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新话题
打印

●张爱铃专题●

●张爱铃专题●

張愛玲《赤地之戀》的政治∕情慾書寫

 

前言

1952年,張愛玲以探親名義經廣州、深圳到達香港,從此告別上海,也告別中國。香港曾是她短暫的留學之地(1939-1942),後因珍珠港事變撤回上海,隔年她以「上海人的觀點」寫了一部「香港傳奇」,在淪陷區上海一炮而紅。隔了整整十年,張愛玲重返香港;這十年她名利雙收,嘗盡了上海文壇與影劇之譽,也歷經了結婚、離婚及中國政權的移轉,重臨香港,她已近中年,上海的哀榮喜樂,彷如春夢一場。張愛玲在香港三年,為了經濟謀生,決定與美國新聞處合作,在當時處長麥加錫(Richard M. McCarthy)的引薦下,她不但從事美國文學的翻譯工作,也重譯了隨國民黨退到臺灣的作家陳紀瀅的反共小說《荻村傳》(1950),香港三年她完成了中英文版本的兩部長篇小說:《秧歌》和《赤地之戀》,這兩部小說先後於1954年出版,可視為張愛玲創作生涯的第二高峰期。

回首張愛玲自1949年中共宣告建立之後的幾部小說:《十八春》(1951)故事結束於中共接手初期。<小艾>(1951)故事結束的時間比《十八春》稍晚,提到1950年10月左右準備要土改。《秧歌》(1954)則描寫土改之後農村的飢荒問題。到《赤地之戀》(1954)更進一步將土改、抗美援朝、三反、韓戰的過程與後果描述出來。這幾部小說總和起來,呈現了張愛玲對大陸易手後國家政策的整體陳述,全盤評價這些政策的得失與成敗,自是有意而為,而非巧合。姑且不論張愛玲書寫這些作品時所持的立場為何,但這一系列的作品或許就是張愛玲所謂的「真實的經驗永遠是意味深長的」吧!上海時期年輕的張愛玲曾說:「一般說『時代的紀念碑』那樣的作品,我是寫不出來的,也不打算嘗試,因為現在似乎還沒有這樣集中的客觀題材。」多年後她在香港陸續完成一系列「時代紀念碑」的作品,恐怕也是當初始未料及的。

本篇以政治∕情慾書寫的角度重新詮釋張愛玲的《赤地之戀》,嘗試探討張愛玲在美國政府的「授權」下所寫的「民族大敘述」(政治書寫)中夾雜的女性論述(情慾書寫);政治∕情慾書寫藉著主角劉筌展開一連串人生的試煉,在此試煉歷程中,透過張愛玲政治情慾化(或情慾政治化)的文字書寫,解讀出她即使在創造一部「時代紀念碑」時仍不忘將她一貫的女性敘述扣入文本,製造對抗國家論述的張力。此外,筆者也將對《赤地之戀》的外緣問題及書中角色的出走、流放與回歸所隱含的象徵意義作一番探討。

 

 

外緣問題的釐清
就小說的藝術價值而言,一般評論者都認為《赤地之戀》不如《秧歌》

,這是公允之見,但相較於《秧歌》的冷筆反諷,《赤地之戀》卻讓我們見到張愛玲人間煙火的一面,見到張愛玲直抒的憤怒、恐懼與絕望,如同她在書中的自序所寫:

我相信任何人的真實的經驗永遠是意味深長的,而且永遠是新鮮的,永不

會成濫調。……《赤地之戀》所寫的是真人真事,但是小說究竟不是報導

文學,……我的目的也並不是包羅萬象,而是盡可能地複製當時的氣氛。

這裡沒有概括性的報導。我只希望讀者們看這本書的時候,能夠多少嗅到

一點真實的生活氣息。

這便是她書寫此書的動機與目的。《赤地之戀》的文學評價普遍不及《秧歌》,連它的出版命運也屢逢不順:《秧歌》先是以英文書寫出版(The Rice Sprout Song)再譯成中文,中英文版皆受到好評;《赤地之戀》則是先以中文書寫再譯成英文(The Naked Earth),但「書成後,美國出版商果然沒有興趣,僅找到本港的出版商分別印了中文本和英文本。中文本還有銷路,英文本則因為印刷不夠水準,宣傳也不充分,難得有人問津。」即使60年代末台北皇冠出版社重印張愛玲全集時也因政治考慮而未出版《赤地之戀》。《赤地之戀》中文本完成於1954年,當時由香港天風出版社印行,1956至57年間完成英文版。臺灣一直到1978年才由慧龍出版社印行《赤地之戀》,但慧龍版及現在流通的皇冠版都屬淨化版,與香港的天風版不同,其中刪除了許多政治的敏感字眼。

《赤地之戀》之所以受到如此多的責難,與它的外緣問題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所以在進入文本之前,筆者想針對《赤地之戀》的外緣問題做一番釐清。一般對《赤地之戀》的質疑與貶意主要來自:一、張愛玲未具農村生活經驗。二、此書乃美國「授權」張愛玲完成的反共作品。就第一點,以柯靈的批評最具代表:

《秧歌》與《赤地之戀》的致命傷在於虛假,描寫的人、事、境,全都似

是而非,文字也失去作者原有的美。無論多大的作家,如果不幸陷於虛假,

就必定導致在藝術上繳械。張愛玲在這兩部小說的序跋中,力稱「所寫的

是真人真事」,而且不嫌其煩,縷述「故事的來源」,恰恰表現出她對小說

本身的說服力缺乏自信,就像老式店鋪裡掛「真不二價」的金字招牌一樣。

事實不容假借,想像也須有依托,張愛玲一九五三年就飄然遠引,平生足

跡未履農村,筆杆不是魔杖,怎麼能憑空變出東西來!這裡不存在什麼秘

訣,什麼奇蹟。海外有些評論家把《秧歌》與《赤地之戀》贊得如一朵花,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為小說暴露了「鐵幕」後面的黑暗,如獲至寶。

但這種暴露也是膚淺而歪曲的,在國內讀者看來,只覺得好笑。

以作者在某段歷史的經歷真偽來審視一部作品的好壞,本身便是一個站不住腳的立場,柯靈顯然以張愛玲「上海」的城市人身份及之前《傳奇》的市井故事為標準來界定張愛玲的文學生命,以致給了張愛玲及《赤地之戀》如此的苛責。柯靈的這番評論無可否認地已跳出了文本的領域,從捍衛祖國(中共)的角度來發言。對於《赤地之戀》的史實問題,實在是見仁見智;數千萬人參與土改、三反、抗美援朝,每個人多少因不同的經驗、利益左右、想像、刻意扭曲、無心誤解等因素而產生相異的歷史(再)呈現,更何況,歷史是縱向洪流,個人是時空之點,彼此已有先天的巨大落差,所以任何(人為)的歷史記錄都是史實某種程度的失真或變形。歷史的「真」不必是文學的「真」,如果我們要求歷史呈現「真實」,那麼文學所要表現(或挖掘)的便是其中的「真相」。《赤地之戀》的自序中張愛玲說「小說究竟不是報導文學,我除了把真正的人名與一部份的地名隱去,而且需要把許多小故事疊印在一起,再經過剪裁與組織。」(3)即說明了彼此的區別。張愛玲農村經驗的資料歷來只有馮祖貽說的:

張愛玲並不熟悉農村生活,少年時對農村的了解,僅限於僕人的講解或書

中間接了解。抗戰勝利後,為了探望胡蘭成,她曾在溫州農村小住過,解

放後也隨上海作家去過市郊,這就是她全部農村生活的底子。

以及蕭關鴻在<尋找張愛玲>一文中提到:

上海解放後,主管文藝工作的是夏衍。夏衍愛才,很看重張愛玲,點名讓

她參加上海第一屆文代會,還讓她下鄉參加土改。當時張愛玲還是很願意

參加這些活動,她希望有個工作,主要是為了生活。

可見張愛玲的農村經驗不僅短暫,而且片面,但是以一個作家的早慧與世故,加上耳聞及推測,且親歷1949到1952年中共「改朝換代」的奇異氣氛,足以讓她有撰寫《秧歌》與《赤地之戀》的憑藉。

至於對《赤地之戀》的第二個質疑與貶意──此書乃美國「授權」張愛玲完成的反共作品,歷來也有不同的說法。水晶在<蟬──夜訪張愛玲>一文中說:

她(張愛玲)主動告訴我,《赤地之戀》是在「授權」(Commissioned)的

情形下寫成的,所以非常不滿意,因為故事大綱已經固定了,還有什麼地

方可供作者發揮的呢?

林以亮也提到:

這一段時期,她(張愛玲)正在寫《赤地之戀》,大綱是別人擬定的,不由

她自由發揮,因此寫起來不十分順手。

這兩段文字無疑地都在強調張愛玲「不滿意」《赤地之戀》這部作品,評論家跟著作者的「不滿意」而否定這部作品的心態是可想而知的。平心而論,張愛玲試著以一部長篇小說來涵蓋一連串「土改」、「三反」、「抗美援朝」乃至「韓戰」的情節,還要顧及主角劉荃與黃絹、戈珊等角色的互動關係,就一部兩百多頁的長篇小說而言,確實因場景轉換得太過倉促而影響了文本的藝術性;如果作者能以「大河小說」的架構來書寫,將縱向歷史之流(1949-1952)與橫向政治事件(土改到韓戰)作為背景,書寫人生在這段時空中的變化,例如把描述農村「土改」的《秧歌》作為第一部曲,描述上海「抗美援朝∕三反」的《赤地之戀》作為第二部曲,描述異鄉「韓戰」為第三部曲……,或許整個格局會較寬廣,小說的藝術價值也更能突顯,當然,也更接近所謂「時代的紀念碑」。張愛玲是否充分參與土改及張愛玲對這部作品的滿意程度與否都只是文學外緣的考據罷了,考據固然有其參考性,但《赤地之戀》一書的生命應是透過不斷的閱讀、詮釋才得以延續的,作品的外緣考據與文本的價值高低畢竟不是那麼絕對的,好比張健所說:

《赤地之戀》是一部比較有爭議的小說。疵議此書的理由,大致有二:一

則因為此書是受香港美國新聞處委託而作,成書的時間也較匆促;當然,

寫作的動機本來也可以列入討論批評者的考慮範圍,但成果還是最重要

的;最關鍵的是,讀者有沒有在閱讀過程中感覺到作者虛偽、不誠懇的,

或她所塑造的人物、情節是不可信?如果不,一切便都不成問題。至少我

個人在這方面是持肯定態度的:我讀《赤地之戀》時的感動,也許稍遜於

閱讀《半生緣》、《秧歌》,但仍然是難以諱言的。

更何況,張愛玲何時滿意過她的作品?她對自己的作品從來沒有好評,有時甚至苛責得比別人厲害,在給胡適的信上她說:「我寄了五本《秧歌》來。別的作品我本來不想寄來的,因為實在壞──絕對不是客氣,實在是壞。」在這封信中她幾乎否定了自己所有以前的作品,只有《秧歌》稍稍符合她的理想。即使她晚年投入整整十年的功夫考據《紅樓夢》,也只以一句「十年一覺迷考據,贏得紅樓夢魘名」帶過,甚至自認對《紅樓夢》僅是「熟讀」而已,這種「驕傲的謙虛」彷彿是她一貫的風範。至於司馬新說:

這篇小說(《赤地之戀》)是由美國新聞處委任張愛玲作為主要撰寫者,還

有別人協助共同寫成的,可是越幫越忙,使小說中的一部分內容幾乎下降

到宣傳品的水準,恰如張愛玲想逃避的那種在大陸的應景文章,這種對她

生命的諷刺勢必使她感到悲哀。

其中「集體創作」的說法與水晶、林以亮的說辭出入極大,也沒有資料來源,所以姑且不必申論。

 

 

赤地的出走與流放
即使張愛玲對政治始終保持疏離的態度,她不去干涉政治,政治卻會逼近她及她的小說。左派評論家曾就「反共小說」一詞大肆抨擊張愛玲的《秧歌》和《赤地之戀》,認為她背叛祖國(中共),為美帝及國民黨助陣。但這之前,張愛玲也曾在中共建國初期適應潮流地寫出《十八春》與<小艾>這樣與《傳奇》迥然相異的作品,其內容都是符合中共文藝政策的。再往前推,由於與胡蘭成的婚姻關係,使張愛玲久久無法擺脫上海淪陷時期「文化漢奸」的陰影。而張愛玲出身在滿清遺老家庭,民國之後,遺老便成了政治、社會上少數而孤立的邊緣族群。張愛玲在文學路上的左傾或右擺,或許不完全是她的本意,她在短短幾年間相繼改變她的書寫方向,除了符合「務實」的求生策略,也反映了文人在時代更替下所承受的那份「惘惘的威脅」。我們可以說這幾年張愛玲每一次選擇(或改變)她的創作路線即代表她生命的一次「出走」;書寫文本的歷程則是她精神的一次「流放」。這出走與流放之間,彷彿是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使她離她的上海越來越遠。1950至51年她隱姓埋名地推出《十八春》與<小艾>這兩部作品,以筆名(梁京)登文,更可見她所處的環境已與「出名要趁早」、拒寫「時代的紀念碑」的時代大不相同了。《傳奇》的風華不再,相信張愛玲難掩心中的黯然。

