆的残骸挥之不去。言的影子仿佛在每一个角落若隐若现。
　　这便是痛苦。预备折磨她一生的痛苦。
　　想记，记不完整。
　　想忘，忘不彻底。
　　她终于明白为何她和关络，一个想珍藏，一个想遗忘，却终究都是败者。
　　上天是残忍的，给了她一个美丽的梦，却在最灿烂的时候硬生生地把它砸碎，把她摇醒，逼迫她落入如此备受折磨的境地，让一个最幸福的女人在一夜之间，变得狼狈不堪。
　　生命为何总是不顺人心不尽人意……
　　
　　　　　　　　　　　　　　

办好一切手续，她决定去斐济。言曾经说过，会带她去那里。那个南太平洋的岛国。那里的大海很幽蓝。那里的天空很明亮。那里的阳光很灿烂。那里的人们没有忧伤。
　　天很灰，还是很灰。只是泛着一丝微微的暗光。
　　这是言离开后第四年的祭日。晚上8点，她坐上去斐济的班机。
　　飞机起飞。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她会学着遗忘。没有他，她也会一个人好好地生活。
　　那个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究会沉淀在记忆深处。
　　让一切慢慢蒸发，直至忘记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