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雷锋”这两个字,中国人就会自动联想到榜样、模范这样的字眼。
榜样,标准品的意思,模范,制造一律产品的模具。雷锋,在中国,长期是一个人的“巴黎米原尺”。不同的是,他是高标准的、理想的“米原尺”,是常人无法企及高度的标准。
维根斯特坦在《哲学研究》里提到,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我们既不能说它是一米长,也不能说它不是一米长,这种东西就是巴黎的米原尺。在毛泽东题词“向雷锋同志学习”四十周年纪念的时候,我想问一声:雷锋是谁?那个曾作为榜样的雷锋、那个在今天面临是否过时考问的雷锋,和曾经在历史上存在过的那个雷锋是否是一个人?
除了曾与雷锋生活过的人,对公众而言,“雷锋”这两个字后面的那个人,永远是一个抽象出来的符号化的人。时代不同,这个符号的象征意义不同,取舍的标准不同,就被重新组织素材营造一番。雷锋,作为一个符号而言,是多变而多能的。
而那个符号后面的雷锋,公众已经永远无法了解了,从有限的资料中,我们只能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一个以不同时代的标准看都道德高尚的、优秀的年轻人。而正是他的全面和优秀,足以提供不同的素材,以满足不版本的“标准”要求。
他,曾是在批斗会上用有多处刃痕的手揪住地主婆、日记里写下要对敌人严冬般冷酷无情的“雷锋”;他曾是一休息就捧着毛主席著作、热爱政治学习的“雷锋”;他曾是衣裤打满补丁、舍不得喝汽水的“雷锋”;他,曾是“出差一千里,好事做了一火车”的“雷锋”……《学习雷锋好榜样》那首歌是对“雷锋”这一全能标准的最典型概括。
到了领袖走下神坛、英雄走出高大全的时候,我们才知道,那个也有过爱情的士兵雷锋,那个也买手表、皮夹克、料子裤的青年雷锋,那个有普通人好恶温情的雷锋,在一个好人变成泛政治时代的榜样时,被过滤掉了全部的鲜活和血肉。而在鼓励消费的时代,一个被新“挖掘”出的时髦的、人性化的“雷锋”,依然不是那个曾经的雷锋。
当雷锋还是一个时代的做人标准,一个偶像的时候,“雷锋”这两个字就永远是符号,而不是那个曾经真实活着的一个人,一个好人。
同样,所有围绕着“雷锋精神”是否过时的争论,争论的对象,也永远是那个塑造出来的雷锋。真实的雷锋已随着他离开这个世界而永远不可了解,甚至,当他还活着开始成为一个全国知名的榜样时,真实的雷锋就已隐没在那个符号雷锋的后面,那个活着的雷锋就开始不真实。
在已经过去的所有时代中,都曾有过许多雷锋这样高尚而优秀的人。他们或许因此而著名,或许永远只为周围的人所熟知。用各个时代共通的价值标准看,他们都是英雄,雷锋是其中之一。
罗素在《论历史》中曾充满感情地论说道:“那些历史上曾经的英雄们,他们的种种苦痛与挣扎,欢乐与欣喜,他们每一次英勇的努力和悲壮的挫败,都为时间这个死亡之神的神圣一触而不朽——没有任何活着的人能够改变它的一丝一毫。”然而,至少雷锋是个例外。那个曾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雷锋,只在悄悄栖息在乔安山们的记忆里,他曾经恋人的怀念里,甚至,都不是。而时刻出现在中国人眼睛、耳朵里的那个雷锋,是个多变而符号的英雄。
那个好人雷锋,我相信他在不同时代,都会成为当时价值标准的好人。
那个好人雷锋,那个真英雄的雷锋,他会否预料到自己身后会成为一个声名最响亮的平凡的英雄?我们已无从知晓。
那个好人雷锋,我相信他是自觉的,但是,在“自觉”本身也是一种价值标准的时候,人们怀疑“自觉”的含金量也是正常的。
那个好人雷锋,我相信他自己的“雷锋精神”是与时俱进的。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他做了许多今天由市场来做的事情,在市场高度发达的今天,还有许许多多市场无法提供的服务,还有许许多多人需要帮助。他的精神不过时。
那个好人雷锋,我相信他不愿意看到他被符号化后,他本人的道德律令最终变成了一场周期性的外在行政动员。
那个好人雷锋,我相信如果他活在今天,会愿意活得更真实,象我们知道的那样朝气蓬勃,那样充满热情。
那个好人雷锋,我相信他如果活在今天,会活得更平凡更普通,象普通人那样有爱情,有烦恼。象世界上许多热情的义工一样默默无闻。
而这个好人雷锋,并不是那个曾经的好人雷锋。康德有云:“位我上者灿烂星空,道德律令在心中”。 我的希望和想象,是对道德律令在心中的好人——他们将成为道德星空一员的祝福,祝福大地上那些平凡而普通的雷锋们:好人一生平安。
是为对雷锋——曾真实活着的好人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