然而,當她1952年以具體的行動自大陸「出走」,「流放」香港時,她為美新處寫作,以本名出書,並轉譯成英文企圖邁向國際市場,她這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是堅決的,代表她這位「以庸俗反當代」的個人主義女作家願意面對國家機器,與之對話,並重思政治與文學的關係:

她(張愛玲)熱愛上海,宜乎成為海派文風的最佳表演者。然而五0年代

的國家文學敘述,因國共的對峙而更為強化僵化。當「鄉村」已經包圍「城

市」,上海的璀璨也要黯然失色。逃離上海的海派作家張愛玲如何向國家機

器(左右不分)交代心事,成為最艱鉅的挑戰。

這些問題引導我們重思《秧歌》與《赤地之戀》的重要性。這兩部小說不

宜只視為單純的教條文學而已;而是一位甘居主流之外、特立獨行的女作

家,思辨政治與文藝轇輵的重要表徵。

無可否認,《秧歌》與《赤地之戀》是張愛玲在美新處「授權」下完成的作品,政治意味濃厚,反共立場鮮明,但她親贈《秧歌》給胡適,懇請胡適指點,並將兩書翻譯成英文在西方社會出版,可見張愛玲對這兩部小說是有所期待的。反觀同樣具政治色彩的長篇小說《十八春》,張愛玲隔了十八年重新改寫成《半生緣》,將其中的政治佐料大大地刪除,將之回歸為通俗言情小說,由此,是否也讓我們「重思《秧歌》與《赤地之戀》的重要性」?張愛玲在1954年完成《赤地之戀》後隔年飄洋赴美,出走中國這塊赤地(紅色政權下的土地),流放異鄉四十年,再也沒有回來,《赤地之戀》是她離開中國的最後之作,內容充滿政治(國家論述)與情慾(女性敘述)的對照與對話,這種政治∕情慾的雙重敘述再次呈現了張愛玲殊異的女性書寫。歐文荷(Irving Howe)在其著作《政治與小說》(Politics and the Novel)中指出政治小說的不易為:在冷硬的政治教條與浮動的人世經驗間,在集體理念信仰與個人感情依歸間,小說家必須往來折衝,尋找恰當的表達方式。藝術與宣傳的差別,往往只存於一線之間。《赤地之戀》在藝術技巧上或許不如《秧歌》,但這部政治∕情慾雙重敘述的政治小說倒也讓我們看見張愛玲「在冷硬的政治教條與浮動的人世經驗間,在集體理念信仰與個人感情依歸間」,「如何向國家機器交代心事」。

出走與流放,不僅是張愛玲生命中不斷重複的措舉,也是她的小說的一大主題。自從1938年十八歲的張愛玲逃出被父親拘禁半年的家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她的人生必須不停地出走與流放,才能藉著與群眾的距離來鞏固她孤傲的靈魂。楊澤說:

作為一個世故的上海才女,張愛玲早就看透浮華,更看清浮華的假面、扮

演是什麼;她不想戴上如眾人般的假面,演眾人的戲,在反抗、出走的過

程裡,卻仍不免拎起一張孤獨的面具。

讀此段文字令人不禁想起張愛玲曾在《傳奇》再版的自序中提到,她認為世界上生命力最強韌的女人其實是像「蹦蹦戲花旦」那樣的女人,因為只有這種女人,才能在「斷瓦頹垣裡,夷然地活下去,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裡,到處是她的家。」然而張愛玲終究不可能成為一個「蹦蹦戲花旦」,因為她太早看透浮華,太早萌生「出走」的意識,所以即使她二十出頭便成為上海文壇的焦點時,仍不忘在扮演人生的同時「拎起一張孤獨的面具」。張愛玲的小說人物,白流蘇、顧曼楨、葛薇龍、霓喜……等都是「出走」類型的人物,她們的出走與流放不僅僅是人生不得已的選擇,更代表著與舊社會的隔離甚至決裂。陳芳明說:

出走,是另外一種隔離的表現,也是張愛玲作品中的一種決裂的象徵。

可謂一語道盡張愛玲小說「出走」主題的深意。張愛玲從出生到死亡是一個叛離與回歸的歷程;她晚年在美國幽居的房子,可說是「家徒四壁」,其對物質的愛悅,對情感的努力,至此,都一一被她拋擲一空。在不斷出走與流放的生涯裡,她刻意讓自己遠離文明、遠離群眾,過著簡得不能再簡的生活,直到死亡。周芬伶提到張愛玲生前幽居的那間空洞的房子感覺起來:一無所有、沈默、孤絕,正是一個女作家在父權社會下最佳的寫照。死亡結束了張愛玲一生的出走、流放,也使她真正解脫了父權社會。

回到《赤地之戀》文本,小說一開始便是一個「出走」的場景,一個群體青年「出走」的場景:

黃塵滾滾的中原。公路上兩輛卡車一前一後,在兩團黃霧中行駛著。(5)

「黃塵滾滾」、「黃霧中行駛」都有朦朧不確定的意思。接著,後面的那一輛:

車上擠滿了一車的年輕人,……他們都是北京幾個大學的學生,這次的人

民政府動員大學生參加土改,學校裡的積極份子都搶著報名參加。這一支

土改工作隊就是完全由學生組成的。內中也有幾個是今夏新畢業的,像劉

荃。(6)

從城市到農村,從家庭到國家,年輕人熱情自願的「出走」暗示著一段未知的生命「流放」即將展開。張愛玲藉著這段文字點出一位剛畢業、未涉世事的青年劉荃,即將在黃土地經歷一連串政治∕情慾的交錯轇輵。

 

 

政治∕情慾的雙重敘述
《赤地之戀》小說名稱一詞多義,根據高全之的說法有三:

其一,赤指原始初民,赤地為農地:故事始自土改,赤地之戀是農民與耕

地生死與共的感情。其二,赤指紅色政權,赤地為國土:知青參與土改、

抗美援朝、三反,在在服膺黨的指令,赤地之戀是知青報效國家的家國之

愛;赤地之戀也是紅色政權下發生的兒女私情──劉荃與二妞純淨飄逸的

賞慕、與戈珊魚水之歡的激越,以及與黃絹持久互信的愛情。其三,赤指

剝奪而不留一物,赤地之戀是對荒蕪家園持恆不變的愛;所有的憤慨、無

力感、幻滅、譴責,都基於那無條件、無限無底的愛。家國之愛與兒女私

情重疊交錯,確為情節設計的基本策略。

無疑地,「赤地之戀」一詞多義表現在它繁複的小說情節裡,家國與情愛,土地與農民,政治與情慾,其中的參差對照、交錯疊合必須透過更多元的視角來閱讀。當年紅透半邊天的<傾城之戀>訴說著為了成全一對平凡的男女范柳原、白流蘇,一整座城市傾倒的(喜劇)故事,如今時移事往,到了《赤地之戀》的時代,豈能以摧毀一整塊赤地來成全劉荃、黃絹的愛情?從<傾城之戀>到《赤地之戀》,從舊式的封建社會到嶄新的「解放」時代,人性與愛情並未因政權的移轉而獲得自由的呼吸,反而是「一級一級走向沒有光的所在」;張愛玲曾在<五四遺事:羅文濤三美團圓>(1952)中藉著五四青年羅文濤反抗舊式婚姻的結果大大諷刺了五四反傳統的思潮,生活在新舊時代夾縫的她,關注的是人與現實的生活,深知傳統的包袱絕不是一場革命或一次政權移轉就能推翻的,有時反而會逆向回去,真正的更新理應在日常生活中實踐,如她所說:「只有在中國,歷史仍於日常生活中維持活躍的演出。」(<洋人看京戲及其他>,《流言》,102)從這點來看,《赤地之戀》的每個角色都是亂世裡徹徹底底的悲劇人物。小說以劉荃為主線,是故事的靈魂人物,水晶說:

縱觀張愛玲的全部作品,從短篇小說起,經過《秧歌》、《赤地之戀》,以

迄最近陸續發表的《怨女》、《半生緣》為止,都是用「全知觀點」(Omniscient

Point of View)描寫,也就是我國章回體的那種寫法;《赤地之戀》是唯

一例外,作者透過劉荃這一雙敘述者的眼睛,展開故事。

以劉荃為敘述者並非指張愛玲將論述的重點置於男性身上,而是她注意到像劉荃這樣未涉世事的青年學生,雖是男性,但與一般女性同樣是處於社會的弱勢位置,換言之,劉荃在小說裡「男身女聲,既是男性,也是女性。」這是《赤地之戀》女性論述的弔詭處。

小說內容主要分三段:土改、抗美援朝∕三反、韓戰,第一段寫「土改」種種,背景為農村,女主角是黃絹(二妞也是不可缺少的女性人物);第二段寫「抗美援朝」∕「三反」,背景為城市上海,出現另一位女主角戈珊;第三段寫「韓戰」,背景為異邦韓國,描述劉荃歷經戰爭、取捨友情及去留中國的選擇。

全書的雙重敘述及時空背景的分段如下圖所示:

時空背景
韓家陀(農村)
上海(城市)
韓國(異邦)

政治論述
土改
抗美援朝∕三反
韓戰

情慾書寫
二妞、黃絹(情愛)
戈珊(肉慾)
葉景奎(友情)


有評論家認為《赤地之戀》故事「完全以主角劉荃為主線做縱的發展,而另一主角黃絹則顯得落到配角的地位。」,似有欠妥之處:《赤地之戀》雖以劉荃為全書主線,但先後穿插出場的黃絹與戈珊在小說中同樣具有主角的重要性;張愛玲藉劉荃與兩位性格完全相異的女性的互動關係置換不同的故事背景(農村與城市),並配合書寫不同的國家政策(「土改」、「抗美援朝」∕「三反」),自是有意而為,所以此三人同屬小說主角,非有主、配角之別。《赤地之戀》雖分三段,但重點明顯地放在前兩段,政治∕情慾的雙重交錯敘述也在此,為本節所要討論的,至於第三段──「韓戰」及劉荃選擇去留的問題,將獨立於第四節再析論。

土改‧農村‧二妞∕黃絹
《赤地之戀》第一段延續了《秧歌》的特色,描述農村「土改」的人情動盪,貧窮苦況。故事一開始是卡車載著一群北京學生組成的土改隊,唱著新學的土改歌曲:「團結起來吧,嘿,種地的莊稼漢!」「我們的中國這樣遼闊廣大……」(6-7),浩浩蕩蕩地劃過黃沙滾滾的中原路上,駛向農村。一車年輕人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但此刻高歌中的他們對國家的愛、對土地的愛是熱烈而篤定的,就像劉荃當時所想的:

他(劉荃)不由得想著,一群人在疾駛的卡車上高歌著,穿過廣原,這彷

彿是蘇聯電影裡常看見的鏡頭。(7)

相同地,這一群年輕人也正準備並期待進入新中國的歷史鏡頭,準備迎接一切,奉獻一切。這種結合青年與政治的敘述場景我們並不陌生:茅盾的《蝕》(1927)、老舍的《趙子曰》(1927)、鹿橋的《未央歌》(1945)及潘人木的《蓮漪表妹》(1952)都是在處理青年與政治這一題材。朱天文也說:

共產黨初起時,正是投合了青年們的脾氣和性情,所以力量會這樣強大。

這句話倒是呼應了「赤地之戀」一詞,也有力地點出這批青年對國家對共黨寄予的深刻期望。

劉荃和黃絹一開始便彼此有了隱約的情意,這顆情意的種子萌生在他們準備共同報效國家實踐理想的起點;萌生在他們離開單純的學校選擇投身到複雜的政治行列上;萌生在他們心甘情願地告別城市駛向荒僻農村的路途中,種種大時代的因素使這份(小)情意萌生得特別可貴,亂世裡同甘共苦的兒女私情似乎彌足珍貴也相形偉大,就此點而言,張愛玲的政治姿態仍是個人的、浪漫的。然而劉荃對黃絹萌生的這份情感很快就被嚴密的政治教條壓制了下來:

他告訴自己說,現在他們是幹部了,下級幹部最忌鬧男女關係。而且現在

他們是出發去做一件最嚴肅的工作。(8)

嚴密的政治監視與私人的情慾空間成了對峙的局面,劉荃這段話點出了小說的主題。劉荃這群大學生與韓家坨的農民一樣對「土改」毫無所知,土改隊員被分配到各個農家居住,與其說要瞭解各家真實情況,不如說要藉此解決食宿問題,因為這群大學生對於應付農民可說是毫無經驗,農民也對食宿青年有所防備,之間的隔閡與客套,往往徒增彼此的困擾,使雙方陷入不知所措的情況。韓家坨是一個無大地主的小鄉村,由於沒有地主可供剝削分配,共產黨只好將茅頭轉向中農,而劉荃借宿的屋主唐占魁便是其中一位;唐占魁遭受迫害的過程,是劉荃政治歷程中極重要的一環,他一幕幕目睹唐占魁被恐嚇、勒索、鬥爭到槍決,自己彷彿也一步步地從執信不疑的政治理念走向幻滅。因借住唐家,劉荃認識了唐占魁的女兒二妞,二妞是位十六七歲的天真姑娘,她在小說中雖僅屬配角卻具有重要的象徵意義,張愛玲花了相當多的筆墨在二妞身上,尤其著重她的表情及內心變化,實在是較黃絹有過之而無不及,例如描寫二妞舀水時的心境:

二妞揭開缸蓋,拿起葫蘆瓢來舀水,但是還沒有舀下去,先在水裡匆匆的

照了照自己的臉。她把那朵花向後面掖了掖。再照了照,總彷彿有點不放

心。結果又把那朵花摘了下來,倒插在鬢邊。這次卻沒有插牢,那粉紅的

花聲息毫無的落了下來,在那暗黃色的水面上漂浮著。影沉沉的水裡映出

她的臉,那朵花正棲息在她眼睛上,一動也不動,二妞也沒有去撈它,手

扶著缸沿,只管望著自己的影子。(27-28)

短短幾行文字便將二妞內心曲折的轉變表露無遺,令人印象深刻。二妞對劉荃的傾慕之情,與劉荃對共產黨的效忠之心是同出一轍的,這是小說一種對照呼應的雙重筆法。二妞期待過劉荃,不管是愛情或是對家人的援助,純真的她對劉荃是百分百的信任,尤其是當工作隊的人胡鬧地抓走唐占魁時:

「劉同志!」二妞的聲音絕望地叫著:「劉同志呢?劉同志上哪兒去了?」

二妞一看見他回來了,……忘其所以地拉住他的手臂,顫聲叫著:「劉同志!

你救救我爹!救救我爹!你看他們怎麼亂逮人!」……

二妞狂叫起來,她抓住劉荃的手臂拼命搖撼著:「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救救我爹!」(55)

然而劉荃究竟是讓她失望了:

劉荃覺得他是世界上最可鄙的人,但是他沒有辦法,……他一面掙扎著甩

開二妞的手,一面去拿他那一件衣服,但是也不知道怎麼,衣服掛在那裡,

扯來扯去再也扯不下來。(55)

當初信誓旦旦地向唐家保證絕不會動到中農,也絕沒有「打亂重分」(27)的計畫,如今劉荃只能無能為力地「在混亂中脫身走了」(56)當時:

他(劉荃)可以覺得二妞站在旁邊呆呆地向他望著,她的臉在月光中是一

個淡藍色的面具,兩隻眼珠子像兩顆圓而大的銀色薄殼玻璃珠。(55-56)

從全然的期盼到椎心的絕望,張愛玲藉著二妞瞬間死寂的形象和四周鬼魅的氣氛表現的十分徹底,我們可以說,當二妞對劉荃絕望的那一刻,也是劉荃對共產黨絕望的一刻,所以二妞的戲份雖不重但在小說中出現的象徵意義是相當重要的。鬥爭的會場是在韓家祠堂前的戲臺舉行,將殘酷的鬥爭比喻成一場鬧劇,喻人間為鬼域的寫法,我們在《秧歌》也看見相似的場景;五0年代姜貴的兩部反共小說《旋風》、《重陽》,也同樣是將共產黨統治下的社會描寫成一片鬼魅世界。透過鬼界的譬喻描述,政治真相的醜惡和恐怖似乎比歷史記載更為傳神。鬥爭會場上:

鬥爭對象逐個被牽上台去,由苦主輪流上去鬥爭他們。如夢的陽光照在台

上,也和往年演戲的時候一樣,只是今年這班子行頭特別襤褸些。(59)

這幾句話隱喻人生如戲夢,去留已不由自主,充滿無奈與蒼涼的味道,同時點引出鬥爭即將來臨的風暴。果然,輪到唐占魁上台時,他瘸著腿走上去:

台上瀰漫著那充滿了灰塵的陽光。唐占魁始終把頭低著,他的臉是在陰影

裡,但是劉荃站在前面看得十分清楚,他並沒有抬起眼睛來,可是臉色略

微動了一動,那忠厚的平坦的臉上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怨毒的表情,他嘴角

的皺紋也近於嘲笑。(61)

陰影下的嘲笑,劉荃看見的不只是唐占魁的心寒,他看見的是自己對這荒謬時局的失望。之後唐占魁被迫回家挖出五十塊洋錢,情節描述到此,政治的公開鬥爭已經轉變成私人的勒索,情況也更為慘厲,二妞因此受重傷,但劉荃也只能束手無策地觀看這一切。槍決地主那天,劉荃第一次拿起手槍結束他人生命,而他一直相信那個背對他被他槍決的人就是唐占魁。劉荃槍決他人的這一段,隱喻他生命的某一部份就此死亡;張愛玲費了些筆墨描寫槍決一幕,那些被槍決的人並沒有一槍嗚呼,中間歷經了恐怖的掙扎、蠕動、痛苦抽搐才斷氣,氣氛相當駭人,這樣的過程與劉荃對共產黨的質疑、忍氣、不滿到絕望的歷程有相似的疊合,甚至可以說,當劉荃槍下的人(唐占魁)隨著槍聲應地而亡時,那個為共產黨忠心耿耿的劉荃也死亡了。殘缺不全的劉荃行屍走肉般地遊走赤地,從韓家坨到上海,從農村到城市,從人間到鬼域,唯一支撐他活下來的力量便是黃絹,他與黃絹的愛情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贖力量。

劉荃與黃絹的愛情是建立在心靈的默契上,而這種默契主要來自對周遭種種所產生的反應,換言之,是患難中的情感共鳴。在韓家坨的情節裡對於他們愛情的進展著墨不多,交集的部分也少,張愛玲分別敘述他們在韓家坨的際遇,偶爾的相逢交談於是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也成了一連串嚴密的政治監視下短暫的自由呼吸,當然,對讀者而言,他們的愛情故事也相對地變成一種閱讀上的期待。黃絹麗質天生,在群眾裡本容易引人注意,她也立刻成為工作隊負責人張勵覬覦的對象。某晚當黃絹獨自在學校的教務室抄寫彙報時:

他(張勵)站在黃絹背後看她抄到那裡,手裡拿著頂帽子不住的搧著,……

「妳好好往下幹吧!黃同志!」他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就此

按在她肩膀上了。黃絹只管繼續抄寫著,頭也沒抬,卻在挪動紙張的時候,

有意無意的把身子一偏,讓了過去。……他一面說著,已經把她按在紙上

的左手握在手裡,但是又被她掙脫了。……他又撫摸著她的手,並且漸漸

的順著胳膊往上溜。這一次她很突兀的把手縮了回去,跟著就往上一站。

(32-33)

這段挑逗侵犯的文字在小說中有重要的意涵,同時也是之後黃絹成為申凱夫情婦的伏筆。張勵對黃絹的侵犯,不僅僅是男性對女性的逞惡,它同時代表著父權體制(國家機器)對女性身體的一種剝削與侵佔,基進女性主義者凱蒂米列(Kate Millett)在其《性政治》(Sexual Political ,1970)一書中指出「性即政治」(sex is political)的論點,理由在於男女關係乃居於一切權力關係的典範、模型地位:

男女不平等超越在其他一切不平等形式之上──超越在種族、政治與經濟

的不平等之上──且除非能夠徹底打破男人天生比女人優越這個觀念,否

則一切壓迫體系僅憑其在當今世界上佔有邏輯與情感優勢,就能持續作用

下去。

米列認為,父權體制的內容是男性對公領域及私領域的掌控,所以男性宰制(male control)是父權體制對女性最不合理也最「合法」的權力運作。張勵可說是共產黨(一個新的、合法的父權體制)的縮影寫照,他對美麗的黃絹的窺伺淫念是張愛玲試圖以政治情慾化(或情慾政治化)的文字書寫共產黨對政治及(女性)身體的無饜慾望的醜陋面目。小說末端黃絹為了救出劉荃將自己「賣」給共產黨幹部,既是女性慘然的犧牲,也是父權體制猙獰的一面。以政治情慾化的書寫來比喻共產黨齷齪恐怖的小說,五0年代姜貴的《旋風》、《重陽》有更殘暴的畫面,他將性變態與共產黨合而為一交錯敘述,驚悚人心;茅盾<幻滅>(《蝕》的一部)中多愁善感的慧失身於右派職業學生,潘人木《蓮漪表妹》中美麗的白蓮漪失身於左派職業學生,同樣是對政治與女性身體作了寓言式的處理,將「左(或右)派的意識型態化約為男性的、淫猥的象徵」;九0年代嚴歌苓的小說《天浴》同樣具有政治情慾化的特色,此書背景移至文化大革命,被分派到西藏的女主角文秀為了早日回成都家鄉,一次又一次地被共產黨員騙身,其中性虐待及強暴的場景,一幕幕令人駭然哀慟。張愛玲早在《秧歌》裡就藉著顧岡編假劇本滿足對月香的私慾一節點引出她的政治情慾化的思考,到了《赤地之戀》她進一步寫出張勵侵犯黃絹的身體,對政治語言的嘲弄更加明顯。小說後半出現戈珊一角,以情慾自主對抗男性政治,是張愛玲女性論述的另一種表述。

在視「男女關係」為禁忌的嚴密監視下,劉荃與黃絹的愛情彷彿是夾縫裡的春天,既沒有伸展的自由,更談不上結婚的「權利」:

他(劉荃)毫無理由地忽然想起他一個舊同學的故事。還是中學時代的同

學,那人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和他一同參了幹;他因為級位低,沒有

結婚的權利,一方面那女孩已經被迫嫁給一個老幹部了。……

即使早生幾年也好,劉荃想。不能早生幾年,早幾年見她也好,不至於這

樣咫尺天涯。(51)

他們的愛情始終因時局的壓迫而壓抑著,即使匆匆會面也必須注意身後閃動的黑影,但相對地,愛情的力量也隨著不合理的鬥爭、槍決無辜地主、殺人越貨等層層經歷而愈加堅韌,當目睹韓廷榜夫婦慘遭酷刑凌虐致死時,他們嚇呆了,深感對這個荒唐的環境已到達容忍的極限,此刻再也顧不得什麼「男女關係」的政治禁忌,而認為只有愛情可以逃避(或超越)眼前這不堪的一切:

劉荃突然擁抱著她。她把臉埋在他胸前,他便用力把她的臉撳沒在他身上。

他緊緊地抱著她不要留一點空隙,要把四周那可怕的世界排擠出去,關在

外面。(90)

他吻她,那恐怖的世界終於像退潮似的,轟然澎湃著退了下去,把他們孤

孤單單留在虛空中。(91)

劉荃和黃絹的愛情是時代撮合成的,他們的孤立與虛空也是;苦難的日子令人軟弱墮落,但愛情的力量卻反而讓他們變得勇敢,並擁有絕對的安全感和存活的信心:

他擁抱著她,這時他知道,只有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是有一種絕對的安全

感,除此之外,在這種世界上,也根本沒有別的安全。只要有她在一起,

他什麼都能忍受,什麼苦難都能想辦法度過。他一定要好好地照顧她,照

顧他自己,他們一定要想辦法通過這個兇殘的時代。(92)

以小兒女私情來對抗民族大敘述,小說進展至此,我們又見張愛玲發揮她一貫的女性書寫的本色。劉荃的生命真像是黃絹給予的,當唐占魁被(劉荃)槍決之後,幸好有了黃絹在身旁,才得以將他半死的生命救回來;黃絹之於劉荃,彷彿黛玉之於寶玉,前者一旦抽離,後者便漸自靈性之身退為肉慾之軀,浮沈人間而終不自知。小說後半安排劉荃被派到上海參與抗美援朝∕三反的種種,離開黃絹之後,劉荃在政治理想幻滅之際適逢戈珊(情慾的化身),使故事有更戲劇性的發展。多位評論家認為小說的後半部敘述零亂、草率,不如土改部分嚴謹,但筆者卻較贊同王德威的說法:

儘管多數評者都認為《赤地之戀》的前半部─「土改」亂象─寫得較

好,我倒覺得後半部才更為可觀。這個部分以上海為中心,有關農村的故

事寫得再好,總非張愛玲所長。回到她熟悉的上海,張才算優以為之吧

認為以上海(張愛玲最熟悉的城市)為背景的後半部才是《赤地之戀》最精彩的地方。

抗美援朝∕三反上海戈珊
劉荃被分派到上海,主要是支援「抗美援朝」活動,這項活動是中共建軍後第一場大規模的鬥爭活動,時間從1950年6月到1953年7月,場面浩大,意義非凡。套句周恩來的話:

「抗美援朝」的偉大鬥爭對我們國家各個方面改造和恢復工作起了偉大

的推動作用。……

保證並促進了我們社會改造和經濟恢復事業的早日勝利完成。

劉荃得以參與,見識到農村改革和城市改革的異同處,張愛玲也藉著劉荃的足跡重返上海,透露她對「解放」後的上海的種種心事。選擇上海作為「抗美援朝」的背景其實對作者是一大挑戰;農村生活即使不為張愛玲所熟悉,但比起城市的多元多貌,農村確實是較為單一的場景,而農民對於新施政策的反應與生活需求比起城市人也較為一致,因此,選擇城市,特別是上海這個擁有殖民歷史、具華洋混融色彩、在中國向來保持它孤島姿態的資本主義城市來作為改革的地點,的確是張愛玲書寫政治文本的一項挑戰。小說以第五章為分界,故事一進入第六章人物便逐漸增多,敘述層面也多了起來,這實在是因小說場景轉至上海大城市,整個環境較為多元複雜之故。第五章寫劉荃前往上海的經過,其中劉荃在列車上驚渡黃河鐵橋一段,可以解釋為劉荃(或整部小說)從農村過渡到城市的一個象徵意義,篇幅短卻佔必要的地位:

廣播機裡的女人突然又銳叫起來:「偉大的黃河鐵橋就

要到了!偉大的黃河鐵橋就要到了!大

家提高警惕!保衛黃河鐵橋!大家把窗

子關起來!大家保衛列車!保衛黃河鐵

橋!」

車廂裡一片怦怦的響聲。大家紛紛站起來關車窗。……

火車輪軌轟隆轟隆的響聲突放大了一百倍。車子正在過橋。濃黑的窗外

不斷地略過較淺淡的灰黑十字架,鋼鐵的橋闌干的剪影,倉皇地一瞥即

逝。……

最後的一個灰色斜十字架在黑暗中消逝了。……劉荃也鬆了口氣,……

「同志們!」廣播機裡那尖厲的聲音又叫了起來:「列車現在已

經勝利地通過了黃河鐵橋!勝利地通過了黃

河鐵橋!」充滿了喜悅,彷彿剛打了一個勝仗似的。(98-99)

這段有驚無險的描述代表劉荃從此告別韓家坨前往上海展開另一段人生旅程,在小說中具有劃分(或連結)前後兩半部的作用,不管是對整部小說的敘述結構或是劉荃的人生歷程,都具有代表意義。

劉荃首次見到戈珊,很為她的美豔所詫異,戈珊和黃絹都是令人驚豔的女子,只不過戈珊「年紀似乎不輕了,頷與腮的線條已經嫌太鬆柔,眉梢眼角也帶著一些秋意了」(104),這與黃絹「手臂似乎太瘦一點,然而生在她身上,就彷彿手臂瘦一點,反而更顯出一種少女的情味」(7)立刻成了一種對比,在此對比中,我們彷彿也見到《半生緣》裡曼璐與曼楨的影子。劉荃到上海的第一件任務便是將納粹暴行的照片修改成美軍暴行以便作宣傳,接著又親賭周玉寶和賴秀英兩個女人爭權奪利、隔樓對罵的情形,他漸漸地感到「現在根本不是『法治』而是『人治』,有許多措施完全是由個別幹部決定的」(119),這聲感嘆點出了大城市政治權力的運作特色(偏向個別的、私利的),與農村的集體行動很不同。劉荃在複雜的上海人寰裡,唯一的生命泉源便是黃絹,他期待黃絹的來信,但因組織可以隨時抽檢信件,所以黃絹的信盡是「一些冠冕堂皇的門面話」,「這樣的信,使人越看越覺得渺茫起來,彷彿漸漸地不認識她了」(117),在某個心情灰暗的夜晚,劉荃面對一盆即將熄滅的紅火時:

突然從衣袋裡摸出黃絹最近的兩封信,連著信封用力團成一團,丟到火

盆裡。火盆突然往上一竄,照亮了他的臉。(119-120)

時空之距拉遠了劉荃與黃絹的愛情,也引出了戈珊的登場。劉荃畢竟是個凡人,他背信黃絹,不單單是受了戈珊的誘惑,他沈淪慾海有很大部分是自願的:因為與黃絹的愛情遙不可及,因為上海墮落和出賣的環境一再使他迷惑消極,在韓家坨歷經一次政治幻滅的他此刻對未來及愛情是更加枉然了,他覺得所有人的人生都是偷來的,「但是雖然是偷來的,究竟是真實的人生。想到這裡,劉荃突然感到一陣難堪的空虛」(125),為了政治理想為了黨,劉荃越來越像個真假分不清的行屍走肉,就這點悲劇性而言,他和戈珊倒是極為相似:

她(戈珊)的政治生命不過到此為止了,她自己知道。過去她為了黨,

把自己的健康毀了,而在全面勝利後的今日,她還得靠出賣她一點殘餘

的青春給自己付醫藥費。這是她連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137)

無可否認,劉荃和戈珊的關係確實是從「慾」的滿足開始,劉荃把戈珊「單純作為一個女人的肉體」(143),而戈珊是因「需要的是一種能夠毀滅她的蝕骨的歡情」(137)才搭上劉荃,但隨著長久的相處,隨著窒息嚴密的政治氣氛的壓制,他們彷彿也逐漸從肉慾的狂歡發展出一份若有似無的情感。不管是在韓家坨與黃絹純潔堅貞的愛情,或在上海與戈珊魚水之歡的情慾追逐,劉荃前後之所以與這兩位女性交合有很大的背後因素是為了逃避現實、反抗當時的政治環境,這對視「男女關係」為禁忌的共產黨而言,實為一大諷刺,尤其上海一幕幕的情慾書寫,更與「抗美援朝」的偉大場景成為強烈的對比;張愛玲在這裡以色情的追逐(人性的頹廢)來對應外在世界的不合理(時代的殘廢),與賈平凹的《廢都》倒有幾份相似之處。戈珊在小說中是個具有多重意義的角色,她是上海「這城市的征服者」、「是神秘英勇浪漫的女鬥士」(137),是「永遠可望而不可及的出牆紅杏」(156),也是「夜間窗口外的一個女鬼」(173),罹患肺病的她對黨對人生對愛情是不存冀望了,選擇玩世不恭的處世態度或許只是要讓自己蒼涼的餘生獲得片刻的歡愉與慰藉吧!戈珊性情剛烈,與黃絹的沈靜純真很不同,她為了共產黨,把青春和健康毀了,如今卻一無所有,她的不甘與難堪可想而知。於是她選擇情慾放縱來對抗(或報復)黨政治,以情慾的自主恣肆來反抗政治的嚴密虛假;戈珊是「解放日報」的資料組組長,深知國家的宣傳策略完全是上級權力的運作,根本沒有所謂的真實報導,「抗美援朝」的偉大鬥爭也不過是政府對人民的一項大型表演:

她(戈珊)約了劉荃到報館裡談話,商量著編寫一些抗美援朝的小冊子,

第一本暫名「美帝侵華史」,把近百年中國歷史上一切不幸事件都歸罪於

美國。

「美帝的爪牙是隱藏著的,不像德日帝國主義那樣的顯露。」戈珊解釋

著。他們費了很多的時間商討怎樣證明美國是德日的幕後主使人。(138)

照片、文字、口號都是捏造出來的國家神話,戈珊早看透這一切。既然國家的文宣工作都可以作假,個人的情慾又何必當真?既然男婚女嫁都已組織化,無從選擇,那麼私密的情慾總可以自主吧!透過戈珊,我們看見張愛玲女性論述的另一面有力的向度,看見她對男性政權又一次的諷刺與反彈,當然,這也是《赤地之戀》政治∕情慾雙重敘述最精彩的地方。

劉荃在與戈珊終日追逐情慾遊戲的日子裡,也曾想到黃絹,「想到黃絹的時候,他覺得說不出來的慚愧,但是心裡的矛盾太多了,不願意想到的事情也太多。也就像『蚤多不癢,債多不愁』一樣,日子也就這麼過下來了。」(144)同時他也「覺得他應當把實話告訴黃絹,叫她不要等他了,他不值得她愛」(152),此時的他早已迷失在上海這座慾望之城。李歐梵將書寫大城市的小說比喻為一種labyrinth ,一種迷宮:

這迷宮是一種心靈的迷宮,一種文化的迷宮,使得人失落,把它變成一

種黑暗的存在世界。……一些對肉慾的描寫,對於頹廢的描寫,對於人

的心裡的感覺,基本上是城市性的。……這種東西大概只有張愛玲,而

且表現得非常獨特。

劉荃便是迷失在所謂的「心靈的迷宮」裡,小說中關於上海部分種種「城市性」(肉慾的、頹廢的、心裡的)的描寫,正好也呼應王德威那句「回到她熟悉的上海,張才算優以為之吧」。迷失的劉荃與墮落的戈珊有某種程度的同病相憐,他對她是肉慾是同情是愛,一時很難釐清,心裡的轉換也十分複雜:

他覺得她也很可憐。她是和他一樣被欺誆的,在學生時代就跟著共產黨

走,現在什麼都完了,她不但有病,心理上的病態也很嚴重,所以她把

男女關係看得那樣隨便。他覺得她需要一個人去愛她。她或者會好起來。

(152)

日子過下去,劉荃和戈珊不無發展出真情的可能,但在此際,黃絹出現了,黃絹來電的那一幕,戈珊一面看著劉荃講電話,一面:

有意無意地把電話線挽了一笑,一隻眉毛微微向上一挑。那嬌媚的笑容

裡沒有絲毫的歉意,但是彷彿有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氣,又像是眼看著許

多回憶化為煙塵,使她感到迷惘。(162)

這段描述很傳神,作者透過戈珊繞電話線的動作透露了她內心的不安和迷惘,而她向來是遊戲人間的;當劉荃終於決定在黃絹出現後結束和她的關係時,戈珊「忽然有一個新的決心。光是為了賭這口氣,也得把他搶過來」(173),也是為了賭這口氣,戈珊害了黃絹一生,也永遠失去了劉荃。小說在黃絹出現上海後發展出更戲劇性的「三角戀情」,而此時的政治敘述也移至「三反」政策,這兩個「三」自然把故事推向另一個高潮。

「三反」(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是與「抗美援朝」幾乎同時期的又一重大政治事件之一,1951年2月毛澤東規劃了整黨原則,10月便在政協一屆三次會議上點名「加強『抗美援朝』的工作,需要增加生產,厲行節約,以支持中國人民的志願軍」,到了11月「三反」已盛大展開,之後相繼還有「五反」的鬥爭活動。劉荃一干人都免不了受到「三反」的波及,他還因此差點喪命,正如當時的上海市長所說:

三反鬥爭將要像狂風暴雨似的打來,不論好人或壞人都要受到暴風雨的

侵襲,然後始能確定誰能夠存在,誰需要淘汰。(175)

「三反」確實是另一場出賣人心的狂風暴雨。劉荃等人既參與「抗美援朝」的偉大鬥爭,又得接受「三反」的嚴格檢驗,這之間有著耐人尋味的弔詭:協助製造國家神話的人,必須同時接受道德的檢驗(謊言測試),這一真一假的兩難掙扎,人為了自保除了「出賣」他人還能如何?張愛玲早藉著「三反」鬥爭嗅出一股時局「惘惘的威脅」,於是在1952年「三反」一落幕,她便毅然離開上海。 劉荃在這場允許公報私仇的鬥爭大會上,意外地沒被戈珊報復,劉荃為此謝她,卻遭戈珊冷漠拒絕,然而在劉荃轉身離去的那一刻: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繞絨線,忽然抬起手擦眼淚。她繼續用兩隻紅色的手

繞那褪色的紅絨線。(179)

這是小說唯一直抒戈珊真情的一面,她的孤傲與偽裝,失落與疲憊,彷彿全部傾洩在這一串淚水中。戈珊是《赤地之戀》中塑造得最為成功的人物,她選擇情慾放縱,對兩性關係毫不在意,其實是對共產黨的一大反抗及對病痛的自我麻醉,是小說最複雜也最鮮明的角色。當劉荃得知黃絹之所以成為申凱夫的情婦是戈珊幕後一手策劃時,憤將所有責任推向她,戈珊聽了:

「下次知道了,」戈珊說:「讓你槍斃去,誰再救你誰不是人!」她端

起她的一杯酒,一仰脖子全喝了,但是淋淋漓漓潑了一身。(220)

淋漓一身的酒象徵的正是戈珊內心烈酒般燒灼的熱淚。對於戈珊這個角色,令人想起《論語》裡「如得其情,哀矜而勿喜」這句話,就像張愛玲在《傳奇》自序提到:「我們明白了一件事的內情,與一個人內心的曲折,我們也都『哀矜而勿喜』吧!」

「三反」鬥爭讓劉荃目睹崔平為了私利出賣好友趙楚的殘酷事實,當趙楚被槍決,她的妻子周玉寶聞知後「在樓梯上走著,清晰地聽見外面電車行駛的聲音和學校的上課鈴。這世界依舊若無其事地照常進行著,她痛恨這一切。」(191)從這句話我們彷彿見到張愛玲冷眼觀看世間的態度──世界不會為你改變什麼,大難來時,只有各自求安。劉荃在「三反」中被誣告下獄,黃絹為了救他,以一生的幸福為代價,答應當申凱夫的情婦,而此計謀的幕後主使人是戈珊。如果說黃絹的愛是全然的犧牲與奉獻,戈珊的愛便是絕對的佔有。隨著「三反」的結束,這段「三角戀情」也劃上了一個悲劇的休止符:黃絹犧牲,劉荃出走,戈珊一無所有。劉荃與黃絹在獄中會面的那一幕描述扣人心弦,尤其是黃絹用她極細微的聲音唱他們中學時代熟悉的那支歌:

天上飄著些微雲,

地上吹著些微風,

啊……微風吹著我的頭髮,

教我如何不想他?(212-213)

一股蒼涼的訣別氣氛立刻瀰漫了起來,令人不禁為這段悲劇愛情掬淚。在短篇小說<傾城之戀>中張愛玲寫著:

他不過是一個自私的男子,她不過是一個自私的女人。在這兵荒馬亂的

時代,個人主義是無處容身的,可是總有地方容得下一對平凡的夫妻。

兵荒馬亂的時代尚且可以容得下范柳原、白流蘇一對平凡的夫妻,然而到了劉荃、黃絹的「解放」時代,從農村到城市,卻容不下一對相愛的男女,張愛玲藉著愛情對政治的嘲諷由此可見。出獄後的劉荃得知一切的真相後,決定離開中國,到朝鮮當志願軍;在經歷了諸多的哀慟與絕望,劉荃「覺得他在中國大陸實在活不下去了,氣都透不過來。他只想走得越遠越好。他也不怕在戰場上吃苦,或是受傷、殘廢、死亡。他心裡的痛苦似乎只有一種更大的痛苦才能淹沒它。」(222),劉荃在異鄉種種,以及他後來去留(中國)的選擇,筆者將於第四節探討之。

 

 

歷劫之後的「回歸」
《赤地之戀》的第三部分描述劉荃「出走」中國、「流放」異國朝鮮、歷經韓戰及之後選擇回中國或到臺灣的種種。之前在中國的那段日子,劉荃就「像《老殘遊記》中的老殘和《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的『九死一生』一樣,走過許多地方──從農村到城市,經歷了種種坎坷,目睹了種種『怪現狀』」。站在異國的土地上,劉荃覺得「有時候的確彷彿時間即空間,隔開了一萬里路,就像是隔開了五年十年,過去的那些事已經往事如煙了。」(223)時間即空間,往事如煙,張愛玲是否也透過劉荃這句話道出了她遠離上海的心情?小說第八章黃絹到上海時,劉荃陪她逛街看電影,隨著他們所及之處,張愛玲彷彿悄悄又回到上海,遊魂般穿梭在上海的街巷弄堂,隱隱吐露她的上海情:電影院和百貨公司充塞著穿藍布解放衣的人潮;街道櫥窗正中陳列著史達林毛澤東的照片,機器和平鴿在一旁徐徐轉動著;電影院播放著蘇聯傳記片,上座不到三成,氣氛空盪寂寞;最後到了跑馬廳──昔日殖民者的俱樂部,那裡正在舉行土產展覽會(162-167)……,如同王德威所說:

這一章不算是《赤地之戀》的高潮,但卻是張愛玲透露她上海心事的關鍵。

劉荃與黃絹都是外來客,不可能熟悉上海解放前的風光。隨著她的角色,

是張愛玲自己懷著憑弔古蹟的心情,又走了一遍上海。散步的終點跑馬廳

是上海租界全盛時期的指標,國際風情的總匯,如今倒堆滿了地方「土產」。

東方的花都確實已成為共和國的國貨倉庫了。

展覽會的手工業館迎面便見巨大五彩的毛澤東絲繡人像,「使人看了覺得眩暈,又覺得愚蠢得令人感到驚奇」(167),而出了跑馬廳之後:

遠遠近近無數播音器裡大聲播送著蘇聯樂曲,那音樂也像蘇聯境內的那些

寬闊的灰色的江河,永遠在灰色的天空下奔流著。跑馬廳的一角矗立著鐘

樓的黑影,草坪已經變成光禿禿的泥地,而且坑凹不平,今天下過雨,到

處都汪著水,泥潭上架著一塊木板。那廣場是那樣空曠而又不整潔,倒很

有點蘇聯的情調。(168)

昔日的上海不再,政權的轉移令依舊熱鬧的上海徹底換了容顏,張愛玲懷疑這座她所熟悉的城市是「解放」了?還是又一次「淪陷」了?她覺得自己是該離去了。張愛玲決定離開上海,好比劉荃選擇離開中國;他們雙雙「出走」,以行動來背棄中共,遠離政治。

劉荃在朝鮮戰場中彈受傷,於壕溝裡熬了五天五夜,歷經刀割般的傷痛,口渴的苦刑,一次又一次暈眩,直到第五天上午遇見葉景奎,一個萍水相逢的友人,由於他適時地伸出援手,才讓劉荃不致死亡。劉荃和葉景奎在異國這段誠摯的友誼,與崔平和趙楚這對號稱生死之交最後卻出賣對方的長年友情是一大對比,也是一大諷刺,於此不禁令人想起英國詩人赫巴德曾說的話:「一個不是我們有所求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朋友就是朋友,除此之外,別無所求。余秋雨說:「友情的來去是一個探測儀,告知你與原先進入的那個層面的真實關係。」這句話在亂世裡更顯其深意。友情不適合與權勢、利益、巧智相連,它與愛情一樣是獨立人格的彼此呼應,使對方溫暖而自在。劉荃傷勢痊癒後被送到濟州島木索浦的戰俘營,在那裡又遇見葉景奎,兩人交心訴說在中國的種種際遇:

他(葉景奎)斷斷續續說了許久。戰俘營外的守兵正吹著軍號。今天晚上

月亮很圓,那黃土的廣場在月光中成為一種蒼淡的黃白色。……那月光下

嗚嗚的喇叭聲,很有一種塞外悲笳的意味。

劉荃也說起自己的經歷,也提起三反的時候下獄的經過,不過沒有提到任

何女人。

「你有愛人沒有?」葉景奎問。

劉荃略微頓了一頓,才說「沒有。」但是這樣回答了之後,卻覺得往事如

潮,頓時都湧上心頭。他向西南方望去,隔著那一層層的山嶺,真是「故

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了。(247)

劉荃的這句回答及心頭所觸,是否也透露了離婚後在異鄉的張愛玲深藏又已淡然的心聲?夏志清以「出賣」兩字來概括《赤地之戀》一書的主題,認為劉荃在中國所經歷的一連串事件「是共產黨出賣農民,出賣給共產黨賣過力氣的學生和知識份子,出賣黨內佔大多數的忠貞幹部」,「出賣」成了亂世裡殘酷的人性寫照:出賣良心,友情,身體,愛與未來,每一個「出賣」都像是人生的一次幻滅,一場精神的煉獄。《赤地之戀》也是劉荃一連串的人生試煉:從土改到三反的政治試煉,與黃絹的愛情試煉,與戈珊的性的試煉,在戰場上的死亡試煉,與葉景奎的友情試煉……,劉荃在「三反」鬥爭差點冤死,之所以存活,是因為「他的生命是她(黃絹)的幸福換來的」(253),所以生命對劉荃而言「成為一種負擔」(219),只要劉荃活著一天,就必須承受一天生命的負擔,所以他選擇赴戰場,將這沈重的生命拋擲出去。劉荃在戰場上的經歷,這個死亡的試煉,是他生命的又一次大洗禮,在這場大洗禮中,飽受身心劇痛的過程是劉荃另一種形式的死亡與重生,象徵劉荃的生命從此一大轉變,在小說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涵;轉變後的生命是「學會與死亡一同生活」(254),它既是劉荃的一次死亡,也是一次重生。劉荃沒有選擇「自由」臺灣,選擇了重返鐵幕中國,其實一點都不令人驚訝;當黃絹以自己的一生換取劉荃(身體)的自由的那一刻,劉荃就再也沒有(心靈)的自由了,既然如此,他還去臺灣做什麼?誠如鄭永孝所說:

他(劉荃)短暫的一生,欠黃絹太多了,他不能在自由世界安享清福,他

需要把心中的負擔減輕。唯一的辦法是回到大陸盡他做人的責任。……至

於共產制度如何殘暴,對他已不重要。他已經瞭解他們的手段,他已經不

再恐懼了。

通過死亡試煉的劉荃什麼都不怕了,重生後的他必須返回中國大陸,回到鐵幕從事反共工作,如此才是善用自己的生命、對黃絹負責的唯一生存選擇。

《赤地之戀》是張愛玲離開中國的最後之作,她與劉荃雙雙「出走」,「流放」異鄉,然而在小說末端她卻安排劉荃在歷劫之後「回歸」中國,自己在小說書寫結束後隔年(1955)飄洋赴美,永別中國。劉荃的「回歸」,張愛玲居心何在?劉荃是張愛玲赴美前創作生涯的最後一個人物,她將他「遣送」中國,在某種意義上暗示著宣告自己在中國的寫作生涯從此告一段落,她必須將劉荃同她《傳奇》裡無數的人物留在中國,自己才能離去;昔日的上海是回不去了,就讓筆下那些愛恨嗔癡的男男女女代表自己永遠停格在當年璀璨風光的年歲裡吧!如同王德威所說:

他(劉荃)應不會孤獨的,倒不是因為他要從事「英勇的反共地下工作」,

而是因為他大概會遇到張愛玲留在上海的人物吧!范柳原、佟振保、白流

蘇……,這些自私的、不徹底的、「海派」的人,「解放」後要怎麼樣的轉

入地下、相濡以沫呢?他們幽靈般的存在,是對共產制度,以及共產文學

文化思想最重要的反擊。

赴美之後的張愛玲除了改寫《半生緣》和《怨女》之外,無另大作,創作生涯已然枯竭,從這點來看,劉荃的「回歸」,何嘗不是張愛玲寫作生命裡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呢?

 

 

結論

姑且不論《赤地之戀》是否為一部偉大的「時代紀念碑」,但它的完成代表張愛玲除了《傳奇》的市井故事之外仍願意去嘗試以歷史事件為背景書寫小說,並試著從短篇小說的路走向挑戰性更高的長篇小說,這對一位作家而言,實為一大掙扎與蛻變。《秧歌》與《赤地之戀》可視為張愛玲寫作生涯的第二高峰期,固然後者因種種外緣因素所獲的肯定遠不如前者,但《赤地之戀》仍不失為張愛玲試圖以一部長篇小說涵蓋比《秧歌》更龐雜更廣大之人情世故的作品;《赤地之戀》的時空背景自農村(韓家坨)到城市(上海)到異國(朝鮮),隨著時空的置換作者敘述不同的國家政策:土改、抗美援朝∕三反、韓戰,歷史佐料與地域轉換的配合本拿捏不易,難得的是,張愛玲在小說中創造了劉荃、黃絹、戈珊、二妞等角色使故事有了鮮活的情感,不致流於僵化俗套。尤其整部小說以政治∕情慾雙重敘述來鋪陳,既反映了作者對當時政治環境的見聞及觀感,也讓我們在這種「雙重敘述」的交錯對比中看見了張愛玲一貫的女性書寫,看見了張愛玲即使在轉變創作型態之際仍保持她冷眼批判父權制度的本色,這對一位作家而言是相當可貴的。

 
欢迎光临现代中外文化关系研究所BBS! http://www.zwwhgx.com/asp/index.asp http://bbs.dvdspring.com/UploadFile/2005-5/200551523153980845.gif

TOP

张爱玲给夏志清的十封信

张爱玲给夏志清的十封信


--------------------------------------------------------------------------------
   

  (一)

志清:

  近來可好?我這些時都沒寫信來,因為一直在忙著改這小說,上星期總算寄出,大概日內該收到了。寄出后又發現些錯誤,這里附上兩頁,代替原來的53、54頁。至于為什么需要大改特改,我想一個原因是一九四九年曾改編電影,后未拍成,留下些電影劇本的成份未經消化。英文本是在紐英倫鄉間寫的,与從前的環境距离太遠,影響很坏,不像在大城市里蹲在家里,住在哪里也沒多大分別。你說也許應當先在雜志上發表,恐怕風格相近的雜志難找。“星期六晚報”的小說似乎不是公式化就是名作家的。“Esquire”新文藝腔极重,小型雜志也是文藝气氛較明顯。以前的代理人沒試過雜志,大出版公司全都試過,RandomHouse是 Hiram Haydn看過。我覺得在這階段或者還是先給你認識的批評家与編輯看看,不過當然等你看過之后再看著辦,也不必隨時告訴我。事實是在改寫中,因為要給你過目,你是曾經賞識“金鎖記”的,已經給了我一點insight,看出許多毛病,使我非常感激。我喜歡收到信,自己都寫慣一兩行的明信片,恐怕令兄不會高興跟我通信,但是我希望你們倆不論有什么作品都寄一份給我看看。我對翻譯很有興趣,預備在 Joint Publications Research Service領點政治性的東西來譯,但是他們根据學位給錢,而我連大學都沒讀完。有個 Joint Committee on Contemporary China,貴校的Prof.Doak Barnett & Prof.C.Martin Wilbur都在里面,不知道他們找人翻譯是不是也分等級?得便能不能
替我打听打听?這是不急之務,請不要特為抽空給我寫信。我月底搬家,地址是
1315 C Street SE, Apt.22
電話仍是547—1552。祝安好,前一向Harlem出事我擔心是不是离你們這里很近。


愛玲九月廿五(一九六三)


【按語】第一封信是張明片,寄我哥大校址。一九六五年六月開始,所有她的信件才改寄我的公寓地址。明片寄自 APt.207,105 6th, S.E,Washington,D.C。一九六二年三月張愛玲從香港回來,即搬進她丈夫賴雅(Ferdinand Reyher),同年正月即已找到的這個公寓。第315C St,S.E。一九六七年張愛玲搬居麻州康橋后,曾寄我一份三頁的履歷表。上面寫道她于同年十一月才搬出第六街那個公寓而遷入Apt. 22, 1335 13thst, S.E。細察這兩個喬遷后的住址,只有公寓號碼是一樣的。不出兩三年,張愛玲竟把華府舊居的街道也記錯,實在不易置信。十一月搬家之說想也是誤記。

  張愛玲在第六街那個公寓住了將近兩年,五月十九日那張明片一九六二年寄出也并非不可能。但明片上提到的那篇改稿也即是第二封信上她謂已寄給我審閱的那部英文小說稿the Rouge of the North(北地胭脂)。此稿脫胎于〈金鎖記〉,原題 Pink Tears(粉淚),一九五六年她居留麥道偉文藝營(MacDowell Colony)期間,即在專心寫作這部小型的長篇小說了。一九五七年初,《粉淚》可能已經完稿,但根据司馬新的記載,出版她第一本英文小說《秧歌》的Scribners公司,卻“不准備選用她的第二部小說,即《粉淚》。這個消息對她當然是個不小的打擊”。(《張賴》頁—一五)因之有好多年她把《粉淚》拋在一旁,從事其他的編譯寫作計划。香港回來后,她決定把《粉淚》改寫成《北地胭脂》,一九六七年終于由倫敦Cassell書局出版。

  大家都知道,《北地胭脂》的中文本即是《怨女》。愛玲自己分析《粉淚》失敗,一因“英文本是在紐英倫鄉間寫的,与從前的環境距离太遠,影響很坏”。二是因為一九四九年愛玲曾把〈金鎖記〉改編電影,片雖未拍成,“留下些電影劇本的成份未經消化”。要好好研究〈金鎖記〉轉成《怨女》的經過,那部電影劇本假如還能找到,應該受到我們的重視。

  愛玲要我把《北地胭脂》稿找几個“批評家与編輯看看”。除了哥大几位教授外,紐約的名批評家和編輯我實在一個也不認識。后來愛玲信上指名要我找同系教授Denald Keene,只好硬了頭皮請他把書稿加以審閱,但他的反應并不太好。早在五、六O年代,美國學人間譯介古今日本文學的,Keene即已推為第一功臣。他居然看了《北地胭脂》稿,也算是我天大的面子。

  賴雅身体愈來愈坏,每月只領社會福利金五十二元,連付房租都不夠。愛玲在改寫小說期間,電影劇本也不寫了,只好靠翻譯工作來維持生活。為此她在信上問及 Doak Barnett、C.Martin Wilbur這兩位哥大教授。后者中文名字叫韋慕庭,一直同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保持了友善的關系,退休已好多年。Baruett非學院正規出身,曾寫過不少書,早已离開哥大到華府著名的研究机构Bookings Institution去工作。近年來報章上不見他著作的書評,想也已退休了。


(二)

志清:

  我很早听見令兄的噩耗,非常震動,那天匆匆一面,如在目前,也記得你們倆同飛紐約的話。在他這年紀,實在使我覺得人生一切無定,從來還沒有這樣切實的感到。Stephen信上也說他百忙中答應譯書,不知道是否給他添病,因此耿耿。我這些時也就在忙著譯那本書,今天剛寄出。一直想寫信給你,也是覺得無話可說,所以遲到今天。你在這一切之間還在替我想辦法,待人實在熱心。托蔣彝的事,我覺得不必問他了,Norton不會有興趣的,他只忙著自己也是常惰,在國人尤其是意中事。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只要你隨時替我留神就是了。明年印第安那開會,原則上我當然愿意去,不過我向來得到人的幫助總是從文字上來,單靠個性從來沒有用,這是實話。似乎總應當做出點成績來才行,和你們講學的又情形不同。我住在華盛頓完全是accident,不過現在搬了個便宜而很喜歡的房子,所以不想再搬。固定收入是從來沒有過。托你的那部小說改寫不是為了能不能出版的問題,因為改了之后也不見得有人要,不過總要自己這一關先通過。現在中文本就快寫完了,如果出單行本一定第一個寄給你看。近來我特別感到時間消逝之快,寒(口+絲)(口+絲)的。這封信耽擱得太久,明天盡早寄出──其實這時候寫著已經天亮了。高先生近來沒看見,麥卡賽也調到南越去了。“文星”的紀念號你手邊如果有就寄一本給我,不然我下次到 Library of Congress中文部,他們大概有。祝

安好


愛玲六月十六晨(一九六五)

【按語】先兄濟安一九六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在加州柏克萊中風不治而亡。朋友吊唁的信我看到很多,愛玲這封寄出已在六月中旬,可說是很遲的了。但讀來极為感人,尤其“近來我特別感到時間消逝之快,寒(口+絲)(口+絲)的”那一句,极有張味。在濟安的遺物里我只找到了愛玲一九五七年初給他的一封郵簡和同年年底的一張年卡。郵簡上她特別提到了《文學雜志》將刊出的一篇文章:“听說貴刊將載令弟的《張愛玲論》,我自己反省了一下過去的工作,自己先覺得慚愧。”先兄也在同年正月號《文學雜志》上刊登了她的小說〈五四遺事〉。但二人僅有的一次見面則在一九六四年二月二十六星期六那天下午。克毅兄(信里的“高先生”)做東,地點在華府Market Inn這家小館子。同場喝香檳酒的還有已故陳世驤教授和我自己。我一直以為吳魯芹兄也在場,愛玲在一封信上也附和我說,那天打翻一杯香擯的即是魯芹自己。但克毅兄親自駕車把陳夏三人開到愛玲寓所,再把我們開到离張寓較近的一家酒館,當然不會記錯。詳情請見高文《張愛玲的廣播劇》,載《聯合文學》一九九五年十月號。

  麥卡賽(Richard McCarthy,也稱 Dick McCarthy)是位深愛中國文藝、東亞文藝的美國文化官員。受惠者除了張愛玲外,還有聶華苓、陳若曦等名作家。台北《文星月刊》第十六卷第一期(一九六七)為先兄出了個專輯,載有拙文《亡兄濟安雜憶》。

(三)

志清:

  今天收到王敬義的信,才知道《怨女》已在星島晚報連載,實在頭痛万分。那份稿子還是去年十一月空郵寄出到宋家,此后又去信請他們如果尚未交給報館,就寄回來讓我改。二月間收到Mae Soong的信,發現稿子沒寄到,我一月的兩封信也顯然是丟了,赶緊問他們稿子收到沒有。二月底Mae還有信來,也沒提這件事,顯然并未收到,我實在不懂,即使改寄平郵也寄到了。初夏再寫信去請她無論如何來張便條confirm一下稿子确是丟了,也沒有回音。我終于下結論是丟了,才在動身前托你。前兩天剛又寫信托你代辦連載与出書事,倒像是你在港台休假几個月沒事干似的,要你白忙,太豈有此理。以前Stephen所說的只限星島連載,我信上說出單行本想托夏志清,他也始終沒說什么。──除非是在我寄丟的兩封信上?──如果你怕再鬧雙包案的話,就等到香港看見他的時候,确實知道沒人出書,再替我進行也好。我過兩天再給他們寫封信去,但是當然又是白寫,實在莫名其妙。一方面我再寫信去跟王敬義解釋。收到Prof.Badgley的信說他們對你荐我的warm letter非常重視,我的感動也無從說起。王敬義建議讓征信在台同時連載,我覺得即使現在登也已經比星島晚了,不如索性再等一個月,刊載改正本,因為我對台灣的讀者更重視些。今天深夜兩點半剛拆開他的信,赶緊寫了這封信給你,馬上去寄去,赶明早八點鐘一班郵。


愛玲八月卅一日(一九六六)


【按語】Mae是宋文美的英文名字。prof.Badgley是代表邁阿密大學同張愛玲接洽事宜的那位教授。


(四)

志清:

附上《皇冠》收條。此地已經大雪。這里的事不會聯下去的,因為我太不會跟人周旋,除 Prof.Badgley外也沒有別人有真正的接触,他也就要走了。最初上兩課是Badgley的學生,他對我很失望。后來好點,但也還沒摸著竅門。Ferd久病,我在華盛頓替他安排的統統被他女儿破坏了,只好去把他接了來,預備在附近城里找個公寓給他住著,另找個人每天來兩次照料,但這未找到人,在我這极小的公寓里擠著,實在妨礙工作,与在華府時不同。《怨女》抄到現在還剩兩章。你給講成的出書條件已經非常好了,就是這樣。平君代接洽攝片事,如果成功固然對書的銷路有點幫助,似乎無論如何應當給他与你兩份commission。我知道你不用賺外快,但是也可以給令媛買點小東西。好在到時候再說。江青外型太差,雖然演過《西施》,我認為她紅不起來的,恐怕影響片子賣座。當然這是他們公司的事,我不會干涉的。汪玲与國聯的糾紛我最近讀到。其他三鳳我沒什么印象,有便或可請他們寄一本有她們照片的電影刊物給我,這是看不到影片無可奈何中的辦法。胡适題《旋風》的話我看過,覺得他不怎么喜歡那本書。我別的作品他也都不喜歡。我小時候受我母親与姑姑的 privacy cult影響,對熟人毫無好奇心,無論听見什么也從來不覺得奇怪,“總有他(或她)的理由”。對濟安因為難得看到這樣多方面從不同角度寫他的文宇,成了特別立体的書中人物,所以大感興趣起來,感想很多。你母親是不是這次見到你才知道他的噩耗?但“世姐”在我已經覺得是美人,你們兄弟眼界之高實在令人咋舌。你說那次在你們家聚會后向往那位宁波小姐,情調很濃,如在目前。宁波人漂亮的多,如王丹鳳,我想是沿海史前人种學關系。胡蘭成書中講我的部分纏夾得奇怪,他也不至于老到這樣。不知從哪里來的quote我姑姑的話,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气死了。后來來過許多信,我要是回信勢必“出惡聲”。紹銘他們對我熱心,是我受濟安之賜。如果自己不努力,他們遲早會對我失望的。


愛玲十一月四日(一九六六)


周翔初因為你与紹銘托他,對我照應得很周到,但并不friendly。

【按語】早在六O年代初期,有一兩個暑假周翔初住在哥大附近,我即認識他了。一九八一年我在哥大開了一個暑期研究班,規定只錄取非主修中國文學的教授十二名。周翔初那時仍在邁阿密大學教書,也在錄取之列。但暑期班結束之后,他不再同我有任何來往,愛玲覺得他“并不friendly”,我想是有其事實根据的。最近才知道,他跟馬逢華原來是大學同學,至今還是好友。

  我同愛玲無話不談,大學畢業后我在上海、北京愛上了兩個女子的故事也吐露給她听了。二人都算不上是我的女友,因為從未單獨date過。那位宁波劉小姐即在一九四四年夏天我初會張愛玲的那個下午認識的(見《華麗与蒼涼:張愛玲紀念文集》頁一三0)。愛玲看信不太仔細,我家里來一個客人都嫌太擠,哪有可能開派對?派對召集人乃那年剛畢業于滬江英文系的章珍英女士,家住舊公共租界巨籟達路六六一號。劉小姐同年畢業于圣約翰大學英文系,想必是她的好友。我來美后結識的好友羅郁正教授及其夫人鄧瑚烈跟劉同校同系,很可能也是同屆畢業生,應該同她很熟,可惜我從未在他們面前談到過這位宁波小姐。

  一九四六一四七那年,我在北大只教一門大一先修班的英文課程。我愛上的那位但小姐卻在另一個先修班上,我無福教她,也就失掉了同她多有接触的机會。她的父親乃名導演但杜宇,貴州人;母親乃蘇州美人殷明珠,當年紅星。自思像我這樣一位蘇州才子兼影迷(雖然不常看國片)去追求他們的女儿,真是配极了,但對方不為我所動,有什么辦法?一九五二年夏天她的妹妹但茉迪(Judy Dan)以“香港小姐”的身分來加州競選“世界小姐”(Miss Universe),結果名列第四,美國中文報紙引以為榮,到處都見到她的照片。連我在康州新港也見到了,寫封信去問她姊姊的近況。那次給愛玲的信上,我說“世姐”第四名遠比不上其姊姊漂亮,這完全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与眼界高低無關。我在這里既講起了兩位我所愛慕的女郎,一有空當寫兩篇散文去好好追憶她們,劉但二妹的芳名也就暫不宣布了。


(五)

志清:

  這兩天我正在改《十八春》,(題目也不能不換一個)重抄部份需要印個副本,又要耽擱些時候。如果你預備在明年一月內离開台灣,望來張便條或明信片通知我,不然也許寄到了你已經走了。《皇冠》除非已經寄來,請不要跟他們要。另一本我也只看了別人的小說,自己的根本看不下去,隨手一翻就看見脫落的字句。也請千万不要跟平君討還《怨女》稿子。我搬來搬去次數太多,有兩篇沒發表的短篇小說稿子都遺失了,(不止一份)何況其他。你講《西廂》的文章我一直想等你回美后請你寄來給我看了再寄還,講舊小說的書等出版了也借給我。“說唐”等是另一篇?電影劇本不給commission我是實在覺得情理上不對,否則也就不提了。以前宋奇經手的事,我也只有《赤地之戀》電影版權賣給中影那次給了cormmission。我知道你是不愿意要,目前我本來不想再說了。我還有個更實際的理由,是《十八春》的戲劇性強,拍電影可由一人兼飾姊妹倆正反二角,(當然等你看過后再說)但是你一共才在遠東這么點時候,怎么能讓你百忙中還為這种事奔走?至少這件事上稍微營業化一點,免得我太于心不安。海外的commission向來是 20 %,所以希望你与平君都拿個 10%,你臨走可以托他。這件事不能找宋奇,他為了從前我寫劇本的事夾在中間受委屈,后來他离開電懋后,又因為我有個老同學的丈夫在電懋,叫太太找我寫劇本(夫婦与陸運\濤同墮机死),更生了气。──他最近來信建議《十八春》也港台同時連載,可以早點預備起來。我回信說你代接洽的稿費高些,如果香港給得少,台灣會不會不高興?等我寫信去讓你跟他商量。你這一向如果沒有空寫信,等見了面再跟他談也一樣。這件事我別的都不在意,不希望太費事。祝

新禧


愛玲十二月卅夜(一九六六)


【按語】愛玲于小年夜寫封長信給我,又不少次提到了commission這個字。我想她不習慣用中文談金錢出入的事,用commission這個字比較大方一點。故友宋淇、先兄濟安都曾為美國新聞處編譯了不少書,但他們覺得,譯介美國文學之精品,是非常有意義的工作,從不因為擔任此項工作而有愧于心。我想張愛玲真的因為并無固定收入才去編寫電影劇本,也去翻譯、節譯才華遠不如她的中、美當代作家,因之對此項hark work有時感到十分厭惡。她不時在信上提到要給我些 commission,我當然不會拿她一分錢的,但她翻譯《金鎖記》所得的酬勞費可能只有四百美金,連五百元都不到,我總覺得有些對不住她。我編譯那冊《二十世紀中國小說選》自己沒有去請錢,只憑了系主任分配給我的暑期研究費,哪里會夠用?

  愛玲在信上不時提到要看我的作品。講《西廂記》的那篇是為熊式一舊譯所寫的〈新序〉,可能赴台前即已寫就了。寫一篇綜論《說唐》等二三十种“戰爭小說”的文章是我返台那半年的主要工作。(該文英文主要標題為:“The Military Romance”,因此愛玲在有几封信上稱之為“軍事傳奇”。)此二文的中譯本皆見《愛情、社會、小說》。那本“講舊小說的書”即是《中國古典小說》〈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A Critical Introduction〉,一九六八年才出版。也在留台期間,我把全書校訂竣工的。


(六)

志清:

  剛收到你廿日的信,想不到害你特到郵局去拿那份稿子,添出這些麻煩,而且剛赶著這兩天你家里有事,你太太生hepatitis嚇了我一跳,你從前寄給宋奇那張小照片上的她的健康美如在目前。希望快點康复。《金鎖記》說實話譯得极不滿意,一開始就苦于沒有十九世紀英文小說的筆調,達不出時代气氛。舊小說我只喜歡中國的,所以統未看過。你詫异我譯得快,所以我說費了不少時候,并不快。匆匆寫這封信來的原因,是請你絕對不要Asian Society貼補稿費。我只希望你隨時替我留心發表東西的事──東西在哪里是個問題,以后會隨時報告。Radcliffe因為Ferd的病,由commute改為住在Cambridge,所以由三千加為五千一年,要到下月初發表。在我看來譯這种書是較有前途的事,不像在這里不過是紹銘挑我賺了筆錢。 Merle Godman我去年夏天就等著看她將出版的一本講了一九五七后中國作家的書。我也知道Benjamin Schwartz非常出名。你的“中國古典小說”与最近的演辭集与“軍事傳奇”一文我都想看,雖然不想保留,以后希望都寄給我看。“十八春”改寫部分一直沒空抄,正要動手。王鼎鈞沒有來信,一方面宋奇說沒法港台同時出版,港方他還沒有找到地方。我正想給王寫信,今天看到你剪的目錄,“笑聲淚影”一定是“十八春”,頭痛到极點。只好托宋去找來看看。或者還可以先在台出版。“秧歌”“赤地”再版要得美新處同意,已寫信去問。宋奇出主意叫我寫篇憶胡适的文章,現在可以譯“海上花”,就又有話說些。也許將來可以轉載作“秧歌”序。陳紀(水+瑩)听說是台北一霸,一定要去拜望他,幸而我那次只耽擱了一兩天,沒去。令媛沒在台進學校?祝你太太好。


愛玲三月廿四日(一九六七)


【按語】台港報館、雜志社、出版社每有稿費、版稅寄來,必寄挂號信,多一層麻煩。其實此類信件,只要地址沒有寫錯,一定寄到,實在不必挂號的。愛玲寄我一包《金鎖記》譯稿,想是挂了號的。那天我們夫妻都不在家(卡洛想是進了醫院了),郵差在信箱里放了一張黃色通知單,再把郵包帶回郵局,由我自己憑條去領取。我在信上如實告知了愛玲,她回信表示心里有些不安。

  在香港那兩三天,我們住在彌敦道一家旅館里,晚飯后在大道上散步,逛逛那些店鋪也很有意思。程靖宇兄一定要為我們接風,即在大道橫街的一家海鮮館子用餐,倒也很有情調。但他點了一道菜,由我們自己把蛤蠣等物放在暖鍋里燙熟了吃。我吃了沒有事,卡洛可能人太累了,多吃了半生不熟的海鮮,一兩月之后竟在紐約發病了。虧得她患的肝炎不太嚴重,住院多天,再靜養一段時間,也就痊愈了。我至今認為蛤蠣生吃是天下第一美味。但年紀大了,身体又不好,每年至多冒險兩三次。

  Merle Goldman的第一本書叫 Literary Dissent in Communist China,哈佛大學出版所出版。我自己那本扉頁上寫的日期乃一九六七年六月,愛玲來信時想尚未出版。哈佛教授史華玆(B.Schwartz)的确“非常出名”,但他漢學訓練不夠,也很吃虧。普林斯登教授牟复禮(F.W,Mote)漢學根抵深厚,曾為史氏綜論中國上古思想的一本大書——TheWorld Of Thought in Ancient China(一九八五)──寫了一篇嚴正的長評,讀了不由我不叫好。該文載《哈佛亞洲學報》五十卷一期(一九九0)。

  《笑聲淚影》應作《笑聲淚痕》。這本冒用張名在香港出版的小說并非《十八春》。張曾發表過一篇〈關于《笑聲淚痕》〉,已收入《續集》。

  張愛玲曾節譯過陳紀(水+瑩)的長篇小說《獲村傳》,題名為 Foolin the Reeds,一九五九年九月由香港 Rainbow Press初版。愛玲一九六一年秋訪台,避不了要和陳先生見面的,但她提前去了香港,也就沒有去“拜望他”。關于那次台港之行,可參閱《張賴》第八章。


(七)

志清:

  廿一日的信与“Pigs for Ancestors”都收到,光是几張照片已經看了又看,書留著慢慢的看。“仕女圖”也會去找來看。那兩篇舊作小說“連環套”、“創世紀”未完,是因為寫得太坏寫不下去,自動腰斬的,与另一篇“殷寶灩送花樓會”都是在“紅白玫瑰”之后,是前一個時期多產的后果。這次給拿去發表,我躊躇了半個月之后沒有反對,因為不“出門不認貨”,除了“十八春”也從來沒用筆名寫過東西。這三篇一直不預備收到小說集里,所以沒帶出大陸,現在也不想收入集子出書,不過隔得年數太久,覺得應當等再看一遍再回掉大地出版社,所以耽擱了几星期,等幼獅寄來“連環套”清樣,一看實在太糟,記得其余兩篇還更坏,赶緊給姚宜瑛女士去信回絕。沒想到她等得著急,四下托人,剛赶著這大考期問讓你在百忙中寫信來,我實在感到抱歉。她收到我的信,又來信叫我改這几篇小說,但是這不是改的事。──“談看書”里本來也提起文藝与電影主動被動等,因為太長刪掉,后來看到你寫的“文學的前途”里面已經有了。我也最討厭relevancy這字。前些時寫了兩個短篇小說,都需要添改,擱下來讓它多marinate些時,先寫一個很長的中篇或是短的長篇。請不要讓啞弦他們知道,我投稿都是為了實際的打算,不注重拉稿信,寫信來的結果反而得罪人。丁玲的書,UCLA也有好些冷門的如“一年” (1936)、“一顆未出膛的子彈” (1939)。宋淇最注重她以都市為背景的早期小說,大概覺得較近她的本質。五O年間的雜志他們有,只缺二O、三O年間的書刊。我做這一類的研究當然是為了錢,大概不少,想等确定了再托你影印。等暑假隨便几時有空請到哥大圖書館抄點書名給我,不要延安的。不知道有沒有下列:

(一) 二O、三O年間的小說集。(我最想知道除了《丁玲選集》(1952)前五篇──《夢珂》到《一九三O年春上海》──還有沒有別的這一類的作品。)
(二) 《韋護》。(我沒看過,是長篇?)
(三) 《母親》單行本。

在洛杉磯的大學如果能借書,付費當然值得,就是路遠,去很費事,有些資料也許中大可以供給,所以還沒決定托信正介紹。匆匆先寄出這封信,祝

近好,Della自珍都好──


愛玲六月九日(一九七四)


【按語】哥大公寓房子的住客有習慣把要丟棄的書放在門廳或地下室的桌子上,任其他住客選中對胃口的拿回家去。 Pigs for Ancestors(愛玲后來在信上自譯為《豬祭祖》)就是這樣一本被丟的人類學著作。我揀了看看書里那些圖片很有趣,就把它包裝后寄給愛玲了。

  她在上一封信里大談亨利.詹姆斯,我在回信里一定提到了他那部最引人入胜的長篇巨著《仕女圖》,即 The Portrait of a Lady。這部小說一九九六年由女導演 Jane Campion搬上銀幕,拍得极糟,我看后非常生气。

  唐文標教授生前曾為搜求張愛玲四十年代作品的原刊本做了一番努力,很有成績。但他未征求原作者的同意,先把有些尚未在台港重刊的作品,投寄雜志去發表,后來再把此類作品放人他自己獨“編”的《張愛玲卷》(一九八二)、主編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一九八四),張對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在給朋友信上發發牢騷。另外一种唐著《張愛玲雜碎》(一九七六)則從左派批評家的立場把張的早期小說做了一個總批判。

  唐文標治學相當粗心。他明知《連環套》、《創世紀》這兩篇未完成的小說皆于一九七四(民國六三年)先后重刊于台北《幼獅文藝》六月號、《文季》季刊第三期(八月十日出版),在他所編的《張愛玲小說系年》里,二者的重刊日期卻都提早了一年。見《雜碎》頁一四二 – 一四三。

  台北出版人間,對張愛玲最表示崇拜的要推姚宜瑛女士。她的大地出版社已出了好几种賞析研討張的書籍,偏偏愛玲自己的文集一本也沒有出過。我曾多次致函愛玲為姚宜瑛說項,也沒有用。

  到了一九七四年六月,愛玲雖因新舊作品推出較多而聲譽更隆,她已整整三年沒有一份固定收入的工作,自不免恐慌,因之她“投稿都是為了實際的打算”──賺錢。上一封信上她提到香港中文大學有可能找她“寫篇丁玲小說的研究”,就不免興奮起來,要我為她在哥大圖書館找書,此信也如此。“為了錢”,做任何那一類的研究都沒有什么難為情,研究丁玲無論如何要比研究術語有趣的多。但張、丁二人的才華、成就實有天壤之別,以愛玲這樣的大天才去花時間研究丁玲,實在是說不通的。后來愛玲并未從事此項研究,信里提到的那些丁玲作品也就不必—一介紹了。

(八)

志清:

信正的消息雖然意外,想起我好兩次說他前進,不禁笑了。物价漲,但是我跟你們情形不同,又等于從來沒有過固定收入,習慣拿到點錢就留著過日子,也不怎么省,就是不會撐場面。勿念。出書的事需要再考慮一下,我本來也确定會有人盜印。我知道王敬義,登在他的雜志上恐怕以后有麻煩,更公然盜印。只好請代回絕,也許就說預備出書,不能再轉印。“創世紀”——是寫我祖母的妹妹——我沒有,“文季”沒寄來,我寫過一封信給編者王拓,請他在末尾加上個1944,也沒有回音。明報月刊我知道你經常看,寄那份來是因為補的兩句做了個記號,省得你再看一遍。中國時報上的那封公開信寄來了。為了個 affair而离婚,結果又沒結婚的也很多。三十年不見,大家都老了——胡蘭成會把我說成他的妾之一,大概是報复,因為寫過許多信來我沒回信。濟安日記還沒來得及看。 Della Natalie都好?順便拜年!

【按語】有關庄信正的“意外”消息,隔了多少年,連他自己也想不起來了。他在柏克萊那几年,交識了不少來自台灣的“前進”分子,唐文標即是其中的一位。

  由我校注的《夏濟安日記》台北言心出版社一九七五年秋季初版。此書在台灣已絕版多年,去年十一月卻被列入“新世紀万有文庫”,由沈陽遼宁教育出版社發行。


(九)

志清:

  有這么巧的事──應當說不巧──那天剛寫信給你投入樓下的郵筒,就手開信箱,你的信就在里面。我總是盡先看圖書館兩星期內要還的書,“愛情、社會、小說”与“人的文學”都還沒細看。等“紅樓夢魔”出版了,也請千万不要特為騰出時問來看,我不過要擱一本在你那里。不記得告訴過你沒有,前些時在幼獅上看見譯的 Daisy Miller,才想起’54USIS有意叫我譯,給我看厚厚一冊James的小說,竟會忘了。我只喜歡晚年的一篇 The Beast in the Jungle,雖然文字晦澀,覺得造意好到极點:這人──也許有點自傳性── 一直有預感會遇到极大的不幸,但是什么事都沒發生,最后才悟到這不幸的事已經發生了。這些年后再看中譯 Daisy Miller,還是覺得結局有點軟弱 evasive。我對朋友的見解從來不要求一致,or expecti it──不然早已一個朋友也沒有了。沈登恩是胡蘭成的出版人,曾經寫信來要替我出書,說“胡先生可代寫序”。我回掉了之后還糾纏不清,只好把送的書都退了回去。又去見宋淇,說現在知道錯誤了,胡蘭成的書也已經都收回了。前一向又听說仍在經售。我根本沒信沈的話。請代回絕,“赤地之戀”再版只好再等机會。皇冠出全集的時候,這一本也簽了約,沒印,想必銷路關系。祝近好──今年夏天累了一點,幸而你 enjoy it。大概教大學教員較有趣。 Dalla自珍都好?榮華倒又有喜了!!


愛玲七月十二日(一九七七)


【按語】Chinese Stories from Taiwan:1960-1970哥大出版所一九七六年初版,劉紹銘主編,選擇了陳若曦、王文興、陳映真等名家凡十一人。我為此集寫了篇《前言》,中譯本改稱《台灣小說里的兩個世界》,見時報文化出版公司為我出的《新文學的傳統》(一九七九)。

  三年之內,愛玲倒兩次在信上講起了《叢林野獸》。這篇小說我想真正的張迷也應該有勇气去讀它,我在這里不妨先把它的情節、思想和創作背景略加說明。《野獸》的男女主角叫 John Marcher、 May Bartram。二人第一次在意大利見面,二十五歲的約翰即把他在等待大災難的個人秘密告訴了二十歲的梅女士了。十年后二人在一幢媲美博物館的英國收藏家大宅里相逢,約翰對似曾相識的梅女士,興趣仍非常之濃。十年之間,他未把心底秘密告訴過其他任何人,但無意中与梅重會,他又禁不住在她面前吐露了一番。這次梅也答應不再离開他,跟著等候“野獸”之來臨。

  但期待中“最不幸的事”,其實也可能就是改變平凡人生,賜予最大幸福的一個“奇蹟”。第二次見面時,梅即問,那個“消滅自我”(annihilating me),“改換一切”(altering everything)的恐怖經驗,可否即是對“墜人情网之期待”(the expectation……of falling in love)?約翰太自我中心,听不出也听不懂女方問句之深義而即加以否定。多少年之后,梅已病入膏盲,約翰倒緊張起來,難道她的逝世即是在他期待中的大災難、大事情?梅笑道:這不是。它已經來過了,可惜你一直未注意到,現在它要去了。年輕時約翰在意大利見到了梅,假如他有勇气不顧一切自私的考慮,無條件去愛她,二人就進入了一個“消滅自我”、“改換一切”的新天地、新境界。一般人世俗考慮太多而不敢大徹大悟的去大愛。其實大作家也何嘗不是如此?亨利.詹姆斯一生致力于寫作,冷眼旁觀人生而自己反不能熱情地投入生活中。進入晚年后,自感生活空虛,才會寫出《叢林野獸》這樣的小說來的。

  詹姆斯有個朋友叫康斯登斯.烏爾森(Constance Fenimore Woolson)。她也是長居英國、歐陸的美國作家,且是名門之后(大小說家James Fenimore Cooper是她的舅公)。一八八O年四月,她同詹姆斯初會于翡冷翠。烏女士首訪名城而竟有心儀已久的文豪當她的向導,其樂何如!但五月底或六月初,詹姆斯終于要回倫敦去了。之后,烏女士對他的友情大半時間只好靠書信來維持。他是個大忙人,不免慢慢的對她表示疏遠。往往她寫三封長信,他只回她一封短的,女士失望之余(當然還有其他原因),一八九四年正月終于在威尼斯跳樓喪命,詹姆斯原想去參与喪禮的,但得知她自殺的消息后,也就怕見遺容,打電報托詞不去了。《叢林野獸》寫成于一九O二年,主要靈感即來自作者同烏爾森女士這段友情。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Leon Edel,Henry James:A life(New York,1985)。

  一九七七年我向 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Humanities請到了一筆錢,在哥大開一個暑期研究班,講授中國古典文學。參与者限定十二人,美國大學、學院的文科教授都可申請,只要他們的主修科目并非中國文學。人選者另由政府津貼二千元。那年暑假八星期(六月十三-八月五日),每星期討論一本書或一個人,計有;《詩經》、《楚辭》、陶潛、杜甫、李賀、《西游記》、《儒林外史》、《紅樓夢》。所以愛玲覺得我雖“累一點”,一定教得“很有趣”。八個星期教下來,我發現對不懂中文的讀者而言,李賀實在不易教。一九八一年我又開了同樣的一個暑期班,就把李賀改成元曲《西廂記》,學生受惠得多了。


(十)

志清:

  收到你的圣誕信,信上說我給海上花譯本寫自序,你寫個短foreword,我也覺得是這樣好。我的圣誕信上是擔心耽誤你出文集,以為你可以沒看譯文先寫序,那是因為我沒給人寫過序,說的外行話。我上次寫信給宋淇講起你來信建議由哥大出版,你寫序。此后我忙著看牙齒,沒再去信。今天收到他的信,知道他也跟你提起寫序的事。事實是我因為一向以為是由代理人推銷,作為普通讀物,所以也沒想到要請學者寫序。 Dick McCarthy是在一本“中國小說書目”上看到海上花的故事,非常喜歡,所以自動舉荐代理人。這兩年我譯書時候是心理上的一個支柱,所以年前寫信去回掉了之后,一直非常低气壓。再一想,既然不等著錢用,何必自苦?還是多費點時間讓代理人去試試,只要有极小的一部分人喜歡,能出書,就比大學印刷所的發行較廣。當然我客觀的看法也是哥大出版最相宜,不過我對這書像別人對子女一樣,即使明知不是這塊料,總想 give them every chance。但是三心兩意,讓你因此為難,實在是不可原宥的。前兩天我寫了信告訴McCarthy等今年年底有了定稿,寄一份給他看了再說。哥大方面暫緩進行,如果他們失去興趣,也只好作罷了。等以后賣不掉,我也還是感激你當初替我打算。國語對白的海上花三月起在皇冠連載,大概要登到八九月。我因為冷牛奶吃了作气,多年不吃了,近來改吃熱的,脫脂的不吃,沒有你的毅力。快過陰歷年了,正好給你跟王洞自珍拜年。


愛玲一月廿二(一九八二)


【按語】當年看了本信,我只好嘆口气。愛玲考慮很久,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也就不便再去規勸她了。其實芝加哥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加州大學的出版所都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了。由它們出版比較冷門的外國文藝名著實在是最相宜的。余國藩所譯之四巨冊《西游記》是芝大出版的,Moss Robert。所譯之千頁厚冊《三國演義》是加大出版的,我人在哥大,知道它所出版的東方各國之古典名著更是多不胜數。愛玲的原有代理人推銷《北地胭脂》,沒有一家美國書商對它有興趣。麥卡賽舉荐的那一位即使比 Marie Rodell強得多,他又有什么本領把張譯《海上花》賣給 Random House、Knopf等水准較高的美國書局?該書手稿未能在譯者生前出版,我想同她的錯誤決定大有關系。

(按語均為夏志清先生所加)



欢迎光临现代中外文化关系研究所BBS! http://www.zwwhgx.com/asp/index.asp http://bbs.dvdspring.com/UploadFile/2005-5/200551523153980845.gif

TOP

何曾千里共婵娟(节选) 余光中

中秋前夕,善写月色的小说家张爱玲被人发现死于洛杉矶的寓所,为状安详,享年75岁。消息传来,震惊台港文坛,哀悼的文章不断见于报刊,盛况令人想起高阳之殁。张爱玲的小说世界哀艳苍凉,她自己则以迟暮之年客死他乡,不但身边没有一个亲友,甚至殁后数日才经人发现,也够苍凉了。这一切,我觉得引人思则有之,却不必遗憾。因为张爱玲的杰作早在年轻时就已完成,就连后来的《秧歌》,也出版于34岁,她在有生之年已经将自己的上海经验从容写出。时间,对她的后半生并不那么重要,而她的美国经验,正如对不少旅美的华人作家一样,对她也没有多大意义。反之,沈从文不到50岁就因为政治压力而封笔,徐志摩、梁遇春、陆蠡更因为夭亡而未竟全功,才真是令人遗憾。

    张爱玲活跃于抗战末期沦为孤岛的上海,既不相信左翼作家的“进步”思想,也不热衷现代文学的“前卫”技巧,却能兼采中国旧小说的家庭伦理、市井风味,和西方小说的道德关怀、心理探讨,用富于感性的精确语言娓娓道来,将小说的艺术提高到纯熟而微妙的境地。但是在当时的文坛上,她既不进步,也不前卫,只被当成“不入流”的言情小说作家,亦即所谓“鸳鸯蝴蝶派”。另一方面,钱钟书也是既不进步、也不前卫,却兼采中西讽刺文学之长,以散文家之笔写新儒林的百态,嘻笑怒骂皆成妙文。当代文坛各家在《人•兽•鬼》与《围城》里,几被一网打尽,所以文坛的“主流派”当然也容不得他。此二人上不了文学史,尤其是大陆的文学史,乃理所当然。

    直到夏志清写《中国现代小说史》,才为二人各辟一章,把他们和鲁迅、茅盾等量齐观,视为小说艺术之重镇。今日张爱玲之遍受推崇,已经似乎理所当然,但其地位之超凡入圣,其“经典化”之历程却从夏志清开始。《中国现代小说史》出版于1961年,但早在1948年,我还在金陵大学读书,就已看过《围城》,十分倾倒,视为奇书妙文。倒是张爱玲的小说我只有道听途说,印象却是言情之作,直到读了夏志清的巨著,方才正视这件事情。早在30对年前,夏志清就毫不含糊地告诉这世界:“张爱玲该是今日中国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家。仅以短篇小说而论,她的成就堪与英美现代女文豪如曼殊菲儿、泡特、韦尔蒂、麦克勒斯之流相比,有些地方,她恐怕还要高明一筹……《金琐记》长达50页,据我看来,这是中国从古以来最伟大的中篇小说。”

    一位杰出的评论家不但要有学问,还要有见解,才能慧眼独具,识为天才于未显。更可贵的是在识才之余,还有胆识把他的发现昭告天下,这就是道德的勇气、艺术的良心了。所以杰出的评论家不但是智者,还应是勇者。今日而来推崇张爱玲,似乎理所当然,但是30多年前在左倾成风的美国评论界,要斩钉截铁,肯定张爱玲、钱钟书、沈从文等的成就,到与鲁迅相提并论的地步,却需要智勇兼备的真正学者。一部文学史是由这样的学者写出来的。英国小说家班乃在《经典如何产生》一文中就指出,一部作品所以要成为经典,全是因为最初有三两智勇之士发现了一部杰作,不但看得准确,而且说得坚决,一口咬定就是此书;世俗之人将信将疑,无可无不可,却因意志薄弱,自信动摇,禁不起时光再从旁助阵,终于也就人云亦云,渐成“共识”了。在夏志清之前,上海文坛也有三五慧眼识张于流俗之间,但是没有人像夏志清那样在正式的学术论著中把她“经典化”。夏志清不但写一部《中国现代小说史》,也只手改写了中国的新文学史。

    杰出的小说家必须有散文高手的功力,舍此,则人物刻画、心理探索、场景描写、对话经营等等都无所附丽。张爱玲的文字,无论是在小说或散文里,都不同凡响,但是她无意追求“前卫”,不像某些现代小说名家那样在文字的经营上刻意求工、锐意求奇。她的文字往往用得恰如其分,并不铺张逞能,这正是她聪明之处。夏志清以她的散文《谈音乐》为例,印证她捕捉感性的功夫。“火腿咸肉花生油搁得日子久,变了味,有一种‘油哈’气,那个我也喜欢,使油更油得厉害,烂熟,丰盈,如同古时候的‘米烂陈仓’。”如此真切的感性,在张爱玲笔下娓娓道来,浑成而又自然,才是真正大家的国色天香。

    张爱玲不但是散文家,也兼擅编剧与翻译。她常把自己的小说译成英文或中文,也译过《老人与海》、《鹿苑长春》、《浪子与善女人》、《海上花列传》,甚至陈纪滢的《获村传》,也译过一点诗。林以亮为今日世界出版社编选的《美国诗选》出版于1961年,由梁实秋、张爱玲、邢光祖、林以亮、夏菁和我六人合译,我译得最多,几近此书之半,张爱玲译得很少,只有爱默生五首,梭罗三首。宋淇是她的好友,又欣赏她的译笔,所以邀她合译,以壮阵容。


欢迎光临现代中外文化关系研究所BBS! http://www.zwwhgx.com/asp/index.asp http://bbs.dvdspring.com/UploadFile/2005-5/200551523153980845.gif

TOP

[无标题]

斑竹知道夏志清的文学史怎么找到吗?还有杨义的?
人生不仅仅是考研!!

TOP

[无标题]

杨义《古典小说导论》《现代小说史》《新文学图志〉等等著作。各地的三联书店和较大的书店都有卖的 夏志清的《古典小说导论》各地的较大的书店也都有卖的,但他老人家的《现代小说史》在中国大陆还是禁书,香港有卖的(刘绍铭先生翻译的),另外有个性的大学图书馆里也有几本。
欢迎光临现代中外文化关系研究所BBS! http://www.zwwhgx.com/asp/index.asp http://bbs.dvdspring.com/UploadFile/2005-5/200551523153980845.gif

TOP

谢谢无影


:)你现在还研究这个,考研会考这个吗?
不过这个给我刚刚好,最近就想写一个关于张爱玲的东东
           还有她的专题TWO吗?:)
江水载烟洲,
南风抚绿愁.
采采蒹葭处,
秀雨润西楼.
携书弄小杏,

TOP

发新话